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記憶（七） 你一天到晚都在勾我，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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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記憶（七） 你一天到晚都在勾我，看我……
若是只論段青玄這個人, 他是近數千年來當之無愧的劍道第一，無數人敬他，重他, 將他視之為畢生目標。
哪怕得了劍尊之名，也從未有一時驕縱自滿, 反倒以和待人, 為所有求道之人解惑釋疑。
除了感情上的令人詬病，無論從其他什麽角度來說, 段青玄都是一個很好的人。
所以才會讓黎盞念念不忘。
他待全世界挑不出任何錯處，卻偏偏對不起一個黎盞。
朝玄不想否認段青玄曾經的名聲，反倒要感謝他, 若非他有眼無珠棄黎盞而去，便也不會有今日能重新搶過黎盞的自己。
常華劍宗在幾位弟子帶領下對受重傷的黎盞搜查無果，無奈作罷。
王昌死後, 攜雲樓來了信件，雖不敢明言，可明裏暗裏都在指責常華劍宗竟連一個黎盞也無法制住，還害得自家弟子傷亡, 就差直道章長陽這個天義盟盟主竟讓盟中宗門失望至極。
嚴衡長老讀完, 憤而撕毀信件，罵道：“那王昌小兒自己賴在我們劍宗不走，也是他自己上去招惹黎盞，回過頭反而怪上我們保護不了人。此事就算拿出去讓眾人評理，也沒有人說得上我們劍宗一個不是！”
一旁弟子道：“畢竟人是在宗門出事的, 王昌父母雙亡，自小跟著剩下的唯一的親人長大，半年前他伯父被黎盞殺害, 這些靈石補償給攜雲樓，也算劍宗仁至義盡。”
“罷了，罷了……”嚴衡拂袖轉身，看向議事堂正中用古隸提的“慎思篤行”四字牌匾，在先輩留下的清凈靈流重重滌蕩下，整個人也似乎被撫平了躁怒的心情，“那王昌的屍體，也一並送回攜雲樓去，省得礙眼！”
弟子面面相覷，半晌，道：“王昌的屍體，現下在……”
“——我就知道，王昌的屍體會在你這。”
藥峰是長青峰外獨立的側峰，翠峰含煙，碧嶂青巒，最渾厚的靈力源源不斷地為峰上藥草供給，是真正的四季如春。
兩人相識逾百年，可以說當初在常華劍宗，崔平鴻算得上是黎盞唯一說得上話的好友。
此番重入劍宗，他早想與崔平鴻敘敘舊，可惜恰逢對方外出尋藥，將這份會面生生推遲了半年有餘。
崔平鴻瘦削嶙峋，一襲灰色素衣，木簪隨意挽著頭發，指尖攤開針囊，朝著面前血肉模糊的人形布針。
“準確來說，他現在還不是屍體。”
一針下去，那塊團堆的紅肉驟然發抖起來，發出幾道喑啞的嘶鳴。
素有“鬼門引燈”之稱的崔平鴻，早年也曾有妻女，可惜橫遭劫難，就此孤身。
他後來獨行世間，對尋常醫病興致平平，最是喜愛將死或被判無救之人，用不論方法、卻天下絕倫的醫術救治，從閻羅手中生搶回一條性命，以求醫術進境。
可被救回來的人如何痛苦的活著，卻就不關他事了。
如今在二人面前的，正是受了黎盞九成力，被強行帶回藥峰續命的王昌。
五感去四，只剩下一個被刻意留下的聽覺。
黎盞蹲在他身側，隨手抓著只細草，小狗一般戲弄，“你說你啊，沒能殺了我，自己還這樣半死不活，連去見你的伯父告罪也都做不到。”
王昌此刻已經不能稱之為人，模糊的血肉像塊爛肉團一樣咕嘰咕嘰地蠕動，只憑借本能地朝著聲音來處去掙紮。
黎盞聲音輕快，笑瞇瞇地：“不如這樣吧，回答我一個問題，答對了，我就讓你解脫。”
崔平鴻撚了撚還插在穴位上的銀針，肉團又重重起伏一下。
“我剛救回來的。”他冷聲威脅。
黎盞驚道：“那他對你不就已經沒用了嗎！再好不過了！”
黎盞不管三七二十一決定了王昌的歸屬，袖子裏摸出來的三顆黑乎乎的小球，放在他掌側：“來，說說吧，你最後悔的事，是沒有阻止他們去醉江月遇上我，還是沒有阻止他們說我的壞話讓我惱羞成怒殺人，還是在常華劍宗殺我的時候，覺得出了差錯，沒能一刀置我於死地？”
崔平鴻又下兩根銀針。
王昌四肢像觸電一樣彈起，短暫擁有了移動的能力，可惜還是什麽都看不到，只能從左到右地摸上那三顆拇指大的小球。
王昌沒有猶豫，很艱難地將癱軟的軀體移上第三顆圓球。
他似乎想抓握，可是渾身上下都沒有了力氣，口中“嗬嗬”地喘息著，像是什麽悶鼓的轟隆聲。
片刻，黎盞幽幽嘆了一口氣。
他將餘下兩顆種子一一取回，盡數放到王昌手掌。
“這三顆東西，都是被人放在身體裏的種子。這是一種叫做“剝生”的禁術，種子被種在身體後，會緩慢吸取一個人的魂魄與生命，直到將宿主便為一具只留軀體的傀儡以供驅使。唯一的破解方法，只有提前一步將被寄宿者殺死，說不定還來得及轉世投胎。”
崔平鴻瞧了他一眼。
黎盞繼續道：“第一顆，是你伯父的，第二顆，是你趙叔的，第三顆……是一起殺的那幾個中的一個。”黎盞翻翻找找，袖子裏劈裏啪啦掉出來幾顆種子，咕嚕在地上滾遠了。
“其實你選哪個都不對，你最應該後悔的事，是不該沒有阻止他們，在段青玄葬禮結束後，去見了一個你和其他弟子還不夠資格見面的人。”
“而你最該慶幸的，是你沒能與他們一起見到那個人，於是躲過這一劫，僥幸被我留下一條命。”
王昌反應很激動，在地上像條蟲子一樣掙紮蠕動，黎盞瞧他一會，自言自語道：“唉，真可惜，我還是心軟，明明說了，選錯了就不讓你痛快的……”
擡劍，鮮血飛濺。
崔平鴻素白的臉驢一樣拉長，收起針囊，一拂衣袖往藥廬走。黎盞三兩步跟上到他面前，又轉身，一路陪他倒退著走。
崔平鴻雖醫術超群，卻因行事詭譎，正統醫道容不下他，唯獨在三百年被常華劍宗前任宗主邀請，又特意為他開辟藥峰居住。
外界很長一段時間都傳言，崔平鴻找不到適合的患者，就會把完好的人折磨到將死，再把他重新救活。
黎盞最初到常華劍宗時無地可去，後來便鉆進人人惟恐避之不及的藥峰，崔平鴻與他一個獨來獨往，一個又習慣孤僻，有時整日各自忙碌，沒有半句交談。
性情相合的人，總會互相靠近。
他大步往前走，黎盞就一直跟，他覺得世上對崔平鴻誤解太多，人人說他冷漠如陰間鬼怪，實則只是實在不擅與人交際，無論年歲多長，反倒像個稚童一般，會耍脾氣的不理人，也想要人一遍遍地哄。
所以難得有一個朋友，也付出真心。
“你真好，”黎盞說，“你知道我要來，還特意留了他的耳朵能聽見我說話。我這些年一直很想你啊，只是你知道的，我進不來嘛，現在好啦，我有了新身份，以後可以經常來找你。”
崔平鴻身上常年帶著濃濃的，澀苦的藥味，從他手中取過那幾人身上的種子，徑直走進藥爐。他沒有回頭，甩手把木門關上，不用力，輕飄飄相撞一聲，與檐下邀請人的風鈴般悅耳。
*
“我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
身體恢覆之後，黎盞終於慢慢緩過勁來。
“章唯音此人，一向只做有回報的事。段青玄已死，哪怕不繼再強也淪為無主之物，你充其量也只算得上一個碰巧被認可的尋常弟子，他根本沒有見你的必要。”
“除非你身上有什麽東西，值得他為了見你，幾次三番，大費周章……章唯音這個人，從很早前我就覺得他不對，他好像總是有一種……很奇怪的，對將要發生之事的掌控感。”
“朝玄，你是不是有事情沒告訴我完全？”
朝玄不慌不忙：“夢境瑣碎，記得不全也是常有的事。章唯音問我問題中，大多圍繞著不繼劍與段青玄，他面中亦有不甘之意，幾次坦言，若當初自己救下段青玄後沒有離開，便不會讓黎盞趁虛而入，與段青玄結為道侶十數年。”
轉移話題的最好方式不是與他爭辯，而是將話語引導到令對方更在意的事上。
這的確是章唯音曾經說過的話，果然，黎盞聞言，當即氣惱不已，咬著牙憤罵起來，朝玄不時附和，成功讓黎盞不再去細思自己話語間的漏洞。
朝玄牽住他的手，突然感嘆：“你說話和笑起來都有酒窩，真漂亮，”他低下頭，吻住黎盞還在嘀嘀咕咕的一張嘴，“別想他了，他待你不好，想他就生氣。”
為了方便學習陣法，黎盞還是住在明隱峰，只在每隔六日的休沐日回來一趟青竹居。朝玄學完理論課便留在明隱峰演武場習練劍法，每每王二當值，酉時膳堂開放時弟子總會很多，朝玄便早早去排隊，買今日的小吃甜品。
銀耳蓮子羹，糯米甜酒，紫蘇飲子，杏酪漿，留給他的那份是王二特意加了糖的，他等在明隱峰側峰下，路過弟子三兩勾肩搭背，笑鬧而行，就算不認識他的，也認識他手中的劍。
“朝師弟，一個人啊，你喜歡喝酒嗎？要不要到師兄院子，師兄請你喝幾壺好酒！”
“你那酒算什麽好……不如跟師兄下山，師兄帶你找樂子去！劍招，好酒，美人，師弟都喜歡什麽？”
“師弟劍術資質非凡，才不像你們這般無所事事，和我到演武場比試比試才是正經！”
朝玄笑而應答，又一一婉拒：“下次，下次一定和你比試，今日不行，答應了要等人。”
夕陽漸落，暮色蒼茫。
朝玄接住朝他撲來的黎盞，一路牽著手，避開人，拉到數丈外一片種著毛竹的林子，竹葉遮掩下，有幾架老舊的長椅，朝玄哄著黎盞往他身上坐，搭著他後腰，揉衣衫下細伶伶的腕骨，紓解數日不能見的思念與沖動。
黎盞心覺好笑：“偷偷摸摸的，怎麽像是……”
怎麽像是……偷.情一樣。
後半句沒說全，大概是他自己也覺得不對，幹脆別過頭，瞧著被風吹得搖晃的竹葉，褐紅色的眼珠子轉轉悠悠。
朝玄卻因這一句有些心中燥熱，忍不住多看兩眼黎盞模樣。
他們這樣已經大半月了，黎盞忙於修行，本就少能相見，最過分也不過是偶爾抱一抱，偷偷背著人親一親，相比以前住在一起，簡直算得上天壤之別。
可淺嘗輒止又如何能夠安撫這些時日積攢下的思念與熱切。
黎盞身上總是香得很，那些分辨不清的香味總是輕輕柔柔地竄進他鼻間，發絲也順著黎盞坐在身上時微高的腦袋，綢緞一樣淌過他脖頸。
“東西。”
朝玄看得著迷：“嗯？”
黎盞不滿地敲他腦殼：“給我帶的東西呢，我餓了一天了，特意沒去膳堂！”
朝玄笑了一聲：“是我不好，忘了。”他打開食盒，把從膳堂排隊買來的點心一樣樣取出，有的涼了，幹脆上手用內力重新熱過一輪，這才餵到黎盞嘴裏。
“他們都說，段青玄以前會給你做飯食糕點，真的假的？”
“真的，”黎盞低頭，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咬，“他一開始做得可難吃了，我怎麽都不願意吃，後來學了好久，總算能稍微入口……”
聽喜歡的人講他和前夫的生活細節是種什麽感覺？
大概就是朝玄現在這種如鯁在喉。
真是活該一張嘴賤的。
想知道黎盞從前更多，可卻總也避不開另一個人。
他的開心，不開心，大多記憶都有另一個名字陪伴，朝玄自然是做不到大度釋懷的，
這個不滿最後發洩在黎盞終於吃飽喝足，漱了口，懶洋洋趴在朝玄身上休息時，朝玄突然說了句：“我會比他待你更好。”
黎盞：“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說過很多次了，反正他都死了，你跟死人計較什麽。”
朝玄低頭親他，手也不太安分。
牙齒磕碰，分不清是在咬或是吸吮，聽到黎盞悶哼，又加倍地去用舌尖舔舐安撫。
黎盞初時還有一搭沒一搭回應，沒想朝玄食髓知味，吻得越發狠重，黎盞覺得自己舌頭都要被含麻了，喘不過氣來的推他，才依依不舍離開。
黎盞低聲斥道：“耍流氓！”
朝玄低頭瞧他。
黎盞平日打扮得齊整幹凈，如今被一通欺負，已然面色潮紅，鬢發散亂。
雙腿還微微夾著，整個人在自己身上軟成了一灘水，配上那雙瀲灩濕潤的眼睛，哪怕是惡狠狠瞪向朝玄，也像含著嗔，教他身火沒消，卻又一顆心都軟了下來。
當真風情萬種，姿容絕艷天下。
朝玄曾不解為何有人為博紅顏一笑，重若江山的冠冕添為手中酒樽，萬馬鐵蹄聽似弦歌不絕，祖宗基業都碾作妝臺前的金粉。
至如今美人蹙眉，方大徹大悟，與那些暴君短暫地通了心感。
千般瓊樓玉宇，滿室翠羽明珠，都不過天幕焚燒時，眼波流轉，火光映在他睫毛的模樣。
“……忍不住，明明是你一天到晚都在勾我，看我這樣難受，你是不是很開心。”
朝玄呼吸更加粗重，先是鼻尖蹭了蹭耳垂，又湊在黎盞頸側，低聲詢問他：“過兩天休沐日，你是回來青竹居來，還是我們到鎮子上，開間客房？”
這暗示也不要太明顯了，黎盞感覺到朝玄某處同樣明顯變化，忍住扇他一巴掌的沖動，又同時心底泛著點癢癢，等朝玄快把他頸邊皮肉親得破皮，終於紆尊降貴地答覆：“我要回去睡覺……”還要裝模作樣補充一句，“這些天修行，太累了。”
太可愛了。
……還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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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只論段青玄這個人, 他是近數千年來當之無愧的劍道第一，無數人敬他，重他, 將他視之為畢生目標。
哪怕得了劍尊之名，也從未有一時驕縱自滿, 反倒以和待人, 為所有求道之人解惑釋疑。
除了感情上的令人詬病，無論從其他什麽角度來說, 段青玄都是一個很好的人。
所以才會讓黎盞念念不忘。
他待全世界挑不出任何錯處，卻偏偏對不起一個黎盞。
朝玄不想否認段青玄曾經的名聲，反倒要感謝他, 若非他有眼無珠棄黎盞而去，便也不會有今日能重新搶過黎盞的自己。
常華劍宗在幾位弟子帶領下對受重傷的黎盞搜查無果，無奈作罷。
王昌死後, 攜雲樓來了信件，雖不敢明言，可明裏暗裏都在指責常華劍宗竟連一個黎盞也無法制住，還害得自家弟子傷亡, 就差直道章長陽這個天義盟盟主竟讓盟中宗門失望至極。
嚴衡長老讀完, 憤而撕毀信件，罵道：“那王昌小兒自己賴在我們劍宗不走，也是他自己上去招惹黎盞，回過頭反而怪上我們保護不了人。此事就算拿出去讓眾人評理，也沒有人說得上我們劍宗一個不是！”
一旁弟子道：“畢竟人是在宗門出事的, 王昌父母雙亡，自小跟著剩下的唯一的親人長大，半年前他伯父被黎盞殺害, 這些靈石補償給攜雲樓，也算劍宗仁至義盡。”
“罷了，罷了……”嚴衡拂袖轉身，看向議事堂正中用古隸提的“慎思篤行”四字牌匾，在先輩留下的清凈靈流重重滌蕩下，整個人也似乎被撫平了躁怒的心情，“那王昌的屍體，也一並送回攜雲樓去，省得礙眼！”
弟子面面相覷，半晌，道：“王昌的屍體，現下在……”
“——我就知道，王昌的屍體會在你這。”
藥峰是長青峰外獨立的側峰，翠峰含煙，碧嶂青巒，最渾厚的靈力源源不斷地為峰上藥草供給，是真正的四季如春。
兩人相識逾百年，可以說當初在常華劍宗，崔平鴻算得上是黎盞唯一說得上話的好友。
此番重入劍宗，他早想與崔平鴻敘敘舊，可惜恰逢對方外出尋藥，將這份會面生生推遲了半年有餘。
崔平鴻瘦削嶙峋，一襲灰色素衣，木簪隨意挽著頭發，指尖攤開針囊，朝著面前血肉模糊的人形布針。
“準確來說，他現在還不是屍體。”
一針下去，那塊團堆的紅肉驟然發抖起來，發出幾道喑啞的嘶鳴。
素有“鬼門引燈”之稱的崔平鴻，早年也曾有妻女，可惜橫遭劫難，就此孤身。
他後來獨行世間，對尋常醫病興致平平，最是喜愛將死或被判無救之人，用不論方法、卻天下絕倫的醫術救治，從閻羅手中生搶回一條性命，以求醫術進境。
可被救回來的人如何痛苦的活著，卻就不關他事了。
如今在二人面前的，正是受了黎盞九成力，被強行帶回藥峰續命的王昌。
五感去四，只剩下一個被刻意留下的聽覺。
黎盞蹲在他身側，隨手抓著只細草，小狗一般戲弄，“你說你啊，沒能殺了我，自己還這樣半死不活，連去見你的伯父告罪也都做不到。”
王昌此刻已經不能稱之為人，模糊的血肉像塊爛肉團一樣咕嘰咕嘰地蠕動，只憑借本能地朝著聲音來處去掙紮。
黎盞聲音輕快，笑瞇瞇地：“不如這樣吧，回答我一個問題，答對了，我就讓你解脫。”
崔平鴻撚了撚還插在穴位上的銀針，肉團又重重起伏一下。
“我剛救回來的。”他冷聲威脅。
黎盞驚道：“那他對你不就已經沒用了嗎！再好不過了！”
黎盞不管三七二十一決定了王昌的歸屬，袖子裏摸出來的三顆黑乎乎的小球，放在他掌側：“來，說說吧，你最後悔的事，是沒有阻止他們去醉江月遇上我，還是沒有阻止他們說我的壞話讓我惱羞成怒殺人，還是在常華劍宗殺我的時候，覺得出了差錯，沒能一刀置我於死地？”
崔平鴻又下兩根銀針。
王昌四肢像觸電一樣彈起，短暫擁有了移動的能力，可惜還是什麽都看不到，只能從左到右地摸上那三顆拇指大的小球。
王昌沒有猶豫，很艱難地將癱軟的軀體移上第三顆圓球。
他似乎想抓握，可是渾身上下都沒有了力氣，口中“嗬嗬”地喘息著，像是什麽悶鼓的轟隆聲。
片刻，黎盞幽幽嘆了一口氣。
他將餘下兩顆種子一一取回，盡數放到王昌手掌。
“這三顆東西，都是被人放在身體裏的種子。這是一種叫做“剝生”的禁術，種子被種在身體後，會緩慢吸取一個人的魂魄與生命，直到將宿主便為一具只留軀體的傀儡以供驅使。唯一的破解方法，只有提前一步將被寄宿者殺死，說不定還來得及轉世投胎。”
崔平鴻瞧了他一眼。
黎盞繼續道：“第一顆，是你伯父的，第二顆，是你趙叔的，第三顆……是一起殺的那幾個中的一個。”黎盞翻翻找找，袖子裏劈裏啪啦掉出來幾顆種子，咕嚕在地上滾遠了。
“其實你選哪個都不對，你最應該後悔的事，是不該沒有阻止他們，在段青玄葬禮結束後，去見了一個你和其他弟子還不夠資格見面的人。”
“而你最該慶幸的，是你沒能與他們一起見到那個人，於是躲過這一劫，僥幸被我留下一條命。”
王昌反應很激動，在地上像條蟲子一樣掙紮蠕動，黎盞瞧他一會，自言自語道：“唉，真可惜，我還是心軟，明明說了，選錯了就不讓你痛快的……”
擡劍，鮮血飛濺。
崔平鴻素白的臉驢一樣拉長，收起針囊，一拂衣袖往藥廬走。黎盞三兩步跟上到他面前，又轉身，一路陪他倒退著走。
崔平鴻雖醫術超群，卻因行事詭譎，正統醫道容不下他，唯獨在三百年被常華劍宗前任宗主邀請，又特意為他開辟藥峰居住。
外界很長一段時間都傳言，崔平鴻找不到適合的患者，就會把完好的人折磨到將死，再把他重新救活。
黎盞最初到常華劍宗時無地可去，後來便鉆進人人惟恐避之不及的藥峰，崔平鴻與他一個獨來獨往，一個又習慣孤僻，有時整日各自忙碌，沒有半句交談。
性情相合的人，總會互相靠近。
他大步往前走，黎盞就一直跟，他覺得世上對崔平鴻誤解太多，人人說他冷漠如陰間鬼怪，實則只是實在不擅與人交際，無論年歲多長，反倒像個稚童一般，會耍脾氣的不理人，也想要人一遍遍地哄。
所以難得有一個朋友，也付出真心。
“你真好，”黎盞說，“你知道我要來，還特意留了他的耳朵能聽見我說話。我這些年一直很想你啊，只是你知道的，我進不來嘛，現在好啦，我有了新身份，以後可以經常來找你。”
崔平鴻身上常年帶著濃濃的，澀苦的藥味，從他手中取過那幾人身上的種子，徑直走進藥爐。他沒有回頭，甩手把木門關上，不用力，輕飄飄相撞一聲，與檐下邀請人的風鈴般悅耳。
*
“我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
身體恢覆之後，黎盞終於慢慢緩過勁來。
“章唯音此人，一向只做有回報的事。段青玄已死，哪怕不繼再強也淪為無主之物，你充其量也只算得上一個碰巧被認可的尋常弟子，他根本沒有見你的必要。”
“除非你身上有什麽東西，值得他為了見你，幾次三番，大費周章……章唯音這個人，從很早前我就覺得他不對，他好像總是有一種……很奇怪的，對將要發生之事的掌控感。”
“朝玄，你是不是有事情沒告訴我完全？”
朝玄不慌不忙：“夢境瑣碎，記得不全也是常有的事。章唯音問我問題中，大多圍繞著不繼劍與段青玄，他面中亦有不甘之意，幾次坦言，若當初自己救下段青玄後沒有離開，便不會讓黎盞趁虛而入，與段青玄結為道侶十數年。”
轉移話題的最好方式不是與他爭辯，而是將話語引導到令對方更在意的事上。
這的確是章唯音曾經說過的話，果然，黎盞聞言，當即氣惱不已，咬著牙憤罵起來，朝玄不時附和，成功讓黎盞不再去細思自己話語間的漏洞。
朝玄牽住他的手，突然感嘆：“你說話和笑起來都有酒窩，真漂亮，”他低下頭，吻住黎盞還在嘀嘀咕咕的一張嘴，“別想他了，他待你不好，想他就生氣。”
為了方便學習陣法，黎盞還是住在明隱峰，只在每隔六日的休沐日回來一趟青竹居。朝玄學完理論課便留在明隱峰演武場習練劍法，每每王二當值，酉時膳堂開放時弟子總會很多，朝玄便早早去排隊，買今日的小吃甜品。
銀耳蓮子羹，糯米甜酒，紫蘇飲子，杏酪漿，留給他的那份是王二特意加了糖的，他等在明隱峰側峰下，路過弟子三兩勾肩搭背，笑鬧而行，就算不認識他的，也認識他手中的劍。
“朝師弟，一個人啊，你喜歡喝酒嗎？要不要到師兄院子，師兄請你喝幾壺好酒！”
“你那酒算什麽好……不如跟師兄下山，師兄帶你找樂子去！劍招，好酒，美人，師弟都喜歡什麽？”
“師弟劍術資質非凡，才不像你們這般無所事事，和我到演武場比試比試才是正經！”
朝玄笑而應答，又一一婉拒：“下次，下次一定和你比試，今日不行，答應了要等人。”
夕陽漸落，暮色蒼茫。
朝玄接住朝他撲來的黎盞，一路牽著手，避開人，拉到數丈外一片種著毛竹的林子，竹葉遮掩下，有幾架老舊的長椅，朝玄哄著黎盞往他身上坐，搭著他後腰，揉衣衫下細伶伶的腕骨，紓解數日不能見的思念與沖動。
黎盞心覺好笑：“偷偷摸摸的，怎麽像是……”
怎麽像是……偷.情一樣。
後半句沒說全，大概是他自己也覺得不對，幹脆別過頭，瞧著被風吹得搖晃的竹葉，褐紅色的眼珠子轉轉悠悠。
朝玄卻因這一句有些心中燥熱，忍不住多看兩眼黎盞模樣。
他們這樣已經大半月了，黎盞忙於修行，本就少能相見，最過分也不過是偶爾抱一抱，偷偷背著人親一親，相比以前住在一起，簡直算得上天壤之別。
可淺嘗輒止又如何能夠安撫這些時日積攢下的思念與熱切。
黎盞身上總是香得很，那些分辨不清的香味總是輕輕柔柔地竄進他鼻間，發絲也順著黎盞坐在身上時微高的腦袋，綢緞一樣淌過他脖頸。
“東西。”
朝玄看得著迷：“嗯？”
黎盞不滿地敲他腦殼：“給我帶的東西呢，我餓了一天了，特意沒去膳堂！”
朝玄笑了一聲：“是我不好，忘了。”他打開食盒，把從膳堂排隊買來的點心一樣樣取出，有的涼了，幹脆上手用內力重新熱過一輪，這才餵到黎盞嘴裏。
“他們都說，段青玄以前會給你做飯食糕點，真的假的？”
“真的，”黎盞低頭，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咬，“他一開始做得可難吃了，我怎麽都不願意吃，後來學了好久，總算能稍微入口……”
聽喜歡的人講他和前夫的生活細節是種什麽感覺？
大概就是朝玄現在這種如鯁在喉。
真是活該一張嘴賤的。
想知道黎盞從前更多，可卻總也避不開另一個人。
他的開心，不開心，大多記憶都有另一個名字陪伴，朝玄自然是做不到大度釋懷的，
這個不滿最後發洩在黎盞終於吃飽喝足，漱了口，懶洋洋趴在朝玄身上休息時，朝玄突然說了句：“我會比他待你更好。”
黎盞：“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說過很多次了，反正他都死了，你跟死人計較什麽。”
朝玄低頭親他，手也不太安分。
牙齒磕碰，分不清是在咬或是吸吮，聽到黎盞悶哼，又加倍地去用舌尖舔舐安撫。
黎盞初時還有一搭沒一搭回應，沒想朝玄食髓知味，吻得越發狠重，黎盞覺得自己舌頭都要被含麻了，喘不過氣來的推他，才依依不舍離開。
黎盞低聲斥道：“耍流氓！”
朝玄低頭瞧他。
黎盞平日打扮得齊整幹凈，如今被一通欺負，已然面色潮紅，鬢發散亂。
雙腿還微微夾著，整個人在自己身上軟成了一灘水，配上那雙瀲灩濕潤的眼睛，哪怕是惡狠狠瞪向朝玄，也像含著嗔，教他身火沒消，卻又一顆心都軟了下來。
當真風情萬種，姿容絕艷天下。
朝玄曾不解為何有人為博紅顏一笑，重若江山的冠冕添為手中酒樽，萬馬鐵蹄聽似弦歌不絕，祖宗基業都碾作妝臺前的金粉。
至如今美人蹙眉，方大徹大悟，與那些暴君短暫地通了心感。
千般瓊樓玉宇，滿室翠羽明珠，都不過天幕焚燒時，眼波流轉，火光映在他睫毛的模樣。
“……忍不住，明明是你一天到晚都在勾我，看我這樣難受，你是不是很開心。”
朝玄呼吸更加粗重，先是鼻尖蹭了蹭耳垂，又湊在黎盞頸側，低聲詢問他：“過兩天休沐日，你是回來青竹居來，還是我們到鎮子上，開間客房？”
這暗示也不要太明顯了，黎盞感覺到朝玄某處同樣明顯變化，忍住扇他一巴掌的沖動，又同時心底泛著點癢癢，等朝玄快把他頸邊皮肉親得破皮，終於紆尊降貴地答覆：“我要回去睡覺……”還要裝模作樣補充一句，“這些天修行，太累了。”
太可愛了。
……還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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