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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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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祁泠確實害怕。

但她的手腕被握住,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料,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熱,她退不得。他的目光沈穩,仿若任何事都掀不起一絲波瀾,望著她,又喚一聲妹妹。

周遭霎時靜謐下來,被他帶著,祁泠的心也莫名靜了下來。

在他面前,她那些猶豫糾結都變得微小,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祁泠放松了手,不再固執退後,祁清宴隨之松手。方才的爭執、拉扯、接觸一瞬而過,又重歸了從前恰當的距離。

“郎君!”

門童從瑯玕院的方向跑來,到兩人面前累得稍稍彎著腰,氣喘籲籲,“郎君,要開宴了,老夫人尋您呢,著急得不得了。”

他目光往後,自然而然瞧清了後面的祁泠,馬上又拘謹起來,挺直身子,睜著大眼睛,一張小臉紅的發漲,磕磕絆絆的,“娘子、三娘子安好。”

門童姓沈,名弦。今年不過十餘歲,平日裏跟在祁清宴身邊,做些跑跑腿的活計,閑時貢家兄弟學些本事。

雖然他人小臉皮薄兒,但心思巧,轉個彎就琢磨明白郎君自己去二房找人了,他偷望了眼祁清宴,在心中悄悄埋怨一句為何不帶著他。

被祁清宴看了一眼,沈弦立刻收回視線,上前推開門,引著兩人往膳廳裏頭走。

此刻膳廳之內,氣氛略有些僵,還未開宴,祁清宴沒留下信兒莫名走了,到底是惹了一人不痛快。

腿快的丫鬟跑到膳廳內,向主子們歡喜稟著:“來了!來了——”

沈老夫人聞言睜眼,揮退了旁側侍奉的聽荷,看向另一側下首板著臉的夫人,極快地蹙了蹙眉,不耐一閃而過:“好了,老大媳婦,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晚就晚些是了,誰也不餓,也沒誤了正經時辰,等一等便罷了,這也來了不是。”

老夫人下首的大夫人一襲墨綠深衣,梳一高髻,翠玉為簪,珰東珠為飾,一雙長且狹的眸子,與祁清宴有幾分相像,卻因著過於嚴肅的神情沒有親和意。聞言她壓了壓眼,眼尾褶皺略深,聲音拉得長且緩,“母親,遲到為小,失禮為大 。禮乃天之經,地之義,斷不可廢。”

她素來如此,眼中揉不得一粒沙子,做事倒是一絲不茍,不出錯,只是為人未免太過不近人情,清高傲人的架子難放,鬧得夫妻不和,母子不親。老夫人提了一句,她不聽,便懶得同她多說了。

那頭,堂兄妹兩個正進來。

祁清宴給各位長輩問了安,語速略慢了些,正好給了祁泠隨著請安的功夫。膳廳內人多,卻全靜了下來。

廳前的兩人,娘子長裙簪鈿,面容姣好,娉婷裊娜。郎君禮服端肅,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容貌皆為一等一的好,不知的人看來,倒是一對嫡親兄妹模樣。

臉色最不好看的莫過於大夫人,原本便因祁清宴耽誤了宴席有幾分不悅,又見兒子將她不喜的人帶來了。

多年未見,當初鬧開了,亦無需再留臉面,大夫人開口便責:“你為何帶她來?”

祁泠便知曉會有這麽一刻。即使走進膳廳前,她已千百次設想過再次走到眾人面前會有的責難與難堪,此時還是被這句話壓得喘不過氣來,心頭沈沈,處處發堵。

“母親,她姓祁,雖是養女,亦是祁家人,為何不能來?”祁清宴站在她前面一點,遮住了她低垂的頭,也遮掩了她的難堪。

“她——”大夫人還欲再說,卻被沈老夫人打斷。

“都消停些罷。”老夫人語氣頗重,看了看這些兒輩孫輩,發了話,“都是一家人,做什麽吵個不停,還能有幾個團圓時候。”一個女兒家,說不準何時就嫁了出去,占個祁家虛名又能如何?再者,她年紀也大了,還能熬過幾個年頭。

曾經不管事的老太太,對這個便宜孫女有了幾分偏袒意思,到底是婆母,大夫人遂閉了嘴。

長房人少,大夫人和祁清宴坐在老夫人下首兩側。二房人來的最多,祁觀覆身邊坐著祁雪嶠和祁雲漱姐弟。馮夫人獨一小案,與幼女祁雲漪一同。

三房在祁清宴旁邊,祁觀嵐抱著小兒子,祁既白祁望舒一對兄妹坐在最後面。

祁清宴吩咐道:“在我下首為三娘子置一案。”三房與祁泠關系不大,坐在二房又難免將他母親的怒火惹去。位置放在祁清宴下首,直接表明今日讓祁泠來是他的意思,與旁人無關。

在場的哪個人聽不明白意思,大夫人因此怒意更甚,“清宴。 ”

祁清宴從始至終平平靜靜,面對欲發火的大夫人,亦是語氣平淡地喚了一聲,“母親。”

大夫人出身慕容氏。慕容氏門卿遍布朝野,族中處尊居顯之人甚多。作為慕容家那一輩唯一的嫡女,她自是順風順水,當初議親時,家中父兄也盡量允她選個可心的夫君。

嫁到祁家,算是下嫁。

大夫人倨傲慣了,此刻險些要離席而去。但她的兒子,長房嫡子,是祁家未來的家主,家族的表率,若是她走了,難免損了他的名望。

縱使不願,大夫人到底沒再反駁,只是同兒子置了氣。又忽然有種感覺,祁清宴不再是哭鬧著不願,也能被她強硬送去慕容家,在那裏長大的孩子了。

她知道兒子恐怕因此和她生了隔閡,可她不後悔,祁家說是名門,行事卻荒謬得緊,那裏比得上慕容氏門風清正,規矩森嚴?

侍從動作極快,在祁清宴旁側不遠另設一小案。

祁泠過去坐下,旁側便是三房一家。祁望舒隔遠朝著祁泠揮了揮手,她身旁坐著祁既白,君子似蘭,淡雅而有風姿,不過溫吞了些,同祁泠互相頷首以表禮節。

三房最上首坐的人是祁觀嵐,歲月似乎並未在她面容留下痕跡,她卻有著幾分英氣,梳著建業最時興的靈蛇髻,婉轉靈動,細細描了花鈿,對著祁泠彎起唇,善意笑了笑。

她懷中攬著的孩子瞧著不過兩三歲模樣,穿著紅彤彤的老虎衣、戴著虎頭帽,朝著祁泠眨巴眨巴眼,伸出兩只胖乎乎的小手,晃啊晃,祁觀嵐一手攔了下來。

小孩子沒順心,哇一聲哭了出來。

緩了幾分膳廳之內的尷尬氣氛,也轉移了大夫人的幾絲怒意,嫌棄地看了一眼,這也不是什麽幹凈東西。

祁家便是這般,二房妻妾不分,不明不白地養著從賤處來的孩子。三房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偏偏又收了回來。和離十五載,在娘家的女兒,生出來個三歲孩子,當真是讓人貽笑大方。

大夫人在心中暗暗冷笑。

這孩子生父不明,當初祁家內裏也鬧了好大一場。祁觀嵐咬死不說孩子是誰的,也不肯尋個夫婿將此事遮掩下來。

老夫人雖生氣,但看剛生產後的女兒虛弱無力,只靠在榻邊默默流淚,想起她年少和離,夫家不仁,到底舍不得逼的太過,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一個孩子又不是養不起,只有大夫人繼祁泠一事後,又被氣得不輕。

祁觀嵐管不住,索性松了手。

小孩子就搖搖晃晃撲到祁泠身邊去,她照顧祁雲漪習慣了,順手抱住。小孩子揪著她衣袖,只仰著頭,眨著眼,不停看她。

祁觀嵐掩唇一笑,“我們阿濯就是喜歡美人。”

沈老夫人被逗笑了:“來吧,鬧一個姑娘家作甚,阿濯到祖母這兒來。”

祁觀嵐身邊的侍女到祁泠身邊,行禮後將阿濯抱到了老夫人身邊。

胖乎乎的小孩兒,朝她咧嘴笑。祁泠也生出幾分喜愛來,這孩子與她有相似之處,都未上族譜,如今只有個小名阿濯。

阿濯雖然身份也尷尬,但有祁觀嵐這個母親護著,遇不到委屈。

老夫人當初生氣,但養在身邊時日久了,倒是比幾個大的更稀罕,阿濯在瑞霭堂的地位快比得過祁清宴了,逗弄著小外孫,又想起唯一缺席的人來,同小阿濯道:“也不知你大舅何時歸?他還沒看到過你吶。”

祁泠的養父祁觀覆如今在建業得了份光祿大夫的官職,算不得位高,不常被皇帝召見,好處是能留在建業,也是老夫人的意思,此刻開口道:“母親,北關事重,脫不開身。但幾日前大哥曾寄書信與我,似乎今年年節前能歸來,還要我勸慰母親,不必惦念他。”

“怎麽能不惦念?”老夫人提起久未相見的兒子唉聲嘆氣,大家少不得又要相勸。

祁觀嵐是家中姑奶奶,被偏疼的小女兒,幾句話又勸的老夫人喜開笑顏。

她將祁望舒養得極好,在外祖家長大卻從不卑怯,做母親的亦將心比心想到了祁泠,難免生出幾分惻隱之心,於是轉而道:“今早阿泠送來的角黎甚是好吃,內裏包了蜜漬的棗子,甜而不膩,恰到好處,我一連吃了兩個,將阿濯那份也吃掉了。母親可要讓阿泠多多到三房去,阿濯也喜歡她得緊呢。”

老夫人便也順著道:“她心靈手巧,在外行事有度,對內亦恭敬,未墮了祁家門楣。到底是祁家的孩子,以後什麽雜的閑的,勿要再提。”

從前祁泠總遠著祁家二房之外的人,一朝受了驚,此後都不願再去惹人嫌。

今日才曉得,是她過於狹隘了,祁家並非人人都不喜她。只是她不去親近,旁人自也不會主動來尋她。

直到今日,被祁清宴拉著進來,她才對姓祁,一家人這件事有了真切感。

聽著耳邊眾人言笑宴宴,祁泠心中亦如溫瀾浮動,盈盈暖意,忽而察覺有人看著她。她放下咬了一口的糕點,擡頭望向前面的祁清宴。

確實是祁清宴在看她。

她亦回望,用眼神以詢祁清宴有何事?

祁清宴搖搖頭,又轉回頭去,揮手將沈弦喚道近旁,低聲囑咐幾句。

沈弦抹了一把頭上剛消失的汗,又任勞任怨地跑了出去。

不多時,沈弦回來了,到祁清宴遠著祁泠的那邊,將聲音放得很低,反正祁泠沒聽到,不知他們在商議什麽要緊事,也避嫌沒仔細去聽。

“丟了?”祁清宴挑眉,而沈弦點點腦袋,又小聲道:“郎君上次不要,此後二房送來的東西碧若都丟了,說是郎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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