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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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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誰?”祁泠恍若抓住救命稻草般握住馮夫人的手,眼波中盈滿期盼。盧家如今對她來說如同火坑,她不想再往進跳。

馮夫人語氣平靜:“你祖母,祁家的老祖宗。”

“祖母?”祁泠含淚的潮濕眸子因驚訝而睜大。她一向相信馮夫人的話,但怎麽也想不到,母親讓她去求的人是祖母。

祁家的老夫人,姓沈,是前朝郡主。前朝覆滅時,她已嫁人生子,未受牽連。

沈老夫人年少喪夫,獨自將兩子一女養大。長子祁觀頤子承父業撐起門楣,娶了慕容氏的嫡女,長房只一獨子祁清宴。

次子祁觀覆娶妻馮氏,馮 氏嫁進來無子,又納柳氏。二房統共一子三女,柳氏生祁雲漱、祁雪嶠姐弟,祁泠和小娘子祁雲漪由馮氏所養。

幼女祁觀嵐早年出嫁,夫家在謀逆案中獲罪,滿門抄斬。祁觀嵐和離帶著子女歸家,幸免於難,老夫人心疼女兒,留其在祁家長住,索性稱作三房。

祁家二房去江州前,祁家人都住在一個宅子裏。

那時的祁泠不知曉身世,以為自己是祖母嫡親的孫女,曾去親近過沈老夫人一段時日。

祁泠與柳氏生的姐弟倆年齡相仿,三個二方的孩子白日裏常去老夫人的院子玩。

沈老夫人明顯更親近姐弟兩個,祁泠還小,不懂事,但已經能從大人的眼神舉止中看出區別來。

她哭得十分委屈,小臉蛋上掛滿淚水,纏在老夫人腿上,嚷著要祖母抱,任憑誰來也拉不走。

沈老夫人看她的眼神覆雜,但最後拗不過她,還是抱她起來。她滿足地趴在祖母的肩膀上,小腦瓜被摸了摸,耳邊響起一聲嘆息。

若幹年後,在江州見到旁人的祖母,祁泠恍然回想起那時情景,才明白原來沈老夫人的眼神是無奈,或許還夾雜著一點對她的憐憫。

如今祁家不住在一起了。

雖未分家,但二房一走十多年不歸,這家也分了一半,原來二房住的地方被三房占去。今年重回建業,在祁家旁邊重修了小宅子,與祁家老宅用小門連著,平日不常走動。

親情到底是隨著時間淡化,情分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故而祁泠才不安,她不是老夫人親生的孫女,中間又隔著將近十年未見。重回建業,她也只去給老夫人磕了頭,自知身份,不敢再去親近沈老夫人。

祖母如今會幫她退婚麽?

馮夫人看出她的小心思,“阿泠,再沒人能指望了,你父親有心愛的妾室兒女,不會讚同你因此退婚。”

祁泠問:“若祖母也不允怎麽辦?”

馮夫人笑了,她素來是個溫柔性子的人,今日發火也是氣祁泠思慮太少,此刻說出來的話語氣極柔卻嚇人一跳,“你便在老夫人的瑞霭堂前跪著,她不允,你不起身。”

次日的天,灰蒙蒙的,陰雲堆壓至屋檐,空氣潮濕難忍,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老夫人居所是祁家最大的,自有一片大院子,但老夫人性情怪,不喜花,只稀罕草。院中到處擺奇石,種怪草,隔出來的小道也多,而祁泠正跪在院中最靠近堂前的那條小道上。

早上馮夫人起早梳妝,帶著祁泠從小門去了老宅,直奔瑞霭堂。

馮夫人留祁泠在外候著,自己先進去見老夫人,老夫人將所有侍從都遣了出來。大約過去半個時辰,馮夫人面色不好地出了門。

比昨日說的更糟,祁泠幹脆連老夫人的面都沒見上,她按照馮夫人的意思,跪在這裏,從辰時開始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

膝蓋被小路上的石子被硌得發疼,定然青紫,來回的侍從路過她時屏氣凝神,目不斜視,都避免發出太大的聲響,將她看作透明人。

祁泠孤零零跪在這裏。

一聲悶雷炸響在天際之間,雨隨之砸落。

老夫人身邊侍女冒雨小跑過來,對一直跪著不起身的祁泠勸道:“三娘子還是快起來吧,老夫人用過早膳,又歇下了,女兒家的身子最重要。娘子何不改日再過來拜見?”

祁泠認得,這是老夫人身邊的極有臉面的聽荷,她說的話就是老夫人的意思。但她來前被馮夫人再三囑咐過,不能走,不能動,和盧家的婚期不過月餘,再不退婚,就改不得了。

她知曉自己所做是逼迫,上不得臺面,垂下眼眸:“  聽荷姐姐,今日見不到祖母,我不會回去的。

聽荷當真左右為難,也不能看主子跪在這裏不起身,老夫人又在置氣,不理會二房,一時不知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雨絲連綿,她目光偶然瞧見遠處廊廡走來的身影,頓時如蒙大赦。

聽荷暫不管祁泠,匆匆幾步小跑過去,俯身行禮:“問郎君安。郎君怎得今日歸府了,待會兒老夫人見到三郎君可要高興得不得了了。”

那人笑起,聲音恍若玉石落溪,清泠泠的,透過雨簾傳入祁泠耳中,“今日無事,頗為想念祖母,便來一趟。”

聽荷的聲音含笑,“這樣好聽的話,郎君快入內同老夫人說罷。”

聽到三郎君,祁泠就知道來的人是誰了。

果然親疏有別吶,她暗暗想。不過也是,一個是嫡親的孫子,承擔著家族未來的光輝,說著親近討巧的話。而她呢,一個撿來的孩子,害了祁府名聲,如今又拿著這般為難的事來求,確實討人嫌。

要不要與他問個好呢?

還是算了,她與這位堂兄素來沒交際。她小時在祁府的那幾年,他被送去慕容家了,兩人連小時情誼都沒有,今日又在這樣不堪的情況遇見。

祁泠垂著頭,只靜靜跪在她的角落。

見祁清宴的目光看向園中跪著的娘子,聽荷低聲對他道:“這是二房的泠娘子,要與盧家退婚,二夫人早上來尋老夫人一趟,老夫人沒答應,二夫人將她留在這,在等老夫人心軟呢。”

祁清宴沒說話,腳步也沒停頓。

聽荷立刻止聲,落後兩步跟著。祁家的三郎君,性子倒是好,可也得在他樂意時,否則不會搭理這些雜事的。

雨忽而下大,砸的祁泠眼睛快要睜不開了,她將頭埋得更低。聽見門開的聲音,微微擡眼,見一角衣袍進了屋。

祁清宴走進瑞霭堂,聽荷接過他手中的傘,動作間幾滴雨水濺落在他手上,他垂眸看了一眼。

今日陰霾,瑞霭堂內也昏暗,屏風後的兩盞架子燈的光微乎其微,羅漢榻上坐著一位老夫人,翠綠抹額,一身舒適柔軟的錦衣,她擡頭看見來人,臉上褶皺也舒展開笑意。

祁清宴走到堂中,彎腰給老夫人做了個揖,“多日不見祖母,祖母風采更勝往昔。”

老夫人紅光滿面,笑得合不攏嘴,道:“就你這張嘴會說。”老人家圖個清閑,早將府中中饋丟給大兒媳去管,也不折騰小輩,只初一十五各房起個早來拜見她就是了。沒有閑事擾身,日子過得自是安穩悠閑。

堂內伺候的小丫鬟端著銅盆進門,沈老夫人瞧見了,給祁清宴指了指,“快去凈個手。”

祁清宴心有此意,自是遵命。兩只修長勻稱的手泡進溫熱的水裏,洗去沾染的雨水。

丫鬟瞧著,適時取下架子搭著的巾子,雙手捧著遞過去。

祁清宴瞥一眼,沒接,反倒自己擡手拿走架子上掛著的另一個幹凈帕子。

沈老夫人見此朝旁邊的聽荷撇撇嘴,“不必伺候他殷勤,他嫌,這人怪著呢。”

小丫鬟羞愧得垂著臉,不敢擡頭看,彎腰行了禮,端著東西下去,腳步到底比來時快多了。

“到底還是年輕好啊,我這裏的丫鬟見你來,活做的都麻利多了。”老人家不免感慨。

祁清宴笑著走過去,坐在沈老夫人對側,用帕子仔細拭著手,“若是做的不好,不如孫兒將人都換上一批,挑些更好的來,省的祖母抱怨。”

堂內的侍女包括聽荷都變了臉色。沈老夫人嗔他一眼,道:“何必嚇唬她們,下次來前,讓她們避著你便好了。只是你也忒特了,看你將來娶妻怎麽辦。”

這又要開始催了,祁清宴恍若未聞,將手擦得幹幹凈凈,帕子放到聽荷呈過來的托盤裏。

窗外雨從屋檐滑落,喧嘩得整齊。羅漢榻旁是卍字的雕窗,上覆一層釘明瓦,透著雨色,隱約見得一周朦朧草綠,以及小道上跪著的娘子。

沈老夫人也看過去,良久又是一聲嘆息,“三郎啊,祖母老了,不想再費心勞神。你二叔母今日來,求到我這裏……你聽說這事了吧?她們要退了板上釘釘的婚。”

“嗯。”祁清宴可真的是親耳聽到的,“倒是知道些,只是祖母為何要答應二叔母?”若是絕不答應,早就將人攆回去了,也不會任由跪在外面。

沈老夫人道:“瞞不過你,早年欠了二房一份情,如今遂了這事也罷。女兒家啊,前十幾年靠著家裏,嫁了人,後面幾十年都要靠著夫家,嫁錯人苦一輩子。你姑母就是個典例。”

祁清宴不讚同最後一句:“姑母過得可瀟灑多了。”

沈老夫人不接這話兒,只一個勁兒的嘆息,瞄著祁清宴也沒有接她茬的意思,只好自己開口,“今日正巧你來了,祖母將這件事交給你如何?別損了她名聲,也不別同往上走的盧家交惡,好好地把婚退了。”

“祖母不是等著孫兒來呢麽?”祁清宴挑眉,似笑非笑道。

沈老夫人被噎住,昨日聽說朝中動蕩,她是猜到祁清宴今日會回府一趟。人老了不想費神,索性將事情丟給孫子去做,反正偌大的祁家早晚都要交到他手中,早挨點累也無妨。不料被識破了,她無奈道:“你可一點不給祖母留面子。”

祁清宴笑起來,眼也笑,這會兒才是誠心實意的笑。他站起身,向沈老夫人行了個十分標準的禮,“孫兒自當為祖母分憂。”

“得了得了,回去吧。”沈老夫人瞧他衣擺沾染了雨水,也明白自己這孫兒定要回去更衣,忍不了一點,不知道這毛病是從哪來的。

祁清宴應是,待他走到門口,沈老夫人突然喚他一聲,“阿質。”

那是祁清宴的乳名,他大概有許久,十多年都沒聽到過了。他楞了一瞬,回頭望去。

沈老夫人眉目凝著幾分鄭重,又囑咐道:“阿質,她也是你妹妹。”

妹妹?

好吧。祁清宴一笑,又應是。

……

祁泠兩只手攥著裙擺,她不知道跪在這裏是否有用處,但她沒有別的法子。

即使將盧家婚前有子的事說出去,只不過徒添一樁醜聞而已,大多數人只會像之前談論盧肇月狎妓那般,再為他添一筆風流。

腳步聲忽而在她身旁響起,驚擾她思緒。

祁泠眼中進了雨水,眨眼再睜開時帶著澀意,勉強看清來人,雪青色綢緞長袍衣擺如流雲,身姿修長挺拔。

“泠妹妹。”

祁泠擡起頭,方才的雨聲太大,她沒聽見有人走到身邊,故而一擡眼撞進他的眼中。

他有著似墨的烏潤眼眸,眼尾長微挑,形若桃花瓣,眉眼被雨霧渲染得柔和,五官端正,無可挑剔,一只手持著竹骨傘。

他將傘傾向她,從傘沿落下的雨水成了簾幕,將兩人籠在其下,隔出一方小天地,煙塵盡數絕斷。

祁清宴微微俯身,朝她伸手,手上放著一方素白帕子,清朗面容透著清淺笑意,道:“走吧,祖母把你交與我了。妹妹。”

笑眼彎彎,含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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