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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對視 他把玫瑰簪到她的鬢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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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對視 他把玫瑰簪到她的鬢邊。

公交車在小區門口停下,溫儂握著花往家走。

老小區一到傍晚格外熱鬧,單元樓前的梧桐樹下幾個老人正帶著孫子乘涼,她剛搬來,和鄰居們不太熟,只簡單打了招呼就上了樓。

每上一層聲控燈都會靈敏地亮起,溫儂一口氣爬上三樓,把花夾在腋窩,扭著身子在包裏找鑰匙,聽到屋裏溫雪萍打電話的聲音:

“我真沒錢了!”

“這事兒南南清楚,我上周剛給她三千,她嫌少,要翻我的包,我把包往回扯,她又往回拽,這一來一回的,我沒站穩直接從臺階上滾了下去,光醫藥費又花不少。”

“晴子,這怎麽能是騙你呢,三千塊錢我犯得著嗎,我……”

溫雪萍的話頭猝然凝滯在喉間——門口的溫儂攫住了她的目光。

四目交匯,一個慌亂垂眸,一個沈靜逼視。

溫晴芳還在聽筒那端喋喋不休,溫雪萍二話不說掐斷了線,良久,擠出幹巴巴一個笑:“儂儂……你,你沒去燒烤店啊。”

溫儂雙唇緊抿,站在那,眸子黯了又黯。

溫雪萍最了解自家女兒,看到她懷裏的花,忙走上前接過來,岔開話題道:“這花哪兒買的,怪好看的,也香。”

“媽。”溫儂低喚了一聲,那嗓音裹著濃重的倦意,沈沈落下。

溫雪萍的聲音瞬間啞在了唇邊,把頭垂了下來。

溫儂看著母親摻雜銀絲的發頂,心像是被揪了一下,放軟了聲音問:“你是怎麽和鄔南聯系上的?”

溫雪萍沈默了很久才開口:“就前幾天,我在小區門口買宵夜,她把我認出來了,我才知道她來海州工作,就住我們附近。”

她眼神有些閃躲:“我本來不想給她錢,可她說,如果我不給,她就……就把我從前坐過牢的事情散播出去,讓我沒法在這一片立足。”

溫雪萍越說聲音越小,“坐牢”兩個字是她這一生懸在頭頂的烙鐵,每提起一次都要在她自尊心上燙出恥辱的印記。

溫儂不忍心再逼問什麽,轉身回到臥室。

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沒開燈的屋子又暗又靜,往事一幕幕——

溫儂15歲時,生命裏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媽媽因反抗意外殺死了家暴的爸爸,後經多方奔走,被判坐牢八年。

家庭猝然崩裂的痛楚還未平息,溫儂就被小姨接走。

她永遠忘不了那列駛離家鄉的火車,沿途景物一幀幀褪盡綠意,最終只剩一片粗糲、幹燥、灰蒙蒙,青城的陰天迎接了她。

到青城之後,溫儂沒有先去小姨家,而是直接被領到那家盤踞在喧鬧巷子口的燒烤攤。自此,油煙與孜然的濃烈氣息,霸道地浸透了她三年裏的每一個晨昏。

洗涮堆疊如山的油膩杯盤,剝開小山似的蒜頭,冰冷的鐵簽尖刺常紮進指腹……這些記憶似乎已被炭煙熏得模糊,可小姨父的指節敲在腦袋上的悶痛,小姨揪住她耳朵咒罵時濺在臉頰的唾沫,清晰如昨。

那三年,溫儂的日子過得並不算好,但她知道,是小姨在她最難時伸出手來,讓一個原本不知該如何繼續人生的女孩從此有了去處,他們對她再打再罵,至少給了她一口飯,一張床,以及一個寶貴的上學機會。

她抱怨過,但沒怨恨過。

因為恩情就是恩情——三年苦役,她當報恩。

只是鄔南,她的表姐,她實在無法原諒:表面學習優異,美麗大方的少女,背地裏,會用針紮她的肚臍,會把她餵的流浪貓屍體丟到她床上……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擁有了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周西凜。

溫儂很想哭,眼眶很酸又很澀,卻始終流不出眼淚,或許這麽多年她已經習慣讓淚水倒流回心裏。

她聞到自己身上若有若無的煙熏火燎味兒,想到鄔南今天光鮮亮麗,而她卻一身破舊,灰頭土臉。

就像念書時,有一次下雨,她被雨淋成了落湯雞,狼狽的跑上樓,卻撞見周西凜正和一個紅裙女生談笑風生。

那滋味,是和今天重疊的憋悶與屈辱。

溫儂起身,找一身幹凈的睡衣去洗澡。

打開門,沒想到溫雪萍還在她門前踱步,看到她,溫雪萍眼睛一亮,倏地又黯下,浮起一層小心:“儂儂啊,媽錯了,你別生氣。”

看著溫雪萍這雙溫順,疲憊,又充滿膽怯的眼睛,溫儂就覺得酸澀感直沖鼻腔。

她走上前,抱住溫雪萍的肩膀,輕聲說:“媽,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生那一家倀鬼的氣。”

幾個月前,溫雪萍因在獄中表現良好得以提前釋放,溫儂也被保研,於是把溫雪萍接到海州,租房一起生活。

然而剛安頓下來,溫晴芳的電話便如藤蔓般纏了上來,她以照顧溫儂三年為由要錢,一個人吸血還不夠,現在連鄔南都開始明搶。

溫儂性子內斂,只有遇到這一家人才會毫不避諱表達厭惡,溫雪萍聽在心裏,想了想說:“你小姨還好,但鄔南離得近,就像個定時炸彈,海州這麽大,房子多的是,要不我們搬走吧?”

溫儂沒說話。

沈默片刻,她對溫雪萍說:“讓我想想吧。”繼而轉身進了浴室。

第二天一早,溫儂走進那家要轉讓的花店。

半小時後,她拿著一份店鋪轉租合同走了出來。

高中畢業之後,溫晴芳表示不再供溫儂念書,溫儂本身也沒有打算再花溫晴芳的錢,她迫切地渴望結束這種施虐的救濟,於是報考結束,她就收拾行李離開了青城,一頭紮進謀生的洪流。

大學半工半讀的日子,她在深夜的酒吧賣過酒,40℃高溫下穿玩偶服發過傳單,當過平面模特,被雇當過伴娘,做過家教……

她要從憋屈的命運裏掙脫,透支自己的時間乃至生命,即便賬戶裏的數字足以令她喘息,她仍然不敢停止。

溫儂大學念文學,人在痛苦中總能迸發出最深刻的創作,她從高中時便開始寫稿,大三這年,在某個知名文學比賽一炮而紅,以頭名斬獲二十萬獎金與出版合約,處女作甫一問世,便全國暢銷。

這時溫儂才猛然驚覺,回頭看,自己竟獨自走了這麽遠的路,成為比想象中還厲害的人。

所以盤下一個花店,對如今的溫儂來說,就像買下一束鮮花那麽簡單。

可當她把合同帶回家,溫雪萍還是急得眉頭緊皺,嫌她亂花錢。

溫儂哪裏會不清楚,母親這般反應,全因骨子裏的不自信,正如她總因坐過牢而有這樣那樣的顧慮,不肯辭去燒烤店那份活兒。

可困擾一個人的難題,會一次次重覆出現,直到我們真正學會處理為止。

與其逃避和忍受,不如坦蕩面對。

溫儂執拗地做出這個決定,其實是在回答昨晚那個問題——她不僅不要搬家,還要讓自己和母親過得更好。

經過溫儂的耐心勸導,溫雪萍最終還是被趕鴨子上架,接手了花店的生意。

母女二人一起給花店取了新名字——萍聚。

溫儂找人重新裝潢店面,那時她為研究生開學而忙碌,溫雪萍邊學習花藝邊在店裏盯進度,開業已是九月,店裏裝成了“綠野仙蹤”風格,煥然一新。

新店開業大促,加之臨近教師節,接了不少訂單,溫雪萍忙得腳不沾地,溫儂幫忙打下手,不小心弄斷了一朵白玫瑰,溫雪萍笑著搖頭,把花別在她的鬢邊。

就是這時,店裏響起風鈴聲。

有人來了。

溫儂轉頭,看到周西凜和程藿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周西凜指間還夾著根煙,只是沒點燃,他眼皮半耷拉,像沒睡醒,夾煙的手繞過腦後搭在頸上,左右動了動脖子,懶散又痞氣。

他身後的程藿問:“老板,現在訂花還能做嗎?”

溫雪萍拿下為溫儂簪花的手,笑著迎上前:“什麽時候要?”

“就今兒。”程藿說。

“大概什麽時候要,什麽款式和價位?”

溫雪萍和程藿正溝通,周西凜就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四周,溫儂一個大活人杵在那兒,很難不被註意,他眼皮懶懶一掀,目光掠過她,淡漠得如同掃過一件擺設,旋即移開。

可下一秒又重新落回來。

顯然,之前那一面讓他記住了她的樣子。

溫儂呼吸微微一滯,面上卻紋絲不動,徑直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清清淡淡,不避不讓地落進他眼底。

二人視線交匯,不過兩秒,便被程藿一記重拳砸斷:“周西凜你真是喪盡天良!剛來一分鐘就開始勾引人家小姑娘了?”

周西凜被捶得一晃,可見那拳頭半點沒摻水。

程藿壓根沒等他反應,又看向溫儂:“妹妹,你可別被這廝皮囊迷惑了!他就不是個好東西!”

“嘖——”周西凜側頭,眼風如刀掃過去,喉間滾出警告的悶響。

程藿忙不疊噤聲,拉著溫雪萍繼續挑配花。

周西凜轉頭又看向溫儂。

溫儂依舊沒閃躲,迎上他的註視,可這次只有短短一秒,她便率先垂下眼睫,抄起剪刀埋頭打理花枝,腕間一根紅繩穿成的銀鈴手鏈輕輕晃動,襯得她手腕冷白如玉。

周西凜眼皮微跳,唇角無聲一勾,玩味地挑了挑眉。

程藿挑了束頂貴的花,溫雪萍看在錢的份上,才點頭接了這單。

包花時,周西凜二人窩在沙發裏等。

溫儂給他們倒水,端過來時周西凜正接電話,對方說了什麽,他不耐煩地問:“到底‘歡樂島’還是‘繽紛’,說清楚。”

溫儂彎腰把水放到茶幾上,就聽那端傳來一句“歡樂島歡樂島,這次不變了”。

她直起身子,剛準備轉身走,鬢邊的白玫瑰掉在了桌子上。

周西凜眼尖,先拾起那花,卻沒給她,一手通著電話,另一只手用指腹撚著花枝轉啊轉,也不笑,一味散漫地看著她。

溫儂心一咯噔,先是試探地瞟他一眼,見他紋絲不動,略作沈吟,索性直接去拿那花。

指尖剛要碰到花瓣,他的手腕卻輕輕一翻,那朵花瞬間就離她的手遠了三分。

她呼吸微滯,又看他一眼,他正一瞬不瞬地回望過來,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仿佛只是覺得好玩。

她只好又伸出手,可他的手微微一動,再次輕巧地躲了過去,手腕上的銀鈴急促晃了聲。

程藿在旁邊看得一臉憋笑。

溫儂微微臉熱,不同的念頭在心頭碰撞。

她本可以不那麽執拗,但三秒後,她又把手伸了出去。

這回她學聰明了,沒用剛才的右手,而是迅速擡起左手。

可他這次也沒按常理出牌,就在她快抓住那朵玫瑰時,他擡手,把花重新簪進她的鬢邊。

溫儂周身一僵,從發絲到指尖都凝住了似的,怔在原地。

周西凜掛了電話,俯身拿起她剛倒好的水,蹺著二郎腿靠在沙發上,邊喝邊瞥她:“物歸原主咯。”

又是一秒鐘錯愕,溫儂才直起身子,竭盡所能地找到自己的聲音,對他說:“謝謝。”

周西凜目光微動,程藿更是一秒鐘換八個表情——他還沒見過被周西凜撩過之後這麽淡定的女生。

程藿不由得打量起眼前的溫儂。昨天溫儂只是覺得在燒烤攤幹活,穿舊衣服耐造,才會那樣打扮,事實上她平時從不會在吃穿用度上虧待自己——熬過了為錢犯愁的日子,她開始把自己重新養育一遍。

這天她一襲淡黃色的連衣裙,兩根細細的帶子掛在瘦削精致的鎖骨上,襯得那肌膚愈發瑩潤如玉,白嫩得仿佛能透出光來,黑發蓬松柔軟,拂過不堪一握的纖腰,說不出的溫婉嫻靜。

越看越眼熟。

溫儂剛要轉身,程藿的聲音追了過來:“美女,咱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周西凜目光一定。

他交疊的長腿閑閑落地,換了個更松垮的坐姿,仿佛事不關己,唯獨那雙眼睛,如深海暗湧,帶著流動的重量,沈甸甸壓上溫儂的皮膚。

溫儂眼睫微垂,呼吸似有片刻凝滯。

再擡眼時,那雙清淩淩的眸子看著周西凜,話卻清清淡淡拋向程藿:“你問他吧。”

空氣靜了兩秒。

溫儂淡定轉身,走到溫雪萍身邊幫忙。

周西凜怔了怔,忽然極短地笑了一聲。

程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低聲罵道:“我靠,你他媽認識?”

周西凜的目光在溫儂身上停留了那麽三四秒,才瞥他:“之前燒烤攤那個。”又語氣如常補充,“不認識。”

程藿狐疑地去看溫儂的臉,仔細回憶昨天那個略顯蓬頭垢面的女生,兩張臉慢慢在腦海中重疊,他這才猛地想起來:“靠!是她啊!”

這聲音有點大,溫雪萍看了過來,程藿比了個抱歉的手勢,胡了把自己的寸頭腦袋,剛要再說什麽。

周西凜傾身撈起茶幾上的打火機出去了。

他憋著一肚子話也跟著出了門。

透過澄凈的門玻璃,溫儂能看到兩個男人在門口噴雲吐霧。

花束包紮完,他倆的煙卻還沒抽完,溫雪萍幹脆把花抱出去,送到二人手上。

溫儂瞟到,程藿臨走前往店裏張望了一眼,而周西凜沒有。

男人們走後不久,溫儂拿起包包,對溫雪萍說:“媽,我出去一趟。”

溫雪萍正處理玫瑰花刺,沒擡頭,問:“去哪啊。”

“真真找我有點事。”秦真是溫儂大學時的舍友,也是溫儂迄今為止最好的朋友。

溫雪萍不疑有他,叮囑道:“天快黑了,你忙完別來店裏了,直接回家吧。”

溫儂道好,走出花店。

掏出手機點開打車軟件,輸入“歡樂島”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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