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前塵（一） “這一輩子，我定不負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6章 前塵（一） “這一輩子，我定不負你。……
關於黎盞與這塊玉佩的淵源, 最早可以追溯到百年以前，他還沒有進入常華劍宗以前。
——短暫遇見過段青玄又分開的，十七歲的黎盞。
十七年間, 村中人看不起孤身帶著孩子的母親與他，算得上親近的也只有舅舅一家。
表哥黎紹從小到大都比他厲害, 前兩年就進了個小宗門修行, 舅舅逢人便要炫耀，自己有個多出息的兒子。
可惜自小到大, 黎紹看他的目光總是帶著一股令他惡心的淫猥之感。
機緣巧合之下，黎盞以五靈根資質，進入常華劍宗, 成為了一名外門弟子。
黎盞一直想過要去與同在外門的段青玄見一面感謝，可惜段青玄太受歡迎，雖然資質不佳, 劍法卻極好，又習慣熱心腸，宗門上下都與他關系不錯。
入宗整整三月，黎盞只在路過演武場時, 從那些弟子的腦袋縫隙裏瞥見一點黑色身影。
直到自己被段青玄喊住, 準確無誤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黎盞？”他聲音清朗，有些意外，“是你啊。”
黎盞停下腳步，回身對上劍眉下那雙微彎的黑眸。
有受歡迎的人，自然也有不受歡迎的人。
比如黎盞就無法在宗門一堆世家子弟、修行天才中如魚得水。
也有覬覦他樣貌的, 通通被狠毒尖利的言語嚇退。
他資質差，又不擅與人相交，整天悶著腦袋, 不是修行練劍就是想辦法多賺點靈石給母親換藥，久而久之，自然有人看不慣他。
宗門禁止弟子私鬥，可外門本就少有管束，一言不合便能生出齟齬。
黎盞逞著能不肯示弱，段青玄撞見之時，黎盞正以一敵三，通身血跡，齒牙嘹利，像頭撲食的惡虎，不要命的咬著人。
段青玄嘆一口氣，領著滿身傷痕的人回到自己居住的青竹居，黎盞方才還兇得很，這回卻焉頭焉腦，活像只病貓。
被一點點擦去面上血跡，塗上膏藥時，黎盞強撐許久，積攢數月的淚水在此刻有如泉湧，將抱著他的段青玄大半胸膛的衣物都打濕。
最後，咬著一點衣領，低落地，委屈著，哽聲叫了一句：“師兄。”
段青玄輕輕摸他的頭發。
段青玄對每個人都很好，他並不是最特殊的那一個。這件事不過一個小插曲，兩人很快回到了尋常師兄弟的相處，見面會問好，有時會指教一二劍法。
在段青玄幫助下，黎盞也不再受人欺淩，認識了藥峰的聖手崔平鴻，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好友。
一切都井然有序，再平靜尋常不過。
有時黎盞遠遠看著身邊永遠圍繞著無數弟子的段青玄，不加停留，錯身而過。
數月後，遺跡在常華劍宗管轄之地現世，許多修為低下的弟子，也為了能有博取機緣的風險自願入秘境，黎盞自然也不例外。
他在秘境中摘取草藥，學習獵殺妖獸，第七日時，黎盞在一處四下無人的溪流邊，撿到了渾身鮮血，瀕死的段青玄。
黎盞驟然通體冰涼，心頭發震，在確認段青玄尚有一口氣時，又千回百轉，大悲大喜。
那時他不過也才煉氣，乍然遇上這種事，加之附近還有妖獸動靜，自然慌亂不已。
心中一橫，咬牙背起段青玄沈重的身體，一步一步，穿過沼澤，荊棘與密林，在無數次摔倒力竭之後，同樣滿身傷痕，才勉強找到一處位於半山腰的山洞作歇身之地。
足足三個日夜，寂靜的山洞中，黎盞思緒渾噩，也早就忘記了當時究竟是什麽想法，只一遍遍地念著經文為他祈禱，求著從未眷顧過他的神明，保佑段青玄能夠活下來。
他抱著段青玄冰塊一樣冷的身體，恍惚道：“你救過我一條命，你走了，我去向誰還呢？”
一只手指拂過他的眼角，低啞得如燒焦的炭火的聲音沙沙響起。
“許久不見，”段青玄聲音很虛弱，卻也溫柔，“黎盞，你怎麽還是這麽愛哭？”
黎盞淚水傾湧而出。
在那個四下無人的山洞裏，他們度過了很長一段時日。
洞內陰冷，兩人靠在一起，面前燃著火堆，偶爾會說說話，比如自己家中景色，到了宗內習得什麽劍法，膳堂的粥米有多生硬小菜多鹹苦難吃。
後來宗內的聊完了，就去聊遠的，黎盞有意避開鄰裏人情與從小到大的生活，只說起自己家鄉，提到屋前有兩顆柿子樹。
柿樹每年九十月都會結果，柿子又大又重，紅彤彤的，若一時忘了摘取，飽滿的果實就會噗通一聲往下墜，在地上砸出通紅稀爛的果泥。
黎盞和母親學做得一手好柿餅，帶著還未完全成熟的果實，小心裝在簍子裏，日日去鎮子上趕早市售賣。
村中每家每戶院子裏架個木架子，種上越瓜，平常能炒菜，冬天就腌制在罐子裏，和白菜，賣剩下的柿餅一起送饅頭吃。
那會黎盞才到不遠處的溪流邊洗完身子，滿身潮氣，頭發濕漉漉的，打濕了大片後背衣物。
段青玄就著一點火光，替他梳理尾端因常年營養不足而枯黃的頭發：“若是有機會，我也想嘗嘗。”
“越瓜還是柿餅？你都沒吃過嗎？柿子也許帶不來常華劍宗，熟的很快，兩三天就能從青的變成紅的，也許才到半路，就軟得稀巴爛了。”
“吃過，我父親也會買柿餅給大家分食……但沒嘗過你做的。”
“我做的其實也沒什麽差別，不都是那樣麽，清洗，瀝幹，削皮，晾曬……”
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也便是在此方狹窄避世的棲息地裏，兩人才逐漸從泛泛之交，變得真正的熟稔親密起來。
段青玄家在不遠處的昌州，家中數輩都生活在此地，雙親相敬，鄰裏和睦。
他是長子，自小游街串巷長大，家中還有個喜愛讀書的弟弟與生性活潑的小妹，前兩年弟弟娶了妻子，年初回家之時，弟妹已有三月身孕，那年他接委托賺的靈石，都去給家中人買了禮物。
黎盞盯著一簇燃得最高的火苗，倏忽想著，原來段青玄從小到大這麽幸福，怪不得也會有這樣好的脾氣性情。
興許是羨慕，或者妒忌，胸中泛起股酸意，一口氣悶在喉中出不去似的，不願再繼續聽下去。
“有空我帶你一起去看看吧，”段青玄說，“我母親向來喜歡你這樣漂亮乖巧的孩子，見了你，定然歡喜。”
“啊……好、好啊，”黎盞身子一下端正起來，方才那些壞念頭一下拋之腦後，結結巴巴補充，“不打擾的話，”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段青玄說了什麽，“你覺得我……我漂亮啊？”
段青玄深黑的眸子湊近他，毫不猶豫：“天下第一。”
段青玄身體漸漸恢覆，黎盞沒問他如此慘烈的傷勢是從何而來，沒問他經歷了什麽。
兩人依舊結伴而行，遇見低等級的妖獸，段青玄便借此指導他劍法，同樣奇道：“這樣好的劍法天賦，教習你的弟子是誰？”
黎盞報了個名字，段青玄道：“原來是他，他一向守舊死板些，倒也不奇怪了……我觀你劍法，相比起劍修幾乎公認的強勁攻勢，你在出劍時則更會顧慮周全許多，常人看來卻像遲疑，實則非常走穩，倒像是那些陣修的習慣。”
黎盞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你就說我殺得好不好吧。”
段青玄：“那自然是極好的……來，往它腦袋上砍！”
當時的黎盞並不清楚自己對段青玄究竟是什麽感情，他本以為離開秘境二人就又會恢覆從前相處，段青玄身邊依舊會有許許多多的人，自己也依舊習慣獨來獨往，他們性格一點也不相似，也不再會有更多交集。
連那句在洞中說請他回家游玩的話語，也只當做對方隨口一言。
斷沒想到的是，段青玄好像纏上了他。
黎盞其實並不習慣如此，反倒覺得麻煩，他練劍的時候，段青玄在旁指導，他沒胃口吃膳堂的飯食，段青玄就每日不覺疲倦地下山給他買糕點。
尤其在發現黎盞喜歡甜的以後，更是加倍地往他住處送蜜餞點心。
長久下來，黎盞才逐漸習慣有段青玄陪伴的日子。
即便如此，第一次表白還是被嚇了一大跳。
黎盞下功課晚，膳堂關了門，好在段青玄總能做好周全準備，遞過去一塊灑著糯粉的黑米糕。
二人一路走過棧橋，段青玄笑著看他狼吞虎咽模樣：“我做的，好吃嗎？”
黎盞點點頭：“師兄還會做這個……”
“特意跑到山下學的，一輩子給你做怎樣？”
“怎麽一輩子啊，師兄要練劍，往後也許還會有道侶……”
他突然意識到什麽，轉頭，看到段青玄含笑的雙眼。
“有阿盞一個，就足夠了。”
黎盞心跳得好快。
*
遲遲等不到黎盞回覆，段青玄不厭其煩，一次不行，就兩次，一天不行，就每天。
在此期間，段青玄多年未進的修為竟飛速增長，短短數月晉升金丹，不光以比試第一的名次進入內門，還被宗主章長陽收作弟子。
一時間，風頭無兩。
他的薪俸增加了許多，能接更高級別的委托，逐漸多了不少想與他交好之人。
上門拜訪者眾多，連向來不可一世的少宗主章唯音也主動探望，問他幾月後的池陽大比準備得如何。
黎盞曾聽見對方暗示，若段青玄能取得好名次，將來合籍，可以令父親為其做主。
段青玄把自己的靈石都拿去給黎盞買法器丹藥，幾乎有求必應，連同他母親的沈屙舊病也四處奔走，取了最好的草藥治療，哪怕黎盞想要天上的星星，怕是段青玄都要想盡辦法去摘取。
從來沒有人對黎盞這樣好，好到甚至有些太空洞的不真實。
好到黎盞不住去想，只是喜歡，怎麽會到這樣程度，即便自己窮成這副模樣，身上一定是還有什麽珍貴之物能被騙取，才能令段青玄如此花費心思對待，連少宗主的邀請都拒絕。
自小到大，他聽慣最多的話語是謾罵，得到最多的眼神是鄙夷，嘲諷與不懷好意的戲謔。
沒人教過他如何正常交往，如何為人處世，就好像他理所應當要承受更多的惡意灌溉，理所應當要陪母親撐起這個家，要對每個人有最高的防備心，要一步一步，腳踏實地的向前走。
距離大比不足一月，段青玄還是日日跟著他，連黎盞第一次接委托，也要陪伴著一同出行。
任務目標只是個最低等級的蠍妖，平日禍亂鎮上莊稼地，此去輕裝從簡，處理掉妖物更是在多日練習下得心應手，殺了蠍妖後，利落收劍入鞘。
段青玄摟上他肩頭，往面前晃著只從市集買的布老虎。
這老虎通身橙黑交錯紋路，縫制之人手藝精湛，可看出虎須高翹，兩只黑黢黢的眼珠子瞪著人，簡直惟妙惟肖：“你看，像不像你？”
黎盞瞪圓眼睛，果真一模一樣：“你說我是老虎？”
“怎麽是老虎呢？”段青玄擺弄著布老虎四肢，往黎盞臉上蹭，“這分明是只厲害的小貓咪，就是兇了點，不兇的時候可乖了，還會撒嬌，來，喵喵——”
段青玄還在逗已經氣急了的黎盞：“好阿盞，什麽時候才喜歡喜歡我？我想你想得吃不下咽，寢不能眠，瘦了好幾斤，精神也不好了……”
黎盞氣勢洶洶：“你分明還胖了！”不僅如此，這些日子吃得太好，連帶著他也被吃胖了！
還待繼續反駁，段青玄忽而大喊一聲“小心”，黎盞怔楞片刻，下一瞬，便被連人帶劍撲倒在地。
竟是那只狡猾的蠍妖還有一息尚存！憑借最後力氣也要與他們同歸於盡。
蠍尾重重甩過段青玄肩頭，而後徹底隕命。
段青玄口中吐出大口鮮血，甚至來不及講出一句話語便昏迷過去。
蠍妖螯針藏有毒素，何況是集全力的一擊，黎盞來前特意查過案例，有不少修士就是被蠍尾毒素害了性命，他只在對戰時多加註意，全然沒想到蠍妖狡猾習性。
眼看段青玄臉色蒼白，黎盞顫巍巍伸手去探他鼻息，微弱得幾乎要沒了氣。
黎盞第一次遇到這樣情況，慌亂無措地翻出身上所有丹藥給他餵下，手指也在發抖。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心疼難受到這種程度，看著段青玄越發慘白的臉，徒勞地想往段青玄體內輸送靈力。
那只染血的小老虎被他抱在懷中，緊緊揪作一團。
“段青玄，師兄，師兄，你不要死……只要你能醒過來，我什麽都答應你……”
話音落下，掌下身體忽而一動。
只聽得兩聲咳嗽，黎盞一驚，見段青玄又嗆出一大口血，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悠坐起身子，神色全無方才慘淡：“我可都聽到了。”
黎盞呆楞住：“你沒事？”
“困了睡一會而已，”段青玄摟住哭得還沒緩過勁的黎盞，捏他軟軟的兩腮，“別轉移話題，你不能抵賴了……怎麽那麽乖啊，我真的喜歡死你了。”
黎盞低下頭，在段青玄肩頭重重咬了一口。
“……你以後敢棄我而去，我就砍下你的頭，把你埋在常華劍宗。”
段青玄眉眼溫柔，許下承諾：
“這一輩子，我定不負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關於黎盞與這塊玉佩的淵源, 最早可以追溯到百年以前，他還沒有進入常華劍宗以前。
——短暫遇見過段青玄又分開的，十七歲的黎盞。
十七年間, 村中人看不起孤身帶著孩子的母親與他，算得上親近的也只有舅舅一家。
表哥黎紹從小到大都比他厲害, 前兩年就進了個小宗門修行, 舅舅逢人便要炫耀，自己有個多出息的兒子。
可惜自小到大, 黎紹看他的目光總是帶著一股令他惡心的淫猥之感。
機緣巧合之下，黎盞以五靈根資質，進入常華劍宗, 成為了一名外門弟子。
黎盞一直想過要去與同在外門的段青玄見一面感謝，可惜段青玄太受歡迎，雖然資質不佳, 劍法卻極好，又習慣熱心腸，宗門上下都與他關系不錯。
入宗整整三月，黎盞只在路過演武場時, 從那些弟子的腦袋縫隙裏瞥見一點黑色身影。
直到自己被段青玄喊住, 準確無誤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黎盞？”他聲音清朗，有些意外，“是你啊。”
黎盞停下腳步，回身對上劍眉下那雙微彎的黑眸。
有受歡迎的人，自然也有不受歡迎的人。
比如黎盞就無法在宗門一堆世家子弟、修行天才中如魚得水。
也有覬覦他樣貌的, 通通被狠毒尖利的言語嚇退。
他資質差，又不擅與人相交，整天悶著腦袋, 不是修行練劍就是想辦法多賺點靈石給母親換藥，久而久之，自然有人看不慣他。
宗門禁止弟子私鬥，可外門本就少有管束，一言不合便能生出齟齬。
黎盞逞著能不肯示弱，段青玄撞見之時，黎盞正以一敵三，通身血跡，齒牙嘹利，像頭撲食的惡虎，不要命的咬著人。
段青玄嘆一口氣，領著滿身傷痕的人回到自己居住的青竹居，黎盞方才還兇得很，這回卻焉頭焉腦，活像只病貓。
被一點點擦去面上血跡，塗上膏藥時，黎盞強撐許久，積攢數月的淚水在此刻有如泉湧，將抱著他的段青玄大半胸膛的衣物都打濕。
最後，咬著一點衣領，低落地，委屈著，哽聲叫了一句：“師兄。”
段青玄輕輕摸他的頭發。
段青玄對每個人都很好，他並不是最特殊的那一個。這件事不過一個小插曲，兩人很快回到了尋常師兄弟的相處，見面會問好，有時會指教一二劍法。
在段青玄幫助下，黎盞也不再受人欺淩，認識了藥峰的聖手崔平鴻，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好友。
一切都井然有序，再平靜尋常不過。
有時黎盞遠遠看著身邊永遠圍繞著無數弟子的段青玄，不加停留，錯身而過。
數月後，遺跡在常華劍宗管轄之地現世，許多修為低下的弟子，也為了能有博取機緣的風險自願入秘境，黎盞自然也不例外。
他在秘境中摘取草藥，學習獵殺妖獸，第七日時，黎盞在一處四下無人的溪流邊，撿到了渾身鮮血，瀕死的段青玄。
黎盞驟然通體冰涼，心頭發震，在確認段青玄尚有一口氣時，又千回百轉，大悲大喜。
那時他不過也才煉氣，乍然遇上這種事，加之附近還有妖獸動靜，自然慌亂不已。
心中一橫，咬牙背起段青玄沈重的身體，一步一步，穿過沼澤，荊棘與密林，在無數次摔倒力竭之後，同樣滿身傷痕，才勉強找到一處位於半山腰的山洞作歇身之地。
足足三個日夜，寂靜的山洞中，黎盞思緒渾噩，也早就忘記了當時究竟是什麽想法，只一遍遍地念著經文為他祈禱，求著從未眷顧過他的神明，保佑段青玄能夠活下來。
他抱著段青玄冰塊一樣冷的身體，恍惚道：“你救過我一條命，你走了，我去向誰還呢？”
一只手指拂過他的眼角，低啞得如燒焦的炭火的聲音沙沙響起。
“許久不見，”段青玄聲音很虛弱，卻也溫柔，“黎盞，你怎麽還是這麽愛哭？”
黎盞淚水傾湧而出。
在那個四下無人的山洞裏，他們度過了很長一段時日。
洞內陰冷，兩人靠在一起，面前燃著火堆，偶爾會說說話，比如自己家中景色，到了宗內習得什麽劍法，膳堂的粥米有多生硬小菜多鹹苦難吃。
後來宗內的聊完了，就去聊遠的，黎盞有意避開鄰裏人情與從小到大的生活，只說起自己家鄉，提到屋前有兩顆柿子樹。
柿樹每年九十月都會結果，柿子又大又重，紅彤彤的，若一時忘了摘取，飽滿的果實就會噗通一聲往下墜，在地上砸出通紅稀爛的果泥。
黎盞和母親學做得一手好柿餅，帶著還未完全成熟的果實，小心裝在簍子裏，日日去鎮子上趕早市售賣。
村中每家每戶院子裏架個木架子，種上越瓜，平常能炒菜，冬天就腌制在罐子裏，和白菜，賣剩下的柿餅一起送饅頭吃。
那會黎盞才到不遠處的溪流邊洗完身子，滿身潮氣，頭發濕漉漉的，打濕了大片後背衣物。
段青玄就著一點火光，替他梳理尾端因常年營養不足而枯黃的頭發：“若是有機會，我也想嘗嘗。”
“越瓜還是柿餅？你都沒吃過嗎？柿子也許帶不來常華劍宗，熟的很快，兩三天就能從青的變成紅的，也許才到半路，就軟得稀巴爛了。”
“吃過，我父親也會買柿餅給大家分食……但沒嘗過你做的。”
“我做的其實也沒什麽差別，不都是那樣麽，清洗，瀝幹，削皮，晾曬……”
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也便是在此方狹窄避世的棲息地裏，兩人才逐漸從泛泛之交，變得真正的熟稔親密起來。
段青玄家在不遠處的昌州，家中數輩都生活在此地，雙親相敬，鄰裏和睦。
他是長子，自小游街串巷長大，家中還有個喜愛讀書的弟弟與生性活潑的小妹，前兩年弟弟娶了妻子，年初回家之時，弟妹已有三月身孕，那年他接委托賺的靈石，都去給家中人買了禮物。
黎盞盯著一簇燃得最高的火苗，倏忽想著，原來段青玄從小到大這麽幸福，怪不得也會有這樣好的脾氣性情。
興許是羨慕，或者妒忌，胸中泛起股酸意，一口氣悶在喉中出不去似的，不願再繼續聽下去。
“有空我帶你一起去看看吧，”段青玄說，“我母親向來喜歡你這樣漂亮乖巧的孩子，見了你，定然歡喜。”
“啊……好、好啊，”黎盞身子一下端正起來，方才那些壞念頭一下拋之腦後，結結巴巴補充，“不打擾的話，”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段青玄說了什麽，“你覺得我……我漂亮啊？”
段青玄深黑的眸子湊近他，毫不猶豫：“天下第一。”
段青玄身體漸漸恢覆，黎盞沒問他如此慘烈的傷勢是從何而來，沒問他經歷了什麽。
兩人依舊結伴而行，遇見低等級的妖獸，段青玄便借此指導他劍法，同樣奇道：“這樣好的劍法天賦，教習你的弟子是誰？”
黎盞報了個名字，段青玄道：“原來是他，他一向守舊死板些，倒也不奇怪了……我觀你劍法，相比起劍修幾乎公認的強勁攻勢，你在出劍時則更會顧慮周全許多，常人看來卻像遲疑，實則非常走穩，倒像是那些陣修的習慣。”
黎盞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你就說我殺得好不好吧。”
段青玄：“那自然是極好的……來，往它腦袋上砍！”
當時的黎盞並不清楚自己對段青玄究竟是什麽感情，他本以為離開秘境二人就又會恢覆從前相處，段青玄身邊依舊會有許許多多的人，自己也依舊習慣獨來獨往，他們性格一點也不相似，也不再會有更多交集。
連那句在洞中說請他回家游玩的話語，也只當做對方隨口一言。
斷沒想到的是，段青玄好像纏上了他。
黎盞其實並不習慣如此，反倒覺得麻煩，他練劍的時候，段青玄在旁指導，他沒胃口吃膳堂的飯食，段青玄就每日不覺疲倦地下山給他買糕點。
尤其在發現黎盞喜歡甜的以後，更是加倍地往他住處送蜜餞點心。
長久下來，黎盞才逐漸習慣有段青玄陪伴的日子。
即便如此，第一次表白還是被嚇了一大跳。
黎盞下功課晚，膳堂關了門，好在段青玄總能做好周全準備，遞過去一塊灑著糯粉的黑米糕。
二人一路走過棧橋，段青玄笑著看他狼吞虎咽模樣：“我做的，好吃嗎？”
黎盞點點頭：“師兄還會做這個……”
“特意跑到山下學的，一輩子給你做怎樣？”
“怎麽一輩子啊，師兄要練劍，往後也許還會有道侶……”
他突然意識到什麽，轉頭，看到段青玄含笑的雙眼。
“有阿盞一個，就足夠了。”
黎盞心跳得好快。
*
遲遲等不到黎盞回覆，段青玄不厭其煩，一次不行，就兩次，一天不行，就每天。
在此期間，段青玄多年未進的修為竟飛速增長，短短數月晉升金丹，不光以比試第一的名次進入內門，還被宗主章長陽收作弟子。
一時間，風頭無兩。
他的薪俸增加了許多，能接更高級別的委托，逐漸多了不少想與他交好之人。
上門拜訪者眾多，連向來不可一世的少宗主章唯音也主動探望，問他幾月後的池陽大比準備得如何。
黎盞曾聽見對方暗示，若段青玄能取得好名次，將來合籍，可以令父親為其做主。
段青玄把自己的靈石都拿去給黎盞買法器丹藥，幾乎有求必應，連同他母親的沈屙舊病也四處奔走，取了最好的草藥治療，哪怕黎盞想要天上的星星，怕是段青玄都要想盡辦法去摘取。
從來沒有人對黎盞這樣好，好到甚至有些太空洞的不真實。
好到黎盞不住去想，只是喜歡，怎麽會到這樣程度，即便自己窮成這副模樣，身上一定是還有什麽珍貴之物能被騙取，才能令段青玄如此花費心思對待，連少宗主的邀請都拒絕。
自小到大，他聽慣最多的話語是謾罵，得到最多的眼神是鄙夷，嘲諷與不懷好意的戲謔。
沒人教過他如何正常交往，如何為人處世，就好像他理所應當要承受更多的惡意灌溉，理所應當要陪母親撐起這個家，要對每個人有最高的防備心，要一步一步，腳踏實地的向前走。
距離大比不足一月，段青玄還是日日跟著他，連黎盞第一次接委托，也要陪伴著一同出行。
任務目標只是個最低等級的蠍妖，平日禍亂鎮上莊稼地，此去輕裝從簡，處理掉妖物更是在多日練習下得心應手，殺了蠍妖後，利落收劍入鞘。
段青玄摟上他肩頭，往面前晃著只從市集買的布老虎。
這老虎通身橙黑交錯紋路，縫制之人手藝精湛，可看出虎須高翹，兩只黑黢黢的眼珠子瞪著人，簡直惟妙惟肖：“你看，像不像你？”
黎盞瞪圓眼睛，果真一模一樣：“你說我是老虎？”
“怎麽是老虎呢？”段青玄擺弄著布老虎四肢，往黎盞臉上蹭，“這分明是只厲害的小貓咪，就是兇了點，不兇的時候可乖了，還會撒嬌，來，喵喵——”
段青玄還在逗已經氣急了的黎盞：“好阿盞，什麽時候才喜歡喜歡我？我想你想得吃不下咽，寢不能眠，瘦了好幾斤，精神也不好了……”
黎盞氣勢洶洶：“你分明還胖了！”不僅如此，這些日子吃得太好，連帶著他也被吃胖了！
還待繼續反駁，段青玄忽而大喊一聲“小心”，黎盞怔楞片刻，下一瞬，便被連人帶劍撲倒在地。
竟是那只狡猾的蠍妖還有一息尚存！憑借最後力氣也要與他們同歸於盡。
蠍尾重重甩過段青玄肩頭，而後徹底隕命。
段青玄口中吐出大口鮮血，甚至來不及講出一句話語便昏迷過去。
蠍妖螯針藏有毒素，何況是集全力的一擊，黎盞來前特意查過案例，有不少修士就是被蠍尾毒素害了性命，他只在對戰時多加註意，全然沒想到蠍妖狡猾習性。
眼看段青玄臉色蒼白，黎盞顫巍巍伸手去探他鼻息，微弱得幾乎要沒了氣。
黎盞第一次遇到這樣情況，慌亂無措地翻出身上所有丹藥給他餵下，手指也在發抖。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心疼難受到這種程度，看著段青玄越發慘白的臉，徒勞地想往段青玄體內輸送靈力。
那只染血的小老虎被他抱在懷中，緊緊揪作一團。
“段青玄，師兄，師兄，你不要死……只要你能醒過來，我什麽都答應你……”
話音落下，掌下身體忽而一動。
只聽得兩聲咳嗽，黎盞一驚，見段青玄又嗆出一大口血，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悠坐起身子，神色全無方才慘淡：“我可都聽到了。”
黎盞呆楞住：“你沒事？”
“困了睡一會而已，”段青玄摟住哭得還沒緩過勁的黎盞，捏他軟軟的兩腮，“別轉移話題，你不能抵賴了……怎麽那麽乖啊，我真的喜歡死你了。”
黎盞低下頭，在段青玄肩頭重重咬了一口。
“……你以後敢棄我而去，我就砍下你的頭，把你埋在常華劍宗。”
段青玄眉眼溫柔，許下承諾：
“這一輩子，我定不負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