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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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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

“怎麽回事?”

常寧自夜間沐浴盥洗過後,就再未出過寢殿。宮侍以為人睡下了,入內熄燭火,才發現常寧雙眸緊閉著,腮邊滿是細汗。

太醫道:“今夜燃的香,同娘娘之前用的香相沖。單用任意一味香,都是不可多得的清雅珍品。但兩香合用,大多是風流子尋歡作樂最愛用的香。”

常寧嗓音沙啞,睜眸道:“你開些藥來。”

太醫拱手,“娘娘,非是微臣不肯,只是事發突然,煎藥甚費功夫,恐怕來不及。為今之計,當是紓解為妙。”

宮侍漸次退下,太醫也退出了寢殿,只餘下燭火劈啪作響。

常寧咬唇,撐著繡褥欲做起,頰邊染上緋紅。

李稷手方才挨上常寧肩頭,就被常寧拂開了。

“弄些冷水來,我洗一會兒。”

李稷道:“已入秋,該防著邪風入體。何況你從前用的藥太霸道,不好再著涼。”

常寧皺眉,“你出去就是。”

他竟也真的出去了。

井水寒涼,甫一進入,就有刺骨的寒意襲來。常寧只是待了一小會兒,就從裏面出來了。這時候得了風寒,興許這個秋冬都不會太好過,未免太不值當。

李稷立在殿門外,鳳眸望著夜幕繁星,心神卻全然撲在殿內的聲響上,聽著常寧的腳步聲漸遠,接著是嘩嘩的水聲,而後那腳步又漸漸近了,半炷香功夫都沒有動靜。

須臾,內殿傳來一道幾不可聞的啜泣聲,李稷推門入內。

常寧扯著錦被蓋在身上,瞪眼問道:“誰許你進來!”

“哭什麽?”李稷一步步逼近床榻,伸指抹在常寧潮濕的眼角上,指尖一片白膩緋紅,憶起方才一晃眼的白,笑道,“你求我,我來幫你。只是件小事,不值當你哭。”

他的氣息太滾燙,常寧偏頭躲過,桃花眸半垂,“我就是生氣,近來做什麽事都不太順。”

李稷依舊淡笑。常寧近來都在宮中,所說事事不順,不過是在他身邊不夠開懷罷了。

那她想如何呢?豢養私寵嗎?

常寧低聲道:“你先出去,別再進來。”

李稷卷著常寧潮濕的發絲,笑道:“整座皇城都是朕的,朕為何要出去?”

常寧淚水半漫,想再去擦一擦冷水,又不好當著他面做,兀自咬唇猶豫良久,方才小聲道:“那你快點。”

李稷一時沒反應過來,長眉微蹙,待見了常寧含羞帶怯地避著他的眸光,才知是應允了,朗聲笑道,“自然依你。”

掀開錦被,涼意撲來。常寧閉著眼睛,聽他在殿內走動,覆又漸漸靠近,定在榻邊很近的位置。

“莫怕,是太醫給的。”

手握瓷瓶,李稷微微出神,憶起太醫的叮囑,恐傷到常寧,這才免於其難接受了。

常寧嗓音微顫,緊閉的眼睫也不停翕動,“你……你做什麽?”

青釉細頸瓶美麗高潔,片片冰裂紋宛如青藍海面上粼粼的波光,又如冰面碎裂時的龜痕。

李稷撥開紅布塞子,指腹摩挲著冰涼纖細的頸面,感慨做工精湛的同時,看向了常寧。

“睜眼。”

常寧脖頸亦是纖細柔美,此刻香汗淋漓地靜靠在枕面上,貝齒輕咬朱唇,眉尖微蹙,一臂橫壓身前,似是在忍耐一種難耐的愁苦,眸光泛著層濛濛的水霧。

一立一臥,常寧的脖頸,同李稷手中這枚青釉的細頸幾近等同。李稷牽唇露出個笑來。

“求我。”

臨約反悔,常寧暗暗唾棄,臉頰緋紅,鮮紅潤澤的石榴一般,低頭咬牙切齒,“不用你管。”

李稷好整以暇,“那你可怎麽辦?”

她挑剔,事事都要最好。而他最俊美,最高大,最健壯,甚至還同她有過十餘年的情誼,也同樣為她著迷。

常寧哼了一聲。她這聲柔軟,沙啞,又帶著絲絲縷縷的誘惑,全然失了平日冷哼時高高在上的淩人氣勢。

“反正你出去,有的是人樂意效勞。”

李稷臉霎時黑了。

常寧只閉上眼,竭力平緩呼吸,壓下一陣陣的熱潮。

一抹冰涼,猝不及防地貼上肌膚,所過之處激起片片顫栗,卻又突兀地停下,深入。

常寧不可置信地睜大眸子,紅唇微張,呼吸淩亂,就要掙紮,忽被李稷制住了四肢。

那種難堪的滋味,涼滑與滾燙的相遇,叫常寧指尖都是顫的,垂著眼避開與近在咫尺的李稷對視,推搡道:“下去!”

李稷頗有些委屈:“不是我。”

常寧推得李稷一跙趔。

李稷撞在紫檀木博物架上,一應珍寶在隔出一片片燭月光輝的格子中晃動,青釉冰裂細頸瓶也骨碌碌在地磚上打轉,灑下一線斷斷續續的水漬。

常寧胸口起伏不定,既羞且氣,更有濃濃的委屈,腮邊珠淚滾滾,“你現在就出去,出去!誰許你這麽羞辱我!”

“不是我。”

李稷仔細繞過瓷瓶,半摟著常寧細膩肩頭,張口卷去點點淚痕,惹得常寧更是推拒。

“別動了,”李稷沈聲道,“晃得我眼花。”

常寧憋得臉燒紅,“你是真心幫我嗎?還是太醫開錯了藥?怎麽越來越熱?”

李稷只道:“自然是真心相助。太醫的藥,想來也無礙。”

實則他心下也隱隱擔憂,伸手撫上常寧額頭,滾燙滾燙的。但她渾身都是濃烈的緋色,李稷暗自思忖是否要傳個女醫再來一趟。

常寧埋怨道:“你出去,我自己忍,弄得誰忍不了一樣,凈整些沒用的。”

李稷道:“你這殿裏太悶,回頭給你換個更通透的寢殿。朕出去透透氣,待會兒再來。”

劉總管還在殿外,默默掐著點呢,見人不到一炷香就出來了,面上神色還並不算太好,連忙笑著迎上去,“陛下,這是出了什麽事?”

李稷招手,在劉總管耳邊低語,“……這是為何?如今宮裏那個女醫值宿?”

劉總管唇邊笑意僵了一瞬,好險又維持住了,“陛下,您隨老奴來。”

不由便暗嘆,怎生疏忽在這裏。陛下自小就孤零零的,少時也無心情愛,又無人留意,鬧出這麽一件事來。

進了偏殿,宮燈上罩竹骨輕紗,朦朦朧朧一室光暈,暖融融偏昏暗,案上一摞合起的書冊。

劉總管領著宮侍退下去,“陛下,您看了就知了。奴才們都守在外面。”

李稷信手翻開一頁,悄然擡眸望向四方,一頓後繼續看,越翻越快,耳根悄然紅了。

等淡然出殿,李稷再望向寢殿方向,竟多了幾分忐忑。

進殿時,常寧披著玉白寢衣,坐在大開的窗邊,正歪了頭拿長巾擦拭發絲,聽了動靜回頭笑道:“你看,我就說是你壞了我的事,我多麽清心寡欲一個人,小小熏香,能奈我何?偏你要拿什麽邪門法子來騙我。”

她面上還透著絲絲縷縷的紅,但並不如她所說大好了,只是略比之前好上些許。

李稷說:“沒騙你。不是邪門法子。”

常寧不信,隨意扯了扯唇角,淡淡應了一聲。她今晚心緒不佳,沒心思順著李稷,也沒空故作黯然逗他難受,萬事且隨他去,不來煩著她就好。

但這樣隨心所欲,反而比從前更鮮活,叫常寧心頭也生出一絲快意來。

李稷袖中還藏有一卷,遂就拿出來,置於案上,與常寧同坐,攬了常寧去看。

常寧往常看的話本都是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看上幾本就能猜出走向來,又都是托書劍買的,最多花前月下一擷芳澤。更多的卻是沒有。

而今見了這夢幻一般的書冊,因著心緒不佳,常寧反應也只是平淡,“看我做什麽?”

李稷收回視線,“莫非你見過?”

常寧說:“現在不就在看?”

李稷道:“朕也看過。”

常寧道:“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你試過呢。但你沒我厲害,我還能寫,寫出來還能大賣。”

雖則是李稚寫的,但常寧當日已經冒名認了,說出來也十分自信。

李稷雙手按在常寧肩膀上,帶常寧轉頭和他對視,“沒有,我沒試過。我也是今日才看。”

常寧大概明白李稷的意思,但始終有些興致缺缺,掩唇唔了一聲,“如何?”

李稷嗓音發緊:“我幫你。”

常寧垂眸望著兩人相扣的手,一時也無甚可想,又去看窗外星月,“好啊。那我想你快一些,等會兒我要休息。”

李稷鳳眸明亮,如燃著一簇焰火,唇角揚起,如醇厚的美酒,輕聲呢喃,“寧寧。”

“嗯。”

他一連叫了幾聲,常寧都答應了。

側眸註視常寧如玉面龐,李稷忽覺胸中一股難掩的熱潮,繞膝抱著常寧往榻上去,放下重重紗幔。

搖曳的燭火,涼滑柔順的發絲鋪將在繡褥上。常寧臉頰蹭過枕面上的發絲,感受到殘留的水汽,中和了陣陣熱浪。

李稷止不住發笑。眼前人朱唇素指,態若春雲,輕輕擡眼一望,教人肌骨俱酥。不由便俯身含上那唇,細細研磨。

他早想為常寧梳雲鬢、掃蛾眉,亦樂意為她點朱唇、染丹蔻,但常寧一樣都不許。還有那些煎茶賞雪的閑事,哪怕李稷獨自一人,也沒興趣的。可若同常寧一起,即便是最無趣的事,也都變得興味盎然。

可惜,她從不肯如他的願。李稷須得違心冷著淡著,才能換來常寧一回眸。

明知道常寧待他的每一個笑顏都有所圖謀,明知常寧是有意讓他難受,李稷還是甘之如飴。

指尖滑過常寧單薄的肩頭,沿著玉白寢衣交疊的衣領描摹而入,忽地往上一握,輕抹慢挑。

二人皆是一震,撞上彼此顫巍巍的眸光,俱如電流劃過,道不出的酥麻。

終是李稷開口道:“莫怕。無礙。”

常寧環上李稷脖頸,手指撫在他烏黑鬢角,又沿著入鬢長眉按過來按過去,水潤眼眸一直望著李稷眉眼,傾身輕輕親上李稷唇角,若即若離。

須要如此麽?拋棄她那些未曾謀面的男寵們。

罷了,至少他生得好,不說話時看著養眼。

常寧卸力欲離。李稷手指穿過常寧發絲,罩著後腦用力擁吻。不多時,二人便氣喘微微。

“你有沒有給許荇尋先生?”

“已安排妥當了。你若喜歡她,不如我封她為公主,入宮陪你?”

常寧搖頭,“我沒這個能耐,做不了她的娘親。何況她也有自己的想法,世人眼中的好事,在她看來卻未必如此。”

英國公夫婦獨愛常寧一個,常寧不知自己未來是否會有子嗣,但無論此子是否同常寧血脈相連,常寧都想為此子保留獨一無二的愛。

可常寧如今,連自己的未來都看得不真切,不願潦草決定。

“你喜歡小孩?我們也能有個孩兒。”李稷本是尋些話,這一問卻出了神,不由便想著來年同常寧攜幼子游樂,四時節氣待時而動的樂處來,意動不已,眼眶也微熱,蕩著瑩瑩碎光註視常寧。

常寧看出他的期待,“這倒不急。”

恍若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李稷心上發寒,唇邊笑意不變,“是,不急。”低頭吻下。

他的氣息滾燙灼熱,力道也大得驚人,顆顆汗珠沿著發絲滑落。常寧偏頭避開,瞧見李稷撐在身側的手,有青筋浮動。

按著那書卷上所寫,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他早先又依了太醫的話,指腹揉搓間,已是芙蓉著雨,春色無邊。

“莫怕,我慢些。”

李稷深知,能同常寧至今,並不是因他多高尚,也不是因他多光風霽月,只是因他足夠卑劣,而常寧又太重情。這些日子裏,常寧極少提及父母親友。但她實實在在地待在宮裏,卻也是因為他們。

壓下半澀半喜的心緒,正待要往下,卻見常寧秀氣的雙眉蹙著,忽地偏了頭去,眼角滾下淚來,在泛著潮紅的肌膚上拖出淚痕。

“怎麽了?”李稷頓住,扯過錦被給常寧蓋上,退到不遠不近的位置,拿帕子拭去淚珠。

常寧隨意拎了個借口,敷衍道:“今天日子不好,我不高興。”

“是我不好,唐突了你,”腮邊滿是苦澀,李稷笑著,將常寧的衣衫玉簪撿在榻沿,“你可有愁悶之事?或是我哪裏弄疼了你?”

常寧搖頭。她本以為男女之事大抵是難堪的,今日方知不盡如此,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為李稷放棄那些男寵們有多虧,一時大憾。兼之本就心有不甘,又連日心緒不佳,叫這件憾事一點,原先舒服的樂事也變得難以容忍起來。

但似這般,常寧也有些無措,卻是欲哭無淚了,“您從前說我太多情,想是真的。”

那句濫情,常寧才不會認。試看天下多少人三妻四妾,有些荒唐的,家裏妾室就能有幾十個。她只是不想只擁有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罷了,哪裏有什麽錯?

李稷臉色冷了一瞬,終究看不得常寧滿臉恍惚,咬牙道:“非是太多情,只是獨具慧眼,能時時瞧出旁人的長處來,起了惜才之心。此乃天賦異稟,何須憂慮?”

常寧豎著耳朵,卻聽不著下文,拉住李稷,眼眸水潤清亮,“只有這一點嗎?你再誇誇我。”

李稷道:“誇不出。早些安歇。”語罷,便大跨步打簾出去了,踩得六方地磚帶出滲人的聲響。

出了殿,四下裏望望,只繞路回養心殿批折子去,直到五更時分才打住。

李稷擲了紫檀狼毫筆,低聲道了句沒用,便著人溫酒來。

再過一個時辰,公雞才會打鳴。李稷手執酒盞,盞中清酒蕩開漣漪,眼前浮現的,卻是常寧落淚時鼻尖通紅的模樣,一時沒握穩,酒水都灑了。

常寧夜裏糊弄人的鬼話,李稷一句都不信,亦知常寧心中苦悶並未道出口。

李稷原該怒的,胸中卻湧滿了憐惜悔恨,最終只餘下一個念頭。

常寧在宮裏,確實是不開懷的。

而他,既不想放常寧走,又不願常寧忍著委屈待他曲意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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