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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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豐收這天只是和平時一樣,跟錦源一起高高興興地從地裏回來。他們已經又在後山開了一片新地,種上了花苗。豐收的養蜂計劃正在有條不紊地實施當中,她計劃等到她種的花開花之後,就把山裏的蜂桶移到花田來。

正一邊跟錦源暢談著未來的計劃回到了家,一進門就聽說有一位貴客等著她呢。

豐收有些奇怪,推開房門,果然屋子裏坐著一個女人。雖然不像郭家小姐那樣穿著富貴,可那一身衣服釵環也頗齊整,想來不是什麽普通村婦,倒有點兒少奶奶的味道。

“呃,你是……”

那個女人看到豐收沒有說話,反而是先打量了豐收一番,逼得豐收尷尬地先開了口。

“我是誰其實不重要,我只是來替我公公傳個話,請你到陳家學堂去一趟。”女人笑著站了起來,說完這句話就飄飄然走了。

“學堂?”

豐收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往自己的桌子上瞥了一眼,這才發現原來剛才那個女人趁她不在的時候翻看過了她的手稿。

豐收已經猜到那個女人的身份,大概就是陳家長房長媳,之前挖野菜時人人都想要巴結的“雲嫂子”。她的公公自然就是赤霞村最有錢有地位的老鄉紳陳員外了。至於找她的原因嘛,多半沒什麽好事咯。

豐收想起第一次和陳員外打交道的時候,這老頭還幫她主持過一次公道,並且和顏悅色地稱讚過自己;沒成想第二次交往,豐收就變成了陳老爺嘴裏女瘋子,還被禁止與陳家姑娘們交往;現在這第三次只怕兩人的關系又要更下一層了。

想到這兒,豐收橫下了心,該來的總會來,反正自己的形象在陳老爺心裏已經差到谷底了,再差一點兒又何妨?

破罐破摔的豐收毫無畏懼,大踏步就往學堂裏去了。

出門的時候,錦大娘正和村裏的婦人們一起談天說地呢,瞧見豐收一臉嚴肅地走了出來,錦大娘就隨口問了一句:“去哪裏呀?”

“學堂。”豐收實在無心應付那些婆婆媽媽,簡短地留下這麽一句話便奔赴學堂而去。

學堂裏空蕩蕩的,只有周子謙和陳老爺兩個人。周子謙的大桌上堆著一摞書,都是豐收繪制的小人書。

果然是這件事,東窗事發了。

在豐收到學堂之前,這裏已經進行了一次大型批鬥會。得到消息的陳老爺沖進了學堂,抄起周子謙桌上那根戒尺,怒氣沖沖地跟學生們宣布:“誰手裏現在有不該看的書,統統交出來。”

平時和藹可親的人發起脾氣來,更有一種常人難比的恐怖,一時間學堂裏人人噤若寒蟬。

見沒有人動,陳老爺下了最後通牒:“最後再說一次,不該看的書趕快交出來。若是讓我動手去搜,可就不是那麽簡單了。”

孩子們都嚇傻了,沒有人敢動。

陳老爺方才沖進學堂前早在後門偷偷觀察過了,誰上課低著頭偷偷看小人書他是一目了然。見沒有人主動坦白,他又生氣又失望,徑直走到那個偷看的學生跟前,把手一伸說道:“交出來吧!”

那孩子啊的一聲,還不知道自己早就漏了餡,忍著哭強說道:“沒、沒有不該看的書……”

這一句話可算是把陳老爺的怒火染到了頂點,他不管不顧一戒尺抽下去,劈頭蓋臉就給了那孩子幾下。小孩也不敢躲,下意識抱了頭,小人書就從他懷裏掉了出來。

“還說沒有?這是什麽?”陳老爺拍著桌子喝問。

殺了這一只可憐的小雞,在場其他猴孩子們可不敢再瞞,紛紛交出了手裏的小人書。

陳老爺先前聽著信的時候還以為只是有一兩個學生作怪,打算進來替周子謙教訓一下,震懾學風。未曾想到整個學堂全軍覆沒,把老人家氣得一陣暈眩,也打不動人了,當即讓整個學堂的人都滾蛋,留下他跟周子謙兩個對著一桌子的小人書大眼瞪小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之後,都默默無語拾起一本小人書來鑒賞起裏面的內容來。

這一場風波要再往前追溯,便要說到孫寡婦那裏去了。

自打無意間從陳谷那裏發現了小人書之後,孫寡婦就滿腹的心事。

經過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戰之後,孫寡婦小心翼翼地溜進了陳谷的房間,把那本“可怕”的小人書還放回了陳谷的書包裏,假裝沒有發生此事。

她想,陳谷看點兒這書也沒什麽,只要不影響學業,她就當這事沒有發生。

正當她準備再好好觀察觀察的時候,在跟錦大娘她們一起做活閑聊的時候,她聽說了一個令她信心崩塌的事情:她們家陳谷竟然跟同學打過架!

別人跟她說這事的時候就是當個玩笑來講的,畢竟村裏的小男孩哪有一個不皮的,偶爾打架拌嘴那是再尋常不過了。

可是在孫寡婦聽來,那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那本奇怪的小人書。

把書還回去之前,孫寡婦很努力地研究過那本書,除了男男女女摟摟抱抱,還有一群人拿著劍打打殺殺的畫面。陳谷之所以性情大變會跟同學打架,那一定就是因為那本書教唆的!不然她們家陳谷那麽乖,怎麽可能會跟人打架呢?

孫寡婦越想越難受,總覺得這事兒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可是她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找誰,最後她想起了陳家長房媳婦。一來大家都是女眷好說話,二來這雲丫頭是管著學堂裏的帳的,也算是學堂管事的,這事跟她說說不準有用。

孫寡婦這人找得確實對了門路,她才說了,那邊陳老爺就立刻得了消息,馬上就跑來搜檢了學堂。

現在,學堂裏氣氛詭異,豐收、周子謙、陳老爺,三個人誰都不說話。

豐收和周子謙是不敢說話,陳老爺則是氣得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豐收給周子謙使眼色,讓他幫自己說兩句話。周子謙這家夥慫得很,只裝看不見豐收的眼神。

半晌,陳老爺突然開口高聲喊:“來人,拿火盆!”

外面立馬有人端了火盆進來,丟下火盆,立馬就退了出去,簡直像是個送道具的。

“這些邪魔外道的書,都該燒了才行!”陳老爺突然暴起,抓起桌上的小人書就往火盆裏扔。

“啊!不行!”豐收下意識撲到書桌上,以身體保護那些小人書:“這都是我的心血,你不能燒!”

豐收當初想再賺點兒外快,才開始畫這些小人書的。可是畫著畫著,她就是不是為了錢了,在她心裏她創作的故事的人物各個都是活的,好像在某一個奇特的世界裏真的生活著這些人物一樣。她每天用盡自己全部的心血描繪這些人物,雖說比不上曹雪芹的“滿紙荒唐言,一把心酸淚。”但也是她日日夜夜不停的苦心描摹才凝結出來的成果,她怎麽忍心看著別人就這樣燒毀她的心血。

“成何體統!快起來!”

她一個年輕女子,就這樣大剌剌趴在桌子上,叫在場的兩個男人都感尷尬。陳老爺厲聲呵斥她。

“我當初還以為你是個有靈性的丫頭,沒成想,真是滿滿的邪氣沖天啊!”陳老爺的手顫抖著指著豐收破口大罵:“你才是赤霞村最大的禍害!”

“阿爺!您別罵豐收姐了,都是我不好,帶著大家看的小人書……您就罰我吧!”

慧娘一直在學堂外面沒有走,小人書的事情和她息息相關,她怎麽可能當真安心回家去呢。現在聽到陳老爺和豐收起了劇烈爭執,慧娘再也忍不住了,沖進來維護豐收。

“好得很!好得很!”陳老爺氣急反笑:“我早說讓你們別再跟著瘋女子來往,你不聽阿爺的話,現在還為了她頂撞起阿爺來了。”

“不是的……”慧娘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也不知道怎麽說了。

“到底是我的錯,不該讓你們這些丫頭到學堂來,如今鬧得烏煙瘴氣,不成樣子!從今以後,你們不必到學堂來了,都跟著你雲嫂子好好學習女紅紡織為要。”

慧娘酷愛讀書,這學堂裏多少男孩子成績都不及她,現下不準她再讀書真如剜她心一樣痛。可她能說些什麽,只能忍著眼淚,點頭說:“知道了。”

“不成!不成!”豐收突然從桌子上跳了起來,“你要燒我的書你就燒吧,可是不能不讓姑娘們上學!不光姑娘們要上學,村裏所有的孩子,窮人家的孩子,也都要上學!”豐收每說一句,都瘋狂地往火盆裏丟自己的書。

方才她還拼了命保護的書,現在全被她自己丟進了火盆。

等她說完話,擡起身,喘著粗氣,已是淚流滿面。

一時間學堂中的四個人又靜了,只聽到書頁燃燒的聲音。

“哐當!”一直沈默不語的周子謙突然沖了出去,一腳踢翻了火盆,將還在燃燒著的火苗通通踩滅,學堂內騰起好大一股煙塵。

周子謙回身對著陳老爺深深一揖,說道:“這件事說到底,罪責在我這個做先生的身上。錦家娘子的畫書固然並非正統之書,然則其中宣講的也是扶危救難的俠義精神。雖然有些男歡女愛的情節在內,但正所謂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世俗之中流傳的話本故事大多也不免其俗,偶爾看看本也無傷大雅,不致於到統統焚毀之地步。至於惠娘,向來品學兼優,比之別的孩子更有份善良之心,她之所以會在這樣做想來是憐惜錦家家貧,想要替他們賺些小錢補貼家用而已。事情發展到如今,惹得員外如此動怒,皆因我審事不明、治學不嚴之過。一切罪責還是由我一力承擔吧!”

陳老爺尚未答話,突然陳谷沖到了學堂裏來,對豐收喊道:“不好了,豐收嬸,快出去看看吧,她們都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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