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記憶（九） 他抱著滿是自己痕跡的黎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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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記憶（九） 他抱著滿是自己痕跡的黎盞……
黎盞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盡興過一回, 他覺得自己快要融化在朝玄過分濃烈又熱切的愛意裏。
不知疲倦的親吻，擁抱，烏黑的發絲交纏在一起, 不分你我。
窄小的木床發出吱吖的搖晃聲，黎盞每罵一聲, 朝玄就要重新堵他一回的嘴。
又像是不滿足於僅此, 吻幹黎盞淚水，開始興致勃然地去尋找他身上每一個痣, 像是想要找到當初連段青玄也沒發現的，只屬於他的秘密。
不繼在推攘中哐當一聲掉下床榻。
這場疾風暴雨以朝玄肩頭被咬出深.重的血跡為終止，黎盞滿口鮮血, 只怪自己力道太輕，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朝玄那顆不安的心在黎盞身體裏得到了大部分安撫，他抱著滿是自己痕跡的黎盞, 甚至不願意出來，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依賴，只有這樣才會有些許真實感，讓自己能夠擺脫那些荒誕的夢境。
他帶著十指交扣的黎盞去感受自己心臟跳動的頻率, 想對他分享般講一些在身體契合中已然變得無關緊要的事, 比如自己曾失憶過，又性情變化一事：“其實我……”
可惜時間選的太差，黎盞實在疲憊得眼皮都擡不起來，此刻沒力氣應付一個事後患得患失的大狗，加之氣憤他方才不大聽話, 語氣便有些煩躁：“好累，有什麽事之後再說吧。”
他攬住朝玄脖頸，埋在對方頸窩裏, 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讓自己顯得不那麽敷衍：“你也困了吧，抱抱我，嗯？”
命運總是奇妙，故事也總有更加千回百轉的跌宕。
如果這時的黎盞沒有因為太困太累而不願聽朝玄講完一場經歷，大概他與段青玄就不會兜兜轉轉，走錯無數條岔路，浪費了那麽多時間。
待到疲憊不堪，回頭再望，原來終點從始至終就在身前，被一塊不甚明顯的怪石遮擋，為過三兩步距離而已。
第二日，朝玄帶了劍譜去長青峰。
王二正在當值，他便托人將劍譜轉交，本想過兩日去問還有什麽不懂之處，碰巧臨到突破關隘，只得先行閉關小半月。
後來入了金丹，再去見王二，對方笑得很赧然，撓頭說沒事兒，劍譜早就收到了，這些日子一直在練著呢。
長青峰有一條連接棧橋與弟子居所的長長繞山曲廊，古典雅致，一路行過，能看遍整個長青峰。天空下了瀟瀟細雨，王二帶著一柄小木劍，和朝玄走在廊下，也聽說了他突破的事。
他很是羞愧：“朝哥，你這麽忙，還愁心思顧及我……我，我前些日子還覺得你和我疏離。我真是太罪過了，我，我怎麽會這麽想你！”
朝玄倒是不在意，大方攬過他肩頭拍了拍。他這些日子與黎盞濃情蜜意，連帶著心情也舒朗暢然，看著綿密的雨霧，都能覺出點一聞千悟的意味。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觀微知著，破執見真，不怪乎先人見山見水，見世間事，亦有感而突破。
王二破壞氣氛倒是有一手：
“朝哥，俗話說得好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就是裏面那只雞，兄弟出人頭地，自己跟著沾光。”
“……這句話應該不是這麽用的。”
“嗐，管他呢，得過且過唄，”王二咧嘴發笑，靴尖踢著廊上的小石頭，把石頭往雨幕中大力踹去，“比起普通人，我已經夠幸運了，能有朝哥這樣的靠山，多少人羨慕不來啊。”
王二粗心眼慣了，在醉江月當夥計時，就常常因為馬虎給客人上錯菜，遭老板打罵的時候，還是朝玄替自己求情。
就像他說的“得過且過”，他也沒有精力再去計較，比如自己和朝玄一起長大，兩人一樣沒讀過書，一樣的沒文化，朝玄又怎麽在短短一年變得懂了這麽多東西，寫得這樣好的一手字，甚至也忘了，自己根本不識字。
遙遙雨聲中，黎盞與阮隨雲坐在明隱峰棲遲小築的窗邊，煙絲漫漫，圃中花開若錦。
他泡了一壺新貢的顧渚紫筍，茶香與點燃的檀香縈繞，兩人以棋盤擬陣，黑白子交錯清鳴，時如鷂鳥掠澗，又似鐵弓鳴弦。
對弈陷入焦灼，阮隨雲捧起茶盞，目光落在棋盤交叉點，神色嚴肅：“不錯，真是不錯，你的進步太快了。”
黎盞受寵若驚：“當真？”
阮隨雲：“茶湯透亮，鮮香幹冽，舌尖都帶回甘，比我泡的好多了。”
黎盞：“……”
阮隨雲往半空傾側已經喝幹的茶盞：“再來點？”
黎盞起身去取茶壺，聽得一陣玉崩珠跳，回頭一看，棋盤早被攪作一團亂，阮隨雲環胸而坐，簡直光明正大地耍賴。
其實阮隨雲不會品茶，她也是和師父元真子學的。元真子好茶，她以前泡茶的時候，只會熱水灌進茶裏，多好的茶葉都能毀去，元真子就一步步教她醒茶、沖泡、分湯、聞香。
後來會是會了，可還是嘗不出味兒。
對她來說，再好的茶都不如紫蘇飲子或者凍醪好喝，她也嘗不出茶的好壞，只知道有的甜，有的苦，有的先苦後甜，有的又甜又苦。
不過師父好茶，她就學，她喜歡看到師父呷茶時一貫無甚波瀾的臉上冒出滿足神色，平日習陣無趣，這是她最有成就感的時候。
換到如今，便是也身為人師，體會到了那種被奉茶的愉悅。
阮隨雲灌酒一樣喝完茶水，走到廊下，懶懶倚在門框。
黎盞收拾棋局，悶響如重鼓的雷聲卻忽在耳側炸開。
電光驟閃，周遭極亮又極暗。
極為鋒利的銳意劃破似將空間一分為二。
阮隨雲尚帶笑意的臉龐變得僵硬，胸口被一道破空而來的利劍穿透。
血液如花瓣殘紅，在半空中煙花一般炸裂凝在半空，放慢數倍的一滴血，懸在黎盞睜大的雙眼前。
下一瞬，破碎之聲清亮，數道雨珠般的碎瓷迎面而來，如萬千銀針，如刃，如劍，淩厲破空。
哪有秋雨之溫涼，分明是淒風寒雨。
他以身法招式險險避過，碎珠與身後屏風相撞，再一次爆炸碎裂，震耳欲聾。
風雨傾註，雲奔雨驟。
莫大的驚懼下，黎盞卻在一次次靈力交匯中，反其道地冷靜了下來。
自己來明隱峰，總會經過一片湖，水波蕩漪，綠荷搖曳。
狂風驟雨時，弟子撐傘，從連接兩岸的橋上匆匆而過，一身衣物拖著濕漉的水。
他們急切地要趕回學舍，撞了人也跋扈張揚，張嘴怒罵。
黎盞便也順手戲弄，在這場雨停下之前，讓人迷失在雨霧中。
一個小把戲，將橋面化作陣圖，借地勢換了生門與景門之位，就能讓那些弟子迷的團團打轉，以為自己中了什麽鬼打墻的迷障。
他在識海中演陣，乾兌離震巽坎艮坤，方位，卦象，無數書中所習內容如同影響在他面前星湧長河般展開。
待他踏進這通天河中求索，陣符便可隨心變換，真元沿氣息軌跡而行，可教風雨化烈火，雷鳴如金玉，如入無人之境。
萬千生靈生出的脈絡，就這般被真元聯結起來。黎盞一步步往前走，踏過紅雨，踏過寒風，踩著一地落花，靈力化為一柄無形的劍，金色劍芒順著靈力匯聚迸發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插入陣眼中心。
一瞬，驟雨收歇，天色碧洗，碎金般的日光灑落在院內。
灰沈的雨霧在眼前似乎放慢般在倒退，從斑駁到清醒，令人驚亂的壓迫感也散亂消失。
阮隨雲好端端站在他眼前，廊下破碎滿地的，不過是一朵院外隨處可見的紅花。
又展其左手，忽見掌心紅光流轉，院中最盛一朵千日紅粲然綻放，瓣上仍有淚珠低垂。
——只是一道用以迷惑的困陣。
“學會了嗎？”
“什麽？”
阮隨雲抽出那本泛黃的陣法，翻至最後一頁，拋擲到尚還懵然的黎盞手中。
“當年你師祖費盡心思學得的，便是這道陣法。”
阮隨雲以一場秋雨為引，教他破境。
隨著踏入九宮衍第五重，那些此前看不懂的繁覆陣符，便在方才與阮隨雲演練中變得有跡可循。
霎時間靈臺清明，濁氣有如塵埃，吐息間被悄然拭去。
黎盞仔細去分辨，卻發現這陣法與他從前習得的皆有不同。
他以為陣法不過分攻、守二型，至多從中生出迷、困、遁等輔陣，可這張陣法的走勢圖卻極為奇怪，不以地形、方位起陣，而是以修士靈力為引，將兩處聯結。
“這處陣符應當是你方才施展的陣法核心，可我不明白，讓這兩朵紅花相連，便能放大靈力的作用嗎？”
阮隨雲搖頭：“不對噢。”
“說來這倒陣法——倒也算有個有趣的故事。”
“你記不記得，我曾說過，段青玄這人，世人可以指責他千萬般不好，但對道侶吧，就我這貧瘠壽數所見識到的看來，那還是沒得說的。”
黎盞猶面帶不解。
阮隨雲手中的千日紅浮在半空，被黎盞輕輕接下。
他驚訝地發現，這朵花竟還留存著阮隨雲浩蕩的靈力餘波，可此刻竟完好無損，連瓣葉露珠都盈盈立於其上。
黎盞忽而意識到了什麽，猛地轉頭，看向滿地殘紅。
“此陣名為‘同枝生’，是一種極為特殊的命契陣。‘同枝生覆死，獨留君一枝‘，陣符並非串結靈力之用，而是施陣之人，將對方的命數，劫難轉移到自己身上，若遭遇生死危機，則以生命交換相抵。”
“很少人會去主動學這種陣法，段青玄卻偏要堅持。我是不明白，他修為這麽高，外人難能對他生命造成威脅，這不是活生生將把柄送到仇人手上麽？我就好奇問他，結果他人奇怪，答案也很奇怪，廢這麽老大勁，竟然只求一件事——他說，只要他還活著，黎盞就不可能比他先離開。”
黎盞視線錯頓了一下，又問：“那，然後呢？”
“什麽然後，這還能有什麽然後？”
阮隨雲坐回窗邊，為自己倒茶，學著元真子附庸一下風雅。
少女托手感嘆，目光遙遙拋向展露金光的天際，自然也註意不到小徒弟在頃刻間，變得煞白如雪的臉龐。
“——當年段青玄選擇去救章唯音，是因為他欠了章唯音一條命，他該還給章唯音，這是他的處事準則，可對黎盞，他卻沒有一絲猶豫。”
“你師父我是個粗人，不理解是一回事，卻也懂得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倘若不是真的喜歡一個人到極致，又怎麽會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對方一生平安無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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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盞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盡興過一回, 他覺得自己快要融化在朝玄過分濃烈又熱切的愛意裏。
不知疲倦的親吻，擁抱，烏黑的發絲交纏在一起, 不分你我。
窄小的木床發出吱吖的搖晃聲，黎盞每罵一聲, 朝玄就要重新堵他一回的嘴。
又像是不滿足於僅此, 吻幹黎盞淚水，開始興致勃然地去尋找他身上每一個痣, 像是想要找到當初連段青玄也沒發現的，只屬於他的秘密。
不繼在推攘中哐當一聲掉下床榻。
這場疾風暴雨以朝玄肩頭被咬出深.重的血跡為終止，黎盞滿口鮮血, 只怪自己力道太輕，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朝玄那顆不安的心在黎盞身體裏得到了大部分安撫，他抱著滿是自己痕跡的黎盞, 甚至不願意出來，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依賴，只有這樣才會有些許真實感，讓自己能夠擺脫那些荒誕的夢境。
他帶著十指交扣的黎盞去感受自己心臟跳動的頻率, 想對他分享般講一些在身體契合中已然變得無關緊要的事, 比如自己曾失憶過，又性情變化一事：“其實我……”
可惜時間選的太差，黎盞實在疲憊得眼皮都擡不起來，此刻沒力氣應付一個事後患得患失的大狗，加之氣憤他方才不大聽話, 語氣便有些煩躁：“好累，有什麽事之後再說吧。”
他攬住朝玄脖頸，埋在對方頸窩裏, 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讓自己顯得不那麽敷衍：“你也困了吧，抱抱我，嗯？”
命運總是奇妙，故事也總有更加千回百轉的跌宕。
如果這時的黎盞沒有因為太困太累而不願聽朝玄講完一場經歷，大概他與段青玄就不會兜兜轉轉，走錯無數條岔路，浪費了那麽多時間。
待到疲憊不堪，回頭再望，原來終點從始至終就在身前，被一塊不甚明顯的怪石遮擋，為過三兩步距離而已。
第二日，朝玄帶了劍譜去長青峰。
王二正在當值，他便托人將劍譜轉交，本想過兩日去問還有什麽不懂之處，碰巧臨到突破關隘，只得先行閉關小半月。
後來入了金丹，再去見王二，對方笑得很赧然，撓頭說沒事兒，劍譜早就收到了，這些日子一直在練著呢。
長青峰有一條連接棧橋與弟子居所的長長繞山曲廊，古典雅致，一路行過，能看遍整個長青峰。天空下了瀟瀟細雨，王二帶著一柄小木劍，和朝玄走在廊下，也聽說了他突破的事。
他很是羞愧：“朝哥，你這麽忙，還愁心思顧及我……我，我前些日子還覺得你和我疏離。我真是太罪過了，我，我怎麽會這麽想你！”
朝玄倒是不在意，大方攬過他肩頭拍了拍。他這些日子與黎盞濃情蜜意，連帶著心情也舒朗暢然，看著綿密的雨霧，都能覺出點一聞千悟的意味。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觀微知著，破執見真，不怪乎先人見山見水，見世間事，亦有感而突破。
王二破壞氣氛倒是有一手：
“朝哥，俗話說得好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就是裏面那只雞，兄弟出人頭地，自己跟著沾光。”
“……這句話應該不是這麽用的。”
“嗐，管他呢，得過且過唄，”王二咧嘴發笑，靴尖踢著廊上的小石頭，把石頭往雨幕中大力踹去，“比起普通人，我已經夠幸運了，能有朝哥這樣的靠山，多少人羨慕不來啊。”
王二粗心眼慣了，在醉江月當夥計時，就常常因為馬虎給客人上錯菜，遭老板打罵的時候，還是朝玄替自己求情。
就像他說的“得過且過”，他也沒有精力再去計較，比如自己和朝玄一起長大，兩人一樣沒讀過書，一樣的沒文化，朝玄又怎麽在短短一年變得懂了這麽多東西，寫得這樣好的一手字，甚至也忘了，自己根本不識字。
遙遙雨聲中，黎盞與阮隨雲坐在明隱峰棲遲小築的窗邊，煙絲漫漫，圃中花開若錦。
他泡了一壺新貢的顧渚紫筍，茶香與點燃的檀香縈繞，兩人以棋盤擬陣，黑白子交錯清鳴，時如鷂鳥掠澗，又似鐵弓鳴弦。
對弈陷入焦灼，阮隨雲捧起茶盞，目光落在棋盤交叉點，神色嚴肅：“不錯，真是不錯，你的進步太快了。”
黎盞受寵若驚：“當真？”
阮隨雲：“茶湯透亮，鮮香幹冽，舌尖都帶回甘，比我泡的好多了。”
黎盞：“……”
阮隨雲往半空傾側已經喝幹的茶盞：“再來點？”
黎盞起身去取茶壺，聽得一陣玉崩珠跳，回頭一看，棋盤早被攪作一團亂，阮隨雲環胸而坐，簡直光明正大地耍賴。
其實阮隨雲不會品茶，她也是和師父元真子學的。元真子好茶，她以前泡茶的時候，只會熱水灌進茶裏，多好的茶葉都能毀去，元真子就一步步教她醒茶、沖泡、分湯、聞香。
後來會是會了，可還是嘗不出味兒。
對她來說，再好的茶都不如紫蘇飲子或者凍醪好喝，她也嘗不出茶的好壞，只知道有的甜，有的苦，有的先苦後甜，有的又甜又苦。
不過師父好茶，她就學，她喜歡看到師父呷茶時一貫無甚波瀾的臉上冒出滿足神色，平日習陣無趣，這是她最有成就感的時候。
換到如今，便是也身為人師，體會到了那種被奉茶的愉悅。
阮隨雲灌酒一樣喝完茶水，走到廊下，懶懶倚在門框。
黎盞收拾棋局，悶響如重鼓的雷聲卻忽在耳側炸開。
電光驟閃，周遭極亮又極暗。
極為鋒利的銳意劃破似將空間一分為二。
阮隨雲尚帶笑意的臉龐變得僵硬，胸口被一道破空而來的利劍穿透。
血液如花瓣殘紅，在半空中煙花一般炸裂凝在半空，放慢數倍的一滴血，懸在黎盞睜大的雙眼前。
下一瞬，破碎之聲清亮，數道雨珠般的碎瓷迎面而來，如萬千銀針，如刃，如劍，淩厲破空。
哪有秋雨之溫涼，分明是淒風寒雨。
他以身法招式險險避過，碎珠與身後屏風相撞，再一次爆炸碎裂，震耳欲聾。
風雨傾註，雲奔雨驟。
莫大的驚懼下，黎盞卻在一次次靈力交匯中，反其道地冷靜了下來。
自己來明隱峰，總會經過一片湖，水波蕩漪，綠荷搖曳。
狂風驟雨時，弟子撐傘，從連接兩岸的橋上匆匆而過，一身衣物拖著濕漉的水。
他們急切地要趕回學舍，撞了人也跋扈張揚，張嘴怒罵。
黎盞便也順手戲弄，在這場雨停下之前，讓人迷失在雨霧中。
一個小把戲，將橋面化作陣圖，借地勢換了生門與景門之位，就能讓那些弟子迷的團團打轉，以為自己中了什麽鬼打墻的迷障。
他在識海中演陣，乾兌離震巽坎艮坤，方位，卦象，無數書中所習內容如同影響在他面前星湧長河般展開。
待他踏進這通天河中求索，陣符便可隨心變換，真元沿氣息軌跡而行，可教風雨化烈火，雷鳴如金玉，如入無人之境。
萬千生靈生出的脈絡，就這般被真元聯結起來。黎盞一步步往前走，踏過紅雨，踏過寒風，踩著一地落花，靈力化為一柄無形的劍，金色劍芒順著靈力匯聚迸發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插入陣眼中心。
一瞬，驟雨收歇，天色碧洗，碎金般的日光灑落在院內。
灰沈的雨霧在眼前似乎放慢般在倒退，從斑駁到清醒，令人驚亂的壓迫感也散亂消失。
阮隨雲好端端站在他眼前，廊下破碎滿地的，不過是一朵院外隨處可見的紅花。
又展其左手，忽見掌心紅光流轉，院中最盛一朵千日紅粲然綻放，瓣上仍有淚珠低垂。
——只是一道用以迷惑的困陣。
“學會了嗎？”
“什麽？”
阮隨雲抽出那本泛黃的陣法，翻至最後一頁，拋擲到尚還懵然的黎盞手中。
“當年你師祖費盡心思學得的，便是這道陣法。”
阮隨雲以一場秋雨為引，教他破境。
隨著踏入九宮衍第五重，那些此前看不懂的繁覆陣符，便在方才與阮隨雲演練中變得有跡可循。
霎時間靈臺清明，濁氣有如塵埃，吐息間被悄然拭去。
黎盞仔細去分辨，卻發現這陣法與他從前習得的皆有不同。
他以為陣法不過分攻、守二型，至多從中生出迷、困、遁等輔陣，可這張陣法的走勢圖卻極為奇怪，不以地形、方位起陣，而是以修士靈力為引，將兩處聯結。
“這處陣符應當是你方才施展的陣法核心，可我不明白，讓這兩朵紅花相連，便能放大靈力的作用嗎？”
阮隨雲搖頭：“不對噢。”
“說來這倒陣法——倒也算有個有趣的故事。”
“你記不記得，我曾說過，段青玄這人，世人可以指責他千萬般不好，但對道侶吧，就我這貧瘠壽數所見識到的看來，那還是沒得說的。”
黎盞猶面帶不解。
阮隨雲手中的千日紅浮在半空，被黎盞輕輕接下。
他驚訝地發現，這朵花竟還留存著阮隨雲浩蕩的靈力餘波，可此刻竟完好無損，連瓣葉露珠都盈盈立於其上。
黎盞忽而意識到了什麽，猛地轉頭，看向滿地殘紅。
“此陣名為‘同枝生’，是一種極為特殊的命契陣。‘同枝生覆死，獨留君一枝‘，陣符並非串結靈力之用，而是施陣之人，將對方的命數，劫難轉移到自己身上，若遭遇生死危機，則以生命交換相抵。”
“很少人會去主動學這種陣法，段青玄卻偏要堅持。我是不明白，他修為這麽高，外人難能對他生命造成威脅，這不是活生生將把柄送到仇人手上麽？我就好奇問他，結果他人奇怪，答案也很奇怪，廢這麽老大勁，竟然只求一件事——他說，只要他還活著，黎盞就不可能比他先離開。”
黎盞視線錯頓了一下，又問：“那，然後呢？”
“什麽然後，這還能有什麽然後？”
阮隨雲坐回窗邊，為自己倒茶，學著元真子附庸一下風雅。
少女托手感嘆，目光遙遙拋向展露金光的天際，自然也註意不到小徒弟在頃刻間，變得煞白如雪的臉龐。
“——當年段青玄選擇去救章唯音，是因為他欠了章唯音一條命，他該還給章唯音，這是他的處事準則，可對黎盞，他卻沒有一絲猶豫。”
“你師父我是個粗人，不理解是一回事，卻也懂得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倘若不是真的喜歡一個人到極致，又怎麽會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對方一生平安無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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