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堅持!

關燈
堅持!

嘉明四年乙醜,大魏文武群臣永生難忘的一天。

禁欲多年的陛下,宵衣旰食的明君,忽然在早朝宣布,擇日將廣采天下秀男,朝野震撼。

好端端的陛下,英明神武,年輕俊美,一朝斷袖天下知,群臣扼腕嘆息。相比之下,先前陛下後宮雕敝都成了小問題。

不久,內侍又無意間傳出陛下偏好人婦的驚天秘聞。

一時朝中人人自危,既要提防陛下瞧上自己,又要防著陛下看上自己的妻妾。

養心殿,安親王立在丹樨下,兩側執戟郎中執戟佇立,嚴密地保衛著從宮道至殿中的安全。

眉目清秀的小太監屈身行禮,“殿下,陛下傳喚。”

龍章鳳姿的安親王揮手,擡步時,目光落在小太監清秀白皙的臉上。

小太監微笑,手心裏卻滿是汗。天知道,他和陛下除了主子奴才的關系,那是一丁點私情都沒有吶!

殿後靜室,李稷獨坐於玉簟上,輕抿了口涼茶。

環佩叮咚,珠簾輕晃,一陣香風拂過,常寧便在李稷身側坐下,中間隔著一方小案。

“陛下,陛下!”

李稷淡淡嗯了一聲。

常寧一時拿不準他的主意,亦不知他心情如何,捏了顆紫葡萄,探身湊近他薄唇,“吃一個嘛。”

李稷偏頭拒了。安親王已等在前殿,他整衣起身。

衣角卻被人輕輕拉著。

常寧眼眸水潤,紅唇微張,欲語還休。

前殿不時有臣子來往,常寧是悄悄過來的。她在毓慶宮待了十餘日,再大的耐心也消磨沒了。李稷既在後殿,想來前殿當是無人。常寧卻不好追出去,否則若是被來往的臣子瞧見,可又如何是好?但不追著,又不知再見到李稷是何時。

眼見李稷拂下她的手就要離開,常寧忙從背後環住李稷腰身,臉埋在他肩膀上,掀眸暗自觀察,“陛下。”

李稷聲音很低,“何事?”

她貼著他,柔軟的,溫暖的,鼻尖都是細細香氣,餘光裏是波光瀲灩的眼眸。頰側微癢,是常寧的發絲。

有一瞬,當真是心神蕩漾。

“陛下,”常寧嗓音溫軟,豎起一根白皙手指,“我在宮裏不開心,你讓我出去轉轉嘛,就一天!”

李稷冷聲拒絕,緩慢掰開腰間的手,“朕召人與你作陪。”

“不要,”常寧搖頭,李稷不為所動。

打簾時,李稷回頭一瞥,見常寧已經拿了一串葡萄要從後殿退出去,眉心微皺。大殿孤寂,她在毓慶宮也孤單。如此,他在前殿處理政務,她在後殿安眠酣睡,或是把玩珍品、披衣閱卷,閑暇時二人共話,豈不快活?方要開口留人,忽憶起常寧方才在耳邊軟綿綿地說不開懷,便就止住了,只是到前殿去。

“皇叔所為何事?”

安親王見過禮,“臣此行,為林探花而來。”

劉總管微笑著。林探花家中本是牽扯進了二皇子的案子裏,陛下憐惜其才情,不顧私怨,點為探花。如今林探花供職禦史臺,做了小小言官。許是嘗到了直言進諫的甜頭,有關陛下的大小事宜,林探花都要寫奏表譏諷,連陛下絆了一腳都能寫出洋洋灑灑數千言駢文。這位林探花最新大作,便是借後宮雕敝暗諷陛下“不行”的奏文。

前些日子,大雨滂沱,眾臣長跪太極殿前,懇求陛下收回成命。林探花抖了衣袖吹了笏板,就要出列進言。

此事自然不成,陛下只是與宮中女官閑談,道是秀男要比著林探花來找。

李稷輕笑一聲,“皇叔,你曾是方外之人,又要如何勸朕?”

安親王也笑,眉目清雋出塵,膚色蒼白,唇卻極紅,“你我叔侄,臣自然站在陛下這邊。只是林探花一屆文臣,清流出身,如今遭清流排斥,日日都有人在府門外砸咬了一口的爛桃子和斷袖子。他臉皮薄,險些懸梁自盡。依臣看,遠遠地逐了他去,貶往黔地、滇地,眼不見為凈。”

“臣更關心的,還是陛下的終身大事。陛下風姿俊逸,豈能無人相伴?”

李稷眉目中不期然染上幾分春色,罕見笑道:“皇叔放心便是。婚事朕自有打算,皇叔等著吃酒就好。倒是皇叔,也要早做打算。”

“是,”安親王道,“臣亦有了成算,改日來尋陛下賜婚。”

“自然。”

從大殿中出來,劉總管一路送行,忽聽安親王回眸問:“裏面那姑娘是誰?”

陛下本就有意透露給安親王,劉總管並未隱瞞,“並州餘有慶。”

微風拂過,安親王仰面望天,被日光刺得微瞇了鳳目,“是麽?”

珠簾後越過的桃花面,模糊而又清晰。那嗓音,比之從前輕柔上些許。眼眸中的光亮,卻比之從前更甚。

不開懷嗎?

毓慶宮占地極大,李稷搬進東宮之前,一直住在毓慶宮中,如今毓慶宮中依舊留有李稷幼時的痕跡。常寧閑極翻書,找出不少李稷的旁批,那筆觸還十分稚嫩,語調卻老成嚴肅,讓常寧止不住發笑。

可毓慶宮再大,常寧也還是不能安心。

也不知十餘日過去,侍玉如何,許荇又如何?說是要為許荇講解書中疑竇,終究是失信了。

李稚匆忙而至,在迷宮一般的毓慶宮中穿行,胸中不快。

她這些年同皇兄關系不錯,自然知曉毓慶宮搬入了新人,只不知是誰。又經母妃提點,早已影影綽綽知曉了當年舊事,心下為常寧不平。

可氣皇兄分明清楚,還派內侍喚她來陪毓慶宮這位解悶。

解悶?她們兩個不吵起來,都已經算是好的。

穿過一處游廊,眼前閃過黃琉璃瓦歇山頂折射出的日光,舉手遮擋間,忽見太湖石旁水榭內坐了個姑娘,雪顏花貌,側臉便美如姑射仙子。赤紅灑金的百褶裙,金燦燦的雕花簪,秾麗艷極的搭配,穿在她身上絲毫不見俗氣,反而光彩照人,既奪目,又讓人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她正倚坐在欄桿旁,一手輕擺著柳枝戲水,眼睛盯著碧波蕩漾的湖面,逗弄一池色彩斑斕的錦鯉兒,並不回眸,另一手拈下旁邊一顆葡萄,便往池中拋去。

好生熟悉。

李稚暗暗心驚,覆又上前幾步,對上回身看來的人,驚呼道:“表……”

常寧聳眉輕笑,拿葡萄塞在李稚微張的口中,“噓,別說話。”

李稚咬下去,酸酸甜甜,眸光晶亮,“我沒認錯?”

“是,”常寧頷首,“他讓你來的?”

李稚用力點頭,扯著常寧手在湖邊落座,含淚道:“原來母妃說的都是真的。”

她從來都沒有表哥。

可這樣一來,常寧所受的委屈,也全是真的?那令人時日無多的毒,寒江上的亂軍,皆因皇兄而來。

察覺李稚黯淡的情緒,常寧道:“往事不堪回首,莫要再想。如今得以再聚,自然要暢飲一番。我這裏有幾壇好酒,可要嘗嘗?經年不見,清河愈發令我刮目相看了。你廣募女醫的詔令,我在並州都有所耳聞。”

李稚心緒漸定,“說來還是多虧了表姐你。”

第一聲表姐出來,再說就自然多了。她二人都是活泛的性子,少時雞飛狗跳不在少數,不多時便笑鬧作一團。

自常寧墮江後,李稷不時召李稚談話,言辭之間總繞不開常寧。三年下來,李稚已理不清往皇兄宮中去過多少次,她也因此成了兄弟姐妹中與皇兄最親近的一個,旁觀著拼湊出了一件事,知道皇兄與常寧的不同。

及至後來,李稚廣募醫女,要女醫進太醫院,大多阻力都被李稷解決。

閑話許久,常寧又過問了英國公夫婦近況,笑道:“清河,你近來好生快活,聽說府中俊傑無數,個個都俊逸非凡,我可要向你討幾個法子,回來好生琢磨。”

李稚臉熱,“表姐!你若想,用不著我來……”

“什麽法子?朕也甚是稀奇。”

李稷已在內侍簇擁之下行至水榭後,未令人通傳,未曾想一來便聽常寧問起此事。

常寧立馬接道:“延年益壽的法子!保真!”

李稷自然而然抖衣落座於常寧身側,攬上常寧纖腰,瞧一眼李稚。

李稚磕磕巴巴:“皇兄,臣妹告退。”

李稷半摟半抱著常寧,即使覺出人的不情願,也只是輕笑一聲,將人往懷裏帶,“求人時倒是主動,軟磨硬泡不見退卻。可要朕與你一同探究延年益壽之道?”

常寧側頭,捂住耳朵,“情志舒暢,氣血通達,當然延年益壽!是真的!”

他真是有病,說話就說話,挨她耳朵這麽近做什麽?

李稷道:“實踐出真知。”

常寧道:“我不聽。”

李稷便緩了聲,“你若憂心餘記,盡管去信。”

常寧哼哼,“去過了。”

先給侍玉去,若侍玉有意兼管餘記,常寧已為他安排好了可用人手。若他不願意,常寧也有另一套準備。

這麽些年一向如此,盡管侍玉無心俗務,但在大當家這裏,二當家必須排第一位。

這就是他們二當家的排場和大當家的英明智慧!

可惜身旁是李稷,常寧不指望能得到誇讚,兀自笑著不說話。

李稷忽問:“你們護送西番瓜,護送得如何?還要開商道?”

護送貴在神速,如此才能新鮮。開商道免不了沿途停靠收整,想是達不到常寧借護送西番瓜避退小波盜匪的期望。

常寧斜他一眼,毫不意外他知曉這些,“送一個西番瓜是送,送一車還是送。我們尋常備貨,為防意外,都要多備上小一成,官差更是謹慎。要送往交趾的瓜,自然有專人送達,以神速為上。後面那些商隊,就一車裏只有一個瓜咯。”

李稷屈指輕敲常寧額頭,笑道:“假公濟私。”

常寧幽幽道:“千裏迢迢運送西番瓜,耗費民力。”

姜夫人就從不許常寧沾染這習性。

只是,常寧望望黃琉璃瓦檐角。她確實不吃,可她要送給別人吃,半夜睡醒常寧都覺得自己命苦。

李稷道:“你在宮中無趣,明日帶你歸家看看。”

常寧還沒做好再見爹娘的準備,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過夜嗎?”

劉總管回道:“不過夜,用過午膳便回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