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繼（二） 偷.情就偷.情吧，他要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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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繼（二） 偷.情就偷.情吧，他要找……
陡然間, 整個劍峰爆發出弟子不間斷的驚呼與震撼。
“他竟然真的能拿起不繼！”
“怎麽可能！那可是劍尊的佩劍……”
幾乎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少年，在眾目睽睽，無數旁觀者混雜著惡意與妒忌之下, 偏偏取到了最傳奇的一把劍。
蒼青色靈光如同一條流竄的小蛇盤繞上朝玄手臂，胳膊, 被近乎刺眼的光芒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反手握劍, 狹長的劍眉微垂，是極張揚恣縱的面相, 若是熟悉段青玄之人，光影交錯之下，也會震驚於此刻他握起不繼, 竟會與劍尊昔日最意氣風發之時有幾分相似模樣。
所有人的視線盡然聚焦在了那個能夠握起段青玄佩劍的少年身上，可朝玄站起身，獨獨尋找著黎盞的身影。
像很多次, 像每一次。
黎盞心臟重重發震，幾乎如雷鳴般在他耳側轟響，他不可置信地擡起眼，對上朝玄同樣尋到自己的目光。
隔著濃濃的煙雲, 似是越過了百年時間, 兩人重新撞上視線，沈遂的一潭墨黑，融進了滿是蒼青劍芒的清透眼瞳中。
黎盞像是喘不過氣來，嘴唇微顫，神思錯亂, 不辯今朝，直到看到眼睛主人自然地收劍向他走來，又被團團圍聚上的弟子擋住前行腳步。
只被遮擋住片刻景象, 黎盞就已經消失在視野範圍，朝玄越不過人潮，問向身邊一位還算相識的同屆弟子：“祝聞燈呢？他方才還在這裏……”
那弟子一楞，說道：“啊，大概是有事吧，我看他走得挺急的，”又急切道，“朝玄，你快與我說說，你怎麽取到的不繼劍……”
幾峰長老，連同章唯音都遙遙聽聞劍峰傳來的消息而趕來，朝玄路過葉威時，看到他驚恐的表情，也只平靜道了一句：“煩請讓路。”
葉威齒關打顫，腿軟摔倒在地。
回到青竹居時，已是接近子時。
許是才下過雨的關系，月亮並不似往日明亮，天空蒙著層翳似的，連夜路也看不清明。
他趕著從小徑回來，穿過薄霧時，道路兩旁竹葉上同樣潮濕，夜風一吹，露水便從葉片上滾落，打濕了弟子肩頭的衣物。
朝玄推開屋門，從屋外便看見漆黑一片，黎盞竟難得的沒有點油燈。
“怎麽不點燈。”他問。
黎盞背對著朝玄窩在床榻，任著對方又問了一聲，而後燈燭亮起，隨著油紙摩擦的窸窣聲，什麽東西放在了他身旁。
是一塊冒著熱氣的米糕。
“怕你沒吃東西，特意去膳堂排的，王二今天當值，”劍柄被放下的聲音很輕，也很清脆，朝玄到他身側坐下：“沒胃口？”
黎盞偏過頭，和平日相比，聲音變得有些說不上的奇怪，像是鼻腔內發出的悶音，帶著股疏離，涼得嚇人：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朝玄自然聽出他有點怪腔怪調的意味，反倒松了口氣。
以為是生了自己氣，解釋道：“今天沒找到你，後來太多人，問了太多話，實在不好脫身，好不容易得了空，就去給你買東西了。”
朝玄拿起米糕，放到黎盞唇邊，輕聲哄他，“吃一口？”
若是以往，黎盞自然順勢咬下了，今日卻緊緊抿著唇，雙眼微垂。
朝玄不明白自己哪裏做的不好，推拒之中，黎盞一把抓著往地上扔去，煩躁道：“我不想吃，你聽不懂嗎？”
“那就不吃，”朝玄沒有半絲氣惱，耐心道，“可你總得告訴我，你因為什麽不開心。”
為什麽不開心？
黎盞忿忿咬牙。
因為他有一瞬間，竟產生了在朝玄身上看到段青玄的錯覺。
多年前，他曾與段青玄第一次共同出委托，遇見出言不遜的劫掠山匪。
段青玄將他們制服，黎盞抽劍之時，攔下他的卻還是段青玄。
黎盞想要他們性命，段青玄卻道，他們本是流民，洪澇泛濫不得已為之，也只奪財不害命，小懲大誡即可。
黎盞冷聲反問他：“你在怪我趕盡殺絕？”
他與段青玄其實完全是兩個性格與相反認知的人，也知道有長老私底下對段青玄說，自己心思狠毒，行事吊兒郎當又散漫。如果不是段青玄強求，也許他們反而走不到這一步。
那時段青玄笑得溫和：“不打緊，我慢慢教他就好。”
“不願意說就算了，慢慢來吧，”朝玄替他捋開一點發絲，“凡事總是可以解決的。”
交錯的聲音傳入耳中，兩道影綽又相似的身影在黎盞瞳中逐漸重合。
黎盞蜷起的指尖刺入掌肉。
他曾經最恨段青玄就是這樣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好像什麽疾風厲雨都能化作微風似的不在意。
這個世界好像多了一個和曾經的段青玄一模一樣的人，有著他的性格，天賦，甚至連只屬於他的不繼劍都主動選擇了另一個人。
黎盞閉上眼：“你想不通，就別想了。”
他其實很希望朝玄現在與他大吵一架，這樣就好像能和段青玄徹底區分開來，他也可以毫不在意地去與他酣暢淋漓地對罵一場，以解了這股藏窒多年的憤懣郁結。
甚至忍不住想去抓著朝玄的衣領逼問：“你憑什麽有跟他相似的性情？你憑什麽學他的劍法？你憑什麽拿他的東西？”
——你憑什麽，這樣像他？
兩人十分靜默地對峙著，朝玄註意到他指節緊得有些發白，便徑直覆上手背，一根根掰開緊攥的指節，十指交握，不容拒絕地反扣在桌案上。
手掌很燙，熱意灼得他有些發疼。
不繼被放到他懷裏，冰涼的劍身與脖頸相貼。
“你若是不喜歡，我大可不要這把劍，”朝玄道，“我知道你沒取到劍，我問了趙師姐，師姐說，也許只是劍峰上的劍與你氣性不合，並不代表什麽，往後，我照樣可以給你打一把更好的。”
黎盞怔楞，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握著不繼，一下竟也忘了方才自己那股強硬，喃喃道：“這可是段青玄的佩劍，哪有這麽好的材料……”
這世界上，不會有比不繼更好的劍了。
朝玄心道，果然只是因為這柄劍而不快。
他覺得黎盞手實在冰涼，怎麽都捂不熱，還有些輕顫，仔細去看，見黎盞瞳中濕瀲，齒關緊扣，微亂的發絲垂在頰邊，有如霞侵玉脂，春山含顰。
美人怒瞪也似薄嗔，哪怕此刻是被氣得耳垂脖頸一片薄紅，如此倔強，更教人心猿意馬，方寸大亂。
太過明顯而有侵略性的視線落在黎盞身上，令他頭皮發麻，心中惶亂。
除卻打量，握著自己手掌的指尖亦在同時收緊，除卻一把劍能面前擋在二人中間，幾乎是被圈在懷裏。
朝玄為他拂去額邊一縷垂落發絲，指節輕輕摩挲臉頰。
“別氣了，嗯？”朝玄哄他。
舊劍，故人，形似，神似。
情緒使然，連同黎盞也一並陷入了渾噩之中。
他有些分不清了。
黎盞主動靠上前時，朝玄除卻驚訝，很快便接受了這番突如其來的惠贈。他垂下眼，順著黎盞的呼吸節奏湊近，情至深處，最後的道德底線也只剩下一句可有可無的禮貌詢問：“你夫君……”
不管黎盞回答什麽，朝玄都沒打算當一回事，沒有最好，哪怕是有，他也有把握比對方做得更好，到現下這個地步，誰也別想打斷……
將將欺身而上時，靜寂中，突然傳來的兩聲“篤篤”敲門將二人徹底驚醒。
黎盞猛然擡頭。
朝玄皺了皺眉，顯然不太樂意此刻被中斷。
他註視著黎盞，回道：“太晚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
敲門聲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溫和至極，若細雨春風的輕柔嗓音：
“我實有要事，朝玄，可以見一見麽？幾句話就好，不會打擾很久。”
黎盞驟然驚醒。
朝玄措不及防被一股推力逼離，餘光匆匆瞥見黎盞咬出血的嘴唇。
“這是怎麽……”
“出去！”黎盞厲聲，一雙眼睛變得鋒銳，再沒了半分方才脈脈溫情。
有的人太過熟悉，只一句話，便能再清楚不過的分辨出來。
哪怕他入了墳墓，也決計無法忘卻的聲音。
——章唯音。
一股細密的疼痛突然竄上他的經脈。
自百年前邀月宴上被段青所傷，幾乎每月都有足足一日，要承受身體被撕裂一般的痛楚。
本不該是今天，許是驟然再與章唯音產生聯系，過大的情緒波動，將傷痛發作提前。
黎盞咬牙喝道：“你還不滾？”
屋外章唯音也同時催促道：“朝玄？”
朝玄懶得再周旋，擡聲回道：“我已經睡下了。”
那處果真沈寂下來，半晌後，對方道：“那我明日再來打擾。”言罷擡腳離去。
短短一會，黎盞臉色煞白得恐怖。
他通體冰涼，汗水卻將衣衫打濕，發絲狼狽地貼在頸上，削瘦而單薄的肩頭微微攏起。
朝玄懶得顧及那麽多，一把將人攬入懷中，探他額間溫度。
黎盞推拒不成，被鉗握著顫抖不止的手腕，慢慢地，便也不再有力氣掙紮，只憤憤低罵，聲如蚊蠅。
黎盞不喜歡的人有很多，可若說真正痛恨的，整個常華劍宗，除卻段青玄，也只剩下一個章唯音而已。
兩人的齟齬，最早要追溯到百年以前。
黎盞入門時，段青玄還是一個外門弟子。
他心眼明透，看出那時的章唯音便對段青玄有好感，卻持著自己是少宗主的身份不肯屈尊，總是高高在上地經過，再施舍般地故意想與段青玄親近。
一個自我矛盾的兩面派，又想要暗戳戳的情意得到回應，又鄙棄對方只是個外門弟子，不相配，不甘心，不願更近一步主動。
段青玄待誰都是一個性子，也許發現了章唯音的心思，在章唯音故作掩飾問他有沒有見到自己遺失之物時，將人帶至演武場，一面與幾位辛苦操練的弟子點頭。
“那些小弟子功課修行疲憊，見了少宗主，便還要爭搶在你面前表現，一要奪得青眼，二怕自己做錯了事，惹出不快。”
他遞與對方上次“不小心”落下的香囊，微微一笑：“此處不比內峰，人多口雜，東西丟了被人拾到，傳出些流言便不好了。”
章唯音怕被宗主知曉，臉色發青，此後，果真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他前來。
再後來，已經成為大弟子的段青玄要堅持與他結為道侶時，鬧得滿宗皆知。
黎盞一日迷迷糊糊醒來，尋不見段青玄，一路行到後山竹林，在巨石遮掩下發現了二人身影。
距離太遠，只隱約能在章唯音聲音激動時，勉強能聽到一二句“明明是我先來的”“你怪我從前不夠主動嗎”“與我結為道侶，宗門會給你最好的資源”，諸如此類話語。
而後金蓮池畔，他二人落入瀾滄谷之人手中，段青玄棄他而去選擇救下章唯音，他被生生挑斷左手經脈時，罪魁禍首也有些驚訝：
“我還當什麽人人艷羨的道侶，原來生死關頭，還是那位少宗主對他更重要。”
黎盞對段青玄與章唯音的恨意，便來自於他終於逃出生天後，跟在段青玄身後高高在上，一塵不染的章唯音。
那雙眼睛很緩慢地眨著，絲毫不掩飾其中諷刺與厭恨。
“——你搶了我曾經救下他的功勞，讓他這樣對你死心塌地，憑什麽？你晚上睡著時，從來沒有一次會心虛嗎？”
黎盞無可控制地因為章唯音的聲音，而再次想起這句午夜夢回間折磨了他無數次的話語。
“聞燈，聞燈？”
時間過去良久，黎盞臉色依舊沒有好上半分，甚至因骨髓經脈攀上的劇痛而不住痙攣打抖，朝玄給他餵了幾顆丹藥，聽到黎盞斷斷續續道：“……沒有用的。”
朝玄心中氣得已經快發笑了，卻對著現下虛弱至極的黎盞生不出半點怒火，只能把他抱得更緊，剩下點咬牙切齒的無奈：
“你什麽都不願意和我說，全身上下都是秘密，我怎麽去知道什麽有用，什麽能幫你？”
“……你幫不了我。”
“你讓我試過嗎，你就這麽肯定？”
黎盞痛苦地緊閉著雙眼，嗓音發顫：“我不想再講話了，你走就好了，你去見他好了，你別管我啊，我又從來沒有逼過你……”
話語才落下，懷抱便被松開了。
暖熱突然消失，黎盞下意識伸手去撈去拽，什麽也沒有。
空蕩蕩的，好像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置身與瀾滄谷中。
黎盞只怔然了一霎，又無所謂地想，很好，反正他們本來也就沒什麽關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不被選擇。
走就走吧，他也不缺什麽人，反正這麽多年，不還是這樣過來的。
短暫的錯愕很快被痛楚所淹沒，甚至沒有給他足夠更多思考的時間，黎盞胡亂抱著身前一點褥子，用牙齒費勁撕咬。
再然後，他嘴裏的被褥被人用力扯開。
“起來，喝水。”
黎盞下意識以為有人想要毒害他，推開他的手，嗆咳兩聲，逃離一半的身子被朝玄拽回來，捏著下巴往裏餵。
“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怎麽偏偏就……”
朝玄抿著唇線，硬骨頭的沒說出後半句話來，只是抱著蜷縮的黎盞，擠在這方窄□□仄的榻上。
屋中洩入月光，朝玄拍著懷中顫抖的肩背，撫摸他散開的一頭亂發。
黎盞緊閉雙眼，大口喘息，倚靠的胸膛太過溫暖，又被痛楚折磨得腦中混亂，竟錯亂地以為還是許多年前，於是將對方衣物攥緊，無知覺地仰著臉蛋，去徒然追逐著那一點相似的氣息。
段青玄？還是，朝玄……
他思緒實在恍惚，已然分辨不出，如今究竟身處何日何地，抱著他的又是誰。
痛楚折磨的恍惚間，黎盞早已沒了自我意識，像是陷入夢魘，身前暖熱得像是段青玄的胸膛，將他毫無縫隙的擁在懷中，很輕很輕地叫他。
“阿盞，”他的聲音很好聽，如同山間淌流的溪泉，卻滿是不解，“你這樣恨我，為什麽還總是要想到我，令你傷心難過呢？”
*
翌日，黎盞睜開眼，被近在遲尺的朝玄嚇了一跳。
朝玄同樣隨他動作而轉醒，只是眼皮耷拉，聲音還帶著點半醒的啞意：“……怎麽了？”
一時間，兩人面面相覷，黎盞意識到他二人竟同床共枕了一夜。
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到屋外弟子討論的嘈雜傳來，甚至腳步靠近，敲叩屋門：“朝師弟，你醒了嗎？”
他臉色並不好，好在衣衫尚且算得上齊整。想趕朝玄，發現對方手掌還在自己腰間，又礙著屋外之人不敢大聲喊叫，只咬著牙關，擡腳踹他，惱道：“你還不走？”
朝玄匆匆起身，本以為黎盞因自己昨日僭越而生了氣，多少有點心驚膽戰，轉頭去看，又覺並非如此。
黎盞背對著他，微垂的頸側與耳根卻大片通紅，指間也緊攥著一點被褥。
……實在可愛。
朝玄生了心思，又坐回榻邊，為他遞去發帶：“你不討厭我昨天抱你，是不是？”
黎盞沒說話，一把抓過發帶。
朝玄變本加厲：“今晚還能抱嗎？”
“別不要臉，夢裏可以，”黎盞說，“不繼借我。”
朝玄：“嗯？”
黎盞：“季師兄平日並不見人，不繼劍是劍尊曾用過之物，我想借來當敲門磚。”言罷，他試了試劍，朝玄反倒楞了一下：“你能拔出不繼？”
黎盞：“為什麽不行？”
朝玄：“昨日不少人曾看過不繼，連少宗主也嘗試過，除了我，沒有人能拔出。”
黎盞想，怎麽會呢，他從來都可以。
黎盞抱著朝玄的劍離開，與一同前來的章唯音錯身而過。
昨日他取劍一事傳出後，整個常華劍宗燃起了股盛況空前的討論。
好奇與八卦之心，自古人皆有之，往日有聯系的，沒聯系的，都想來打探一二，順便也看看這位一鳴驚人，被五峰長老同時拋出橄欖枝的是個什麽神仙人物。
畢竟誰也不知道，繼承了不繼劍的朝玄，會不會是下一個劍尊段青玄。
最偏遠的青竹居一時門庭若市。
不少好事弟子鬧著想要見一見劍尊的佩劍，朝玄只得應付著說不在手上，腦子想的卻不是劍，滿是抱劍的人。
不繼擇主之事自然傳到了季行之耳中。
當初不繼入劍峰，他自然也嘗試著去尋找過，可雖身為段青玄弟子，不繼劍選擇誰，為什麽選擇都有它自己的決定。
他向來不是蠻不講理之人，事情發展至今，也只會承認，他的確不如人，繼承不了師父當年留下的劍。
黎盞直白講出自己來此的目的：“季師兄，我想拜你為師。”
昨日貿然而來的疼痛更加快了他想要盡早尋到段青玄三屍，解除身上惡咒的想法，可要進入朝嵐山尋物，知道段青玄生前見過什麽人，發生過什麽事，便必然繞不開季行之。
既是如此，不如化為己用。
季行之道：“若要拜師，大可以去尋宗內其他長老。”
黎盞道：“可我未能在劍峰取到劍，別峰長老自然不要我這樣資質平常的徒弟，可我不甘心，朝玄得了不繼，能隨意挑選師尊，我與他一同進門，卻要遭受冷落。”
他如此坦然，季行之倒一時不知怎麽反駁。
思來想去，只得道：“我學劍時間甚短，只得皮毛，自覺沒有教授人的本事。”
“我就是想學段青玄的劍法，整個常華劍宗，只有季師兄會。”黎盞繼續道。
季行之：“……我從未收過徒弟。”
黎盞：“那感情好啊，我也從來沒拜過師父，都是第一次，我們倆這不就是緣分到了，天生一對麽？”
季行之太陽穴突突直痛：“切勿亂言。”
黎盞說：“季師兄跟隨劍尊學習多年，雖修為不足，可我相信劍法不亞於五峰長老，何況我自小崇敬劍尊，做不了師徒，能做師祖徒孫也是極好的。”
季行之：“我……”
“就這樣決定了，”黎盞拔出不繼，雪亮的劍光一瞬掠過季行之雙眼，又被重重合上，放到季行之手中，“今日起，你我二人就是師徒了。”
不繼劍鞘黑沈，依舊沈甸甸地壓在掌心，好像比萬斤的巨石還要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像是一種無聲的勾誘，催促他再去嘗試。
季行之指節有些發白，想證明什麽似的，握上劍鞘。
——分毫未動。
說不上是松一口氣，還是該自嘲本就應當如此，季行之閉上眼，將不繼還給了黎盞。
他待在朝嵐山，已有八十年之久。
八十年前他以五靈根弟子身份初入宗門，因資質平庸，又性情疏冷，習慣獨來獨往，在宗內幾乎沒有任何好友。
他在劍峰內取到了一把沒有名字的劍，這把劍也就被他起做“無名”之名。那一屆世家弟子眾多，人人瞧他不起，憑實力爭取到入秘境的名額，也被人以手段傷了一只腿，取而代之。
哪怕是修行宗門，也不過是人間權勢的縮影，他一個尋常弟子，如何在宗門求得“公平”二字。
年末考核，他傷勢未愈，強撐著上場比試，一位向來看不慣他的弟子出手狠辣，季行之知曉再打下去，會被對方傷及根本，卻也咽不下這口氣，在被要廢他手臂的一式劈下，是段青玄出手救了他。
剎那間青光滿綻，昭耀山巔。
段青玄止住他的步伐，在論劍臺前，萬眾矚目下，問他要不要做自己的弟子
不繼劍很沈，他從前曾經試著握過一次，怎麽拔也拔不出，段青玄很難得地笑了一下，說，它學壞了，變得有些……傲。
這點倒是不像段青玄。
能得到不繼劍認可的，會是什麽人呢？
黎盞沒想過事情會這樣順利，他與季行之間並沒有一個完整的拜師禮節，只象征性地敬了茶。
季行之的確如他所言，獨自修行慣了，並不會教授徒弟，他從居住的竹屋搬出了十數本經過註解的劍譜，一道交給了黎盞。
“你比我厲害，”季行之說，“我拔不出我師父的劍。”
黎盞悄悄拍了拍不繼劍鞘，算是誇讚。
朝嵐山遠離內峰，往日上課，修行皆不方便，黎盞便與季行之商議，自己依舊住在青竹居，但若想來尋師父，便得要能夠自由出入朝嵐山的禁制。
季行之指腹點在他額心，一道極冰涼的寒氣便進入經脈。
“長鳴峰你可自由出入，朝嵐山卻不行。”
“師父曾說過，若他死後，屍身留在朝嵐山，不願被外人打擾。葬儀之後，我便啟用了他生前曾留下的結界禁制。”
黎盞旁敲側擊，只打聽到段青玄死前七日，還曾見過季行之，說自己有願望未盡，季行之想要幫他，卻始終沒說究竟是什麽。
人生而在世，執念俱是修行道路上的三屍。
段青玄未斬三屍，身入渡劫，此等情形，從古至今從未有之。
三屍乃人體內彭踞、彭躓、彭蹻處貪嗔癡之縮影，為惡欲、妄念之根本，若要得證大道，必要先除三屍，達到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
段青玄本就境界高深，身死後，三屍游走，若寄托於外物，“嗔”之惡屍，則為代表其兇惡一面的不繼劍。
據季行之所言，他身在常華劍宗百年，除卻降除妖魔極少外出，可在四十年前，也就是收下季行之四十年後，曾短暫離開過劍宗一月。
無人知曉他究竟去了何處，只據傳，有人曾在東洲邊界見過他。
一日秋深後，段青玄連喝十數壺酒，季行之來此請教，聽其醉言，提到曾有一物，留在那處，也不知道……有沒有能等到該等的人。
四十年前，他們倆都分手六十年了，想也知道，這個人肯定不會是他。
其實也知道，從前再是親密無間，和離以後，自該分道揚鑣各不相幹。
得到一個結果又能怎樣呢？無論段青玄死前如何死後如何，和他這個早就山高水闊的人沒有半毛錢關系。
他尋了李儒，用當日朝玄習得《焚野劍訣》贏下的賭註，換取入祭靈臺的機會。
他看到了屬於段青玄那盞熄滅得徹底的魂燈。
果真，死得徹徹底底，再無轉圜。
回紫極峰已過亥時，那些圍在青竹居吵嚷著要看朝玄的弟子已經散去。
更深露重，他提著一盞暗紅色的燈籠，抱著不繼劍，看到等在道路盡頭的朝玄迎他走來，順手接了燈。
“在外面做什麽，吹冷風？”
“在等你，”二人一道進屋，燈盞與不繼劍都被置於案上，朝玄問道：“今天如何？”
黎盞：“憑什麽告訴你？”
朝玄同樣起身，撐著桌沿，一只腳支倚著：“你拿了我的劍，還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應付，好不容易千盼萬盼等到你回來了，問一句都不行？”
他也沒繼續逗趣：“成，我不問了，那晚飯吃過了嗎？”
黎盞：“我要說沒有吃，你現在還能給我找吃的來不成。”
“我可以帶你下山，”朝玄道，“馬上入秋了，往年在鎮子，這個時節東十來裏的青草河，鱸魚特別肥，我們酒樓的廚子清蒸一絕，常華劍宗那會就經常有弟子會特意下山來品嘗。”
“就只有魚啊？”
朝玄笑了一聲：“你還想吃什麽？醬肘子，粉絲蒸蝦，樟茶鴨，燈影牛肉……”
他越說越湊近：“我也可以給你做，我跟著廚子學了不少，可能算不上頂尖，或者比王二差點……但應該也不會很差。”
黎盞神色散漫，用擋在二人中間的不繼劍鞘敲在朝玄肩膀，將他順勢推開，嘲諷道：
“這麽有能耐，我還以為你今天見了章唯音，就忘記你的好舍友了呢。”
朝玄視線一直停在他微揚的臉頰上。
祝籬這張臉其實只能算得上清秀，整個常華劍宗有無數比他容貌更甚之人，可言談坐笑，甚至對他生出脾氣之時，都令朝玄覺得他身上有種比光華更勝的氣韻，直教花月也難擬。
“你不也見了季行之麽？”
話語出口，朝玄意識到自己過了界，可分明前一晚這樣親密，黎盞卻頭也不回地去見別人，他實在不是滋味。
閉了閉眼，還是主動服軟：“少宗主確實來了，人太多，我問他昨日有什麽話沒說完，他只是盯著我看了許久，問了些我從前在臨化鎮的事便離開了，我也沒弄明白他究竟想做什麽。”
黎盞想到今日季行之所言，重新握起不繼，劍柄拍了拍他的臉，問道，“你拿著不繼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的確，”朝玄坦言道，“在我第一次拿到他的時候，這裏，”他指腹壓在不繼的劍鞘紋路上，略有些重地按壓摩挲，“它像是想帶我去什麽地方。”
這不繼劍使喚人的方式倒是十分神奇，就朝玄所言，像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道帶著他往一個方向去，若是走錯了，還會不滿地發熱燙手。
黎盞不信，使壞握了一下，哪有什麽力道，劍身除了體溫殘留，也一點不發燙。
朝玄有口難辯。
他還想抱黎盞，被劍柄重重打開，手還泛疼。
黎盞輕飄飄撇他一眼，丟開劍，上了床榻。
朝玄十分聰明地領悟了，哦，要投名狀，美人才甘願獻身。
第二日，天朗氣清，不繼彎彎繞繞，將他們帶到了長青峰管轄委托的庶務堂裏。
修行宗門皆有自己的管轄地界，出現難以處理之事，民眾便會用錢財請求修者幫助，若是對本地界宗門不放心，還可跨區域尋求更大宗門的幫助。
身為宗門弟子，想要賺取靈石或是鍛煉自身，也會從庶務堂裏接下委托。
長此以往，已形成了一套非常完善的委托體系，因著收取傭金可觀，甚至有不少弟子都會放棄修煉，一心接委托賺錢。
有人竊竊私語：“他就是拿到不繼劍的朝玄？長得倒是一表人才……真有當初劍尊的實力麽？”
當值弟子本還昏昏欲睡，見了朝玄，眼睛止不住地往他手中黑乎乎的不繼瞧。
不愧是劍尊的劍，當真是……當真是……
平平無奇得令人驚嘆！
委托又分甲、乙、丙、丁四個級別，難度越高，傭金越高，甲級誅惡類任務甚至只允許內門親傳弟子接取。
越是低級委托，弟子也越看不上低少的傭金，積攢過多的委托若是三個月都無人接取，便會同一安排銷毀。
兩人一路從甲、乙，接著往丙級牌子處翻了足足小半時辰，還是沒找到能令不繼有反應的委托，黎盞低聲罵道：“這破劍不會是報覆你，故意耍你吧？”
“它有什麽可報覆我的？”朝玄往丁級牌子處走去，發笑道，“我再找找吧。”
黎盞心虛地背過身子。
不多時，朝玄還真的從那堆小山似的牌子中找到了不繼有反應的委托。
庶務堂的弟子很是不理解朝玄為什麽會接取這些最煩瑣又浪費時間的丁級委托，還勸說道：“這沒什麽靈石能賺的，只有那些順路回家的灑掃弟子會接，朝師弟要不要再看看？”
只是一個丁級委托，這對朝玄其實無關緊要，可黎盞已經先行從他手中取過木牌，看到劍宗弟子為委托人覆述後的金黃字跡。
去勸背井離鄉的兒子兒媳，多回來看望老人家。
……什麽玩意。
仙府默認規矩，凡有委托，不得拒絕。也正是因為這樣，到後來什麽例如什麽哪家狗丟了，哪家錢又多了少了，誰誰互相看不順眼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都統統找了上來。
不得已之下，才設了甲乙丙丁四個級別委托。
黎盞越發覺得它就是故意的，他把木牌遞給朝玄：“接了。”
黎盞一向對這些事務不感興趣，偏偏有關段青玄之事便在意得很，朝玄心中隱隱生出股難言的情緒，問道：“非要接？”
黎盞：“你愛接不接，你不接，我自己來。”
朝玄十分無奈，從他手中取過木牌。
委托地點在常華劍宗西南方向，仙府西地界一處名為黃斛村之地。
還挺遠的，靠近仙府邊緣，與西洲毗鄰，從仙府出發禦劍而行，都需要近七、八日路程，更別談只依靠馬行了。黎盞沒記錯的話，那處是有幾個中等門派駐紮的，那委托人何苦非要找常華劍宗。
他二人走遠不久，庶務堂負責的弟子突然想起什麽，問道：“剛剛朝師弟接的那個委托，是不是黃斛村那個？”
“好像是的，那個委托不是一直在嗎。隔上幾月就來一次，隔上幾月就來一次，都嫌酬金低，一直沒人接，前兩年也有個好心弟子接了，據說才到黃斛村，就被委托人趕了出來。”
“……可憐的朝師弟，第一次委托不會就要吃癟了吧。”
*
有為朝玄驚訝歡呼的，自然也有像葉威這般，哪怕朝玄順利取得不繼劍，也不相信朝玄能有曾經劍尊本事之人。
“就他那模樣，怎麽可能真的拿到不繼？我看莫非是不繼劍眼睛瞎了，還是用了什麽不為人知的法子……”
受葉威挑唆，幾個腦子不算太好，又慣常狂妄之人湊在段青玄必經之路上，作似不經意討論，挑釁道：“拿到劍算得了什麽，劍尊當年可是池陽大比第一，就朝玄現在修為，哪敢去池陽大比，只敢灰溜溜去接了個丁級委托，真是笑死個人。”
朝玄閑然自若，絲毫不理會這幾人明諷暗嘲，只在路過之際，不繼悄然出劍又入鞘，幾人回過神來，腦殼上竟已都被削去了一塊，成了個半禿頭滑稽模樣。
黎盞憋著笑：“不急不急，等你回來再說，池陽大比要去，教訓他們也要做，有的是時間。”
此事宜早不宜遲，除卻的確要回來準備池陽大比，更重要的是，朝玄實在不想再繼續被源源不斷的宗門弟子當猴看了。
回了屋，他看向同樣收拾行囊的黎盞：“怎麽，你也和我一起去？”
黎盞：“裝什麽，你不就等著與我……”話沒說完，突然“啊”了一聲，來不及反抗，便被一把攬住腰抱上桌沿。朝玄錯在他雙腿.間，瞇眼逼近，問道：“這麽有把握，那你說說，我現在在想什麽？”
黎盞冷冷淡淡覷他一眼：“在想章唯音。”
朝玄：“……”他實在搞不明白，黎盞怎麽就偏繞不過去這個章唯音了。
“猜對了？”
“猜錯了，”朝玄說，“在想你，你住我腦子裏了。”
黎盞：“呵呵。”
朝玄低頭靠在他脖頸，縱使衣物完整，也靠一雙手掌將美人身子細細體略一番。
黎盞微/喘著氣，眼神挑釁，朝玄一下更來了感覺，還待再進，屋外又一次敲門聲響起，是聽聞二人要離宗接取任務的王二：“朝哥，你在不在啊！我來給你送行……”
……
又是這種時候。
朝玄苦惱不已，甚至懷疑是不是串通好的，每每總有人打斷自己好事，比常華劍宗那口大鐘來得都準時。
一時半會也管不了這麽多，黎盞道：“不去開門？”
朝玄：“王二一會自己會走的，明天早上走前和他說聲就成。”
黎盞問他：“那他一直在外面怎麽辦？”
能怎麽辦，朝玄低聲道：“裝不在吧。”
他去摸黎盞不知何時松散的衣裳腰封，黎盞按住他青筋迸起的手背，眉梢挑起，威脅道：“一起走？”
這種時候，無論說什麽，男人都只有答應的份，不僅答應，還得千方百計的哄，朝玄瞳中幽暗：“自然一起走，沒了你，我睡覺如何安穩。”
屋外叩門聲連綿不斷，黎盞被抱在懷裏，忽而似有所感，驚訝地往下看了一眼，又惡狠狠瞪回朝玄，顯然起了退堂鼓，伸手要推，朝玄握住他手腕，故作兇狠：“現在後悔，晚了吧。”
黎盞千方百計找補：“他還在外面！”
“你聲音小點就好了。”
“等等，你是不是忘了，我、我還有個夫君……”
“我還以為你就喜歡找刺激呢，”朝玄輕笑一聲，把他摟得很緊，幾乎貼在一起，滿不在意，“反正我倆現在也就這樣了，他要找上門，我就說我勾/引的你，我皮糙肉厚，大不了讓他打我一頓，也不吃虧。”
“你要不要臉，這叫……叫……”黎盞憋紅了臉，往日隨口說得順暢的，竟幾番講不出來。
“偷.情，放/蕩，傷風敗俗，不知廉恥，白日宣/淫。”朝玄好心補全。
“偷.情就偷.情吧，我就是幹這塊料的。”懶得繼續浪費時間，他捏住黎盞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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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間, 整個劍峰爆發出弟子不間斷的驚呼與震撼。
“他竟然真的能拿起不繼！”
“怎麽可能！那可是劍尊的佩劍……”
幾乎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少年，在眾目睽睽，無數旁觀者混雜著惡意與妒忌之下, 偏偏取到了最傳奇的一把劍。
蒼青色靈光如同一條流竄的小蛇盤繞上朝玄手臂，胳膊, 被近乎刺眼的光芒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反手握劍, 狹長的劍眉微垂，是極張揚恣縱的面相, 若是熟悉段青玄之人，光影交錯之下，也會震驚於此刻他握起不繼, 竟會與劍尊昔日最意氣風發之時有幾分相似模樣。
所有人的視線盡然聚焦在了那個能夠握起段青玄佩劍的少年身上，可朝玄站起身，獨獨尋找著黎盞的身影。
像很多次, 像每一次。
黎盞心臟重重發震，幾乎如雷鳴般在他耳側轟響，他不可置信地擡起眼，對上朝玄同樣尋到自己的目光。
隔著濃濃的煙雲, 似是越過了百年時間, 兩人重新撞上視線，沈遂的一潭墨黑，融進了滿是蒼青劍芒的清透眼瞳中。
黎盞像是喘不過氣來，嘴唇微顫，神思錯亂, 不辯今朝，直到看到眼睛主人自然地收劍向他走來，又被團團圍聚上的弟子擋住前行腳步。
只被遮擋住片刻景象, 黎盞就已經消失在視野範圍，朝玄越不過人潮，問向身邊一位還算相識的同屆弟子：“祝聞燈呢？他方才還在這裏……”
那弟子一楞，說道：“啊，大概是有事吧，我看他走得挺急的，”又急切道，“朝玄，你快與我說說，你怎麽取到的不繼劍……”
幾峰長老，連同章唯音都遙遙聽聞劍峰傳來的消息而趕來，朝玄路過葉威時，看到他驚恐的表情，也只平靜道了一句：“煩請讓路。”
葉威齒關打顫，腿軟摔倒在地。
回到青竹居時，已是接近子時。
許是才下過雨的關系，月亮並不似往日明亮，天空蒙著層翳似的，連夜路也看不清明。
他趕著從小徑回來，穿過薄霧時，道路兩旁竹葉上同樣潮濕，夜風一吹，露水便從葉片上滾落，打濕了弟子肩頭的衣物。
朝玄推開屋門，從屋外便看見漆黑一片，黎盞竟難得的沒有點油燈。
“怎麽不點燈。”他問。
黎盞背對著朝玄窩在床榻，任著對方又問了一聲，而後燈燭亮起，隨著油紙摩擦的窸窣聲，什麽東西放在了他身旁。
是一塊冒著熱氣的米糕。
“怕你沒吃東西，特意去膳堂排的，王二今天當值，”劍柄被放下的聲音很輕，也很清脆，朝玄到他身側坐下：“沒胃口？”
黎盞偏過頭，和平日相比，聲音變得有些說不上的奇怪，像是鼻腔內發出的悶音，帶著股疏離，涼得嚇人：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朝玄自然聽出他有點怪腔怪調的意味，反倒松了口氣。
以為是生了自己氣，解釋道：“今天沒找到你，後來太多人，問了太多話，實在不好脫身，好不容易得了空，就去給你買東西了。”
朝玄拿起米糕，放到黎盞唇邊，輕聲哄他，“吃一口？”
若是以往，黎盞自然順勢咬下了，今日卻緊緊抿著唇，雙眼微垂。
朝玄不明白自己哪裏做的不好，推拒之中，黎盞一把抓著往地上扔去，煩躁道：“我不想吃，你聽不懂嗎？”
“那就不吃，”朝玄沒有半絲氣惱，耐心道，“可你總得告訴我，你因為什麽不開心。”
為什麽不開心？
黎盞忿忿咬牙。
因為他有一瞬間，竟產生了在朝玄身上看到段青玄的錯覺。
多年前，他曾與段青玄第一次共同出委托，遇見出言不遜的劫掠山匪。
段青玄將他們制服，黎盞抽劍之時，攔下他的卻還是段青玄。
黎盞想要他們性命，段青玄卻道，他們本是流民，洪澇泛濫不得已為之，也只奪財不害命，小懲大誡即可。
黎盞冷聲反問他：“你在怪我趕盡殺絕？”
他與段青玄其實完全是兩個性格與相反認知的人，也知道有長老私底下對段青玄說，自己心思狠毒，行事吊兒郎當又散漫。如果不是段青玄強求，也許他們反而走不到這一步。
那時段青玄笑得溫和：“不打緊，我慢慢教他就好。”
“不願意說就算了，慢慢來吧，”朝玄替他捋開一點發絲，“凡事總是可以解決的。”
交錯的聲音傳入耳中，兩道影綽又相似的身影在黎盞瞳中逐漸重合。
黎盞蜷起的指尖刺入掌肉。
他曾經最恨段青玄就是這樣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好像什麽疾風厲雨都能化作微風似的不在意。
這個世界好像多了一個和曾經的段青玄一模一樣的人，有著他的性格，天賦，甚至連只屬於他的不繼劍都主動選擇了另一個人。
黎盞閉上眼：“你想不通，就別想了。”
他其實很希望朝玄現在與他大吵一架，這樣就好像能和段青玄徹底區分開來，他也可以毫不在意地去與他酣暢淋漓地對罵一場，以解了這股藏窒多年的憤懣郁結。
甚至忍不住想去抓著朝玄的衣領逼問：“你憑什麽有跟他相似的性情？你憑什麽學他的劍法？你憑什麽拿他的東西？”
——你憑什麽，這樣像他？
兩人十分靜默地對峙著，朝玄註意到他指節緊得有些發白，便徑直覆上手背，一根根掰開緊攥的指節，十指交握，不容拒絕地反扣在桌案上。
手掌很燙，熱意灼得他有些發疼。
不繼被放到他懷裏，冰涼的劍身與脖頸相貼。
“你若是不喜歡，我大可不要這把劍，”朝玄道，“我知道你沒取到劍，我問了趙師姐，師姐說，也許只是劍峰上的劍與你氣性不合，並不代表什麽，往後，我照樣可以給你打一把更好的。”
黎盞怔楞，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握著不繼，一下竟也忘了方才自己那股強硬，喃喃道：“這可是段青玄的佩劍，哪有這麽好的材料……”
這世界上，不會有比不繼更好的劍了。
朝玄心道，果然只是因為這柄劍而不快。
他覺得黎盞手實在冰涼，怎麽都捂不熱，還有些輕顫，仔細去看，見黎盞瞳中濕瀲，齒關緊扣，微亂的發絲垂在頰邊，有如霞侵玉脂，春山含顰。
美人怒瞪也似薄嗔，哪怕此刻是被氣得耳垂脖頸一片薄紅，如此倔強，更教人心猿意馬，方寸大亂。
太過明顯而有侵略性的視線落在黎盞身上，令他頭皮發麻，心中惶亂。
除卻打量，握著自己手掌的指尖亦在同時收緊，除卻一把劍能面前擋在二人中間，幾乎是被圈在懷裏。
朝玄為他拂去額邊一縷垂落發絲，指節輕輕摩挲臉頰。
“別氣了，嗯？”朝玄哄他。
舊劍，故人，形似，神似。
情緒使然，連同黎盞也一並陷入了渾噩之中。
他有些分不清了。
黎盞主動靠上前時，朝玄除卻驚訝，很快便接受了這番突如其來的惠贈。他垂下眼，順著黎盞的呼吸節奏湊近，情至深處，最後的道德底線也只剩下一句可有可無的禮貌詢問：“你夫君……”
不管黎盞回答什麽，朝玄都沒打算當一回事，沒有最好，哪怕是有，他也有把握比對方做得更好，到現下這個地步，誰也別想打斷……
將將欺身而上時，靜寂中，突然傳來的兩聲“篤篤”敲門將二人徹底驚醒。
黎盞猛然擡頭。
朝玄皺了皺眉，顯然不太樂意此刻被中斷。
他註視著黎盞，回道：“太晚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
敲門聲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溫和至極，若細雨春風的輕柔嗓音：
“我實有要事，朝玄，可以見一見麽？幾句話就好，不會打擾很久。”
黎盞驟然驚醒。
朝玄措不及防被一股推力逼離，餘光匆匆瞥見黎盞咬出血的嘴唇。
“這是怎麽……”
“出去！”黎盞厲聲，一雙眼睛變得鋒銳，再沒了半分方才脈脈溫情。
有的人太過熟悉，只一句話，便能再清楚不過的分辨出來。
哪怕他入了墳墓，也決計無法忘卻的聲音。
——章唯音。
一股細密的疼痛突然竄上他的經脈。
自百年前邀月宴上被段青所傷，幾乎每月都有足足一日，要承受身體被撕裂一般的痛楚。
本不該是今天，許是驟然再與章唯音產生聯系，過大的情緒波動，將傷痛發作提前。
黎盞咬牙喝道：“你還不滾？”
屋外章唯音也同時催促道：“朝玄？”
朝玄懶得再周旋，擡聲回道：“我已經睡下了。”
那處果真沈寂下來，半晌後，對方道：“那我明日再來打擾。”言罷擡腳離去。
短短一會，黎盞臉色煞白得恐怖。
他通體冰涼，汗水卻將衣衫打濕，發絲狼狽地貼在頸上，削瘦而單薄的肩頭微微攏起。
朝玄懶得顧及那麽多，一把將人攬入懷中，探他額間溫度。
黎盞推拒不成，被鉗握著顫抖不止的手腕，慢慢地，便也不再有力氣掙紮，只憤憤低罵，聲如蚊蠅。
黎盞不喜歡的人有很多，可若說真正痛恨的，整個常華劍宗，除卻段青玄，也只剩下一個章唯音而已。
兩人的齟齬，最早要追溯到百年以前。
黎盞入門時，段青玄還是一個外門弟子。
他心眼明透，看出那時的章唯音便對段青玄有好感，卻持著自己是少宗主的身份不肯屈尊，總是高高在上地經過，再施舍般地故意想與段青玄親近。
一個自我矛盾的兩面派，又想要暗戳戳的情意得到回應，又鄙棄對方只是個外門弟子，不相配，不甘心，不願更近一步主動。
段青玄待誰都是一個性子，也許發現了章唯音的心思，在章唯音故作掩飾問他有沒有見到自己遺失之物時，將人帶至演武場，一面與幾位辛苦操練的弟子點頭。
“那些小弟子功課修行疲憊，見了少宗主，便還要爭搶在你面前表現，一要奪得青眼，二怕自己做錯了事，惹出不快。”
他遞與對方上次“不小心”落下的香囊，微微一笑：“此處不比內峰，人多口雜，東西丟了被人拾到，傳出些流言便不好了。”
章唯音怕被宗主知曉，臉色發青，此後，果真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他前來。
再後來，已經成為大弟子的段青玄要堅持與他結為道侶時，鬧得滿宗皆知。
黎盞一日迷迷糊糊醒來，尋不見段青玄，一路行到後山竹林，在巨石遮掩下發現了二人身影。
距離太遠，只隱約能在章唯音聲音激動時，勉強能聽到一二句“明明是我先來的”“你怪我從前不夠主動嗎”“與我結為道侶，宗門會給你最好的資源”，諸如此類話語。
而後金蓮池畔，他二人落入瀾滄谷之人手中，段青玄棄他而去選擇救下章唯音，他被生生挑斷左手經脈時，罪魁禍首也有些驚訝：
“我還當什麽人人艷羨的道侶，原來生死關頭，還是那位少宗主對他更重要。”
黎盞對段青玄與章唯音的恨意，便來自於他終於逃出生天後，跟在段青玄身後高高在上，一塵不染的章唯音。
那雙眼睛很緩慢地眨著，絲毫不掩飾其中諷刺與厭恨。
“——你搶了我曾經救下他的功勞，讓他這樣對你死心塌地，憑什麽？你晚上睡著時，從來沒有一次會心虛嗎？”
黎盞無可控制地因為章唯音的聲音，而再次想起這句午夜夢回間折磨了他無數次的話語。
“聞燈，聞燈？”
時間過去良久，黎盞臉色依舊沒有好上半分，甚至因骨髓經脈攀上的劇痛而不住痙攣打抖，朝玄給他餵了幾顆丹藥，聽到黎盞斷斷續續道：“……沒有用的。”
朝玄心中氣得已經快發笑了，卻對著現下虛弱至極的黎盞生不出半點怒火，只能把他抱得更緊，剩下點咬牙切齒的無奈：
“你什麽都不願意和我說，全身上下都是秘密，我怎麽去知道什麽有用，什麽能幫你？”
“……你幫不了我。”
“你讓我試過嗎，你就這麽肯定？”
黎盞痛苦地緊閉著雙眼，嗓音發顫：“我不想再講話了，你走就好了，你去見他好了，你別管我啊，我又從來沒有逼過你……”
話語才落下，懷抱便被松開了。
暖熱突然消失，黎盞下意識伸手去撈去拽，什麽也沒有。
空蕩蕩的，好像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置身與瀾滄谷中。
黎盞只怔然了一霎，又無所謂地想，很好，反正他們本來也就沒什麽關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不被選擇。
走就走吧，他也不缺什麽人，反正這麽多年，不還是這樣過來的。
短暫的錯愕很快被痛楚所淹沒，甚至沒有給他足夠更多思考的時間，黎盞胡亂抱著身前一點褥子，用牙齒費勁撕咬。
再然後，他嘴裏的被褥被人用力扯開。
“起來，喝水。”
黎盞下意識以為有人想要毒害他，推開他的手，嗆咳兩聲，逃離一半的身子被朝玄拽回來，捏著下巴往裏餵。
“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怎麽偏偏就……”
朝玄抿著唇線，硬骨頭的沒說出後半句話來，只是抱著蜷縮的黎盞，擠在這方窄□□仄的榻上。
屋中洩入月光，朝玄拍著懷中顫抖的肩背，撫摸他散開的一頭亂發。
黎盞緊閉雙眼，大口喘息，倚靠的胸膛太過溫暖，又被痛楚折磨得腦中混亂，竟錯亂地以為還是許多年前，於是將對方衣物攥緊，無知覺地仰著臉蛋，去徒然追逐著那一點相似的氣息。
段青玄？還是，朝玄……
他思緒實在恍惚，已然分辨不出，如今究竟身處何日何地，抱著他的又是誰。
痛楚折磨的恍惚間，黎盞早已沒了自我意識，像是陷入夢魘，身前暖熱得像是段青玄的胸膛，將他毫無縫隙的擁在懷中，很輕很輕地叫他。
“阿盞，”他的聲音很好聽，如同山間淌流的溪泉，卻滿是不解，“你這樣恨我，為什麽還總是要想到我，令你傷心難過呢？”
*
翌日，黎盞睜開眼，被近在遲尺的朝玄嚇了一跳。
朝玄同樣隨他動作而轉醒，只是眼皮耷拉，聲音還帶著點半醒的啞意：“……怎麽了？”
一時間，兩人面面相覷，黎盞意識到他二人竟同床共枕了一夜。
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到屋外弟子討論的嘈雜傳來，甚至腳步靠近，敲叩屋門：“朝師弟，你醒了嗎？”
他臉色並不好，好在衣衫尚且算得上齊整。想趕朝玄，發現對方手掌還在自己腰間，又礙著屋外之人不敢大聲喊叫，只咬著牙關，擡腳踹他，惱道：“你還不走？”
朝玄匆匆起身，本以為黎盞因自己昨日僭越而生了氣，多少有點心驚膽戰，轉頭去看，又覺並非如此。
黎盞背對著他，微垂的頸側與耳根卻大片通紅，指間也緊攥著一點被褥。
……實在可愛。
朝玄生了心思，又坐回榻邊，為他遞去發帶：“你不討厭我昨天抱你，是不是？”
黎盞沒說話，一把抓過發帶。
朝玄變本加厲：“今晚還能抱嗎？”
“別不要臉，夢裏可以，”黎盞說，“不繼借我。”
朝玄：“嗯？”
黎盞：“季師兄平日並不見人，不繼劍是劍尊曾用過之物，我想借來當敲門磚。”言罷，他試了試劍，朝玄反倒楞了一下：“你能拔出不繼？”
黎盞：“為什麽不行？”
朝玄：“昨日不少人曾看過不繼，連少宗主也嘗試過，除了我，沒有人能拔出。”
黎盞想，怎麽會呢，他從來都可以。
黎盞抱著朝玄的劍離開，與一同前來的章唯音錯身而過。
昨日他取劍一事傳出後，整個常華劍宗燃起了股盛況空前的討論。
好奇與八卦之心，自古人皆有之，往日有聯系的，沒聯系的，都想來打探一二，順便也看看這位一鳴驚人，被五峰長老同時拋出橄欖枝的是個什麽神仙人物。
畢竟誰也不知道，繼承了不繼劍的朝玄，會不會是下一個劍尊段青玄。
最偏遠的青竹居一時門庭若市。
不少好事弟子鬧著想要見一見劍尊的佩劍，朝玄只得應付著說不在手上，腦子想的卻不是劍，滿是抱劍的人。
不繼擇主之事自然傳到了季行之耳中。
當初不繼入劍峰，他自然也嘗試著去尋找過，可雖身為段青玄弟子，不繼劍選擇誰，為什麽選擇都有它自己的決定。
他向來不是蠻不講理之人，事情發展至今，也只會承認，他的確不如人，繼承不了師父當年留下的劍。
黎盞直白講出自己來此的目的：“季師兄，我想拜你為師。”
昨日貿然而來的疼痛更加快了他想要盡早尋到段青玄三屍，解除身上惡咒的想法，可要進入朝嵐山尋物，知道段青玄生前見過什麽人，發生過什麽事，便必然繞不開季行之。
既是如此，不如化為己用。
季行之道：“若要拜師，大可以去尋宗內其他長老。”
黎盞道：“可我未能在劍峰取到劍，別峰長老自然不要我這樣資質平常的徒弟，可我不甘心，朝玄得了不繼，能隨意挑選師尊，我與他一同進門，卻要遭受冷落。”
他如此坦然，季行之倒一時不知怎麽反駁。
思來想去，只得道：“我學劍時間甚短，只得皮毛，自覺沒有教授人的本事。”
“我就是想學段青玄的劍法，整個常華劍宗，只有季師兄會。”黎盞繼續道。
季行之：“……我從未收過徒弟。”
黎盞：“那感情好啊，我也從來沒拜過師父，都是第一次，我們倆這不就是緣分到了，天生一對麽？”
季行之太陽穴突突直痛：“切勿亂言。”
黎盞說：“季師兄跟隨劍尊學習多年，雖修為不足，可我相信劍法不亞於五峰長老，何況我自小崇敬劍尊，做不了師徒，能做師祖徒孫也是極好的。”
季行之：“我……”
“就這樣決定了，”黎盞拔出不繼，雪亮的劍光一瞬掠過季行之雙眼，又被重重合上，放到季行之手中，“今日起，你我二人就是師徒了。”
不繼劍鞘黑沈，依舊沈甸甸地壓在掌心，好像比萬斤的巨石還要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像是一種無聲的勾誘，催促他再去嘗試。
季行之指節有些發白，想證明什麽似的，握上劍鞘。
——分毫未動。
說不上是松一口氣，還是該自嘲本就應當如此，季行之閉上眼，將不繼還給了黎盞。
他待在朝嵐山，已有八十年之久。
八十年前他以五靈根弟子身份初入宗門，因資質平庸，又性情疏冷，習慣獨來獨往，在宗內幾乎沒有任何好友。
他在劍峰內取到了一把沒有名字的劍，這把劍也就被他起做“無名”之名。那一屆世家弟子眾多，人人瞧他不起，憑實力爭取到入秘境的名額，也被人以手段傷了一只腿，取而代之。
哪怕是修行宗門，也不過是人間權勢的縮影，他一個尋常弟子，如何在宗門求得“公平”二字。
年末考核，他傷勢未愈，強撐著上場比試，一位向來看不慣他的弟子出手狠辣，季行之知曉再打下去，會被對方傷及根本，卻也咽不下這口氣，在被要廢他手臂的一式劈下，是段青玄出手救了他。
剎那間青光滿綻，昭耀山巔。
段青玄止住他的步伐，在論劍臺前，萬眾矚目下，問他要不要做自己的弟子
不繼劍很沈，他從前曾經試著握過一次，怎麽拔也拔不出，段青玄很難得地笑了一下，說，它學壞了，變得有些……傲。
這點倒是不像段青玄。
能得到不繼劍認可的，會是什麽人呢？
黎盞沒想過事情會這樣順利，他與季行之間並沒有一個完整的拜師禮節，只象征性地敬了茶。
季行之的確如他所言，獨自修行慣了，並不會教授徒弟，他從居住的竹屋搬出了十數本經過註解的劍譜，一道交給了黎盞。
“你比我厲害，”季行之說，“我拔不出我師父的劍。”
黎盞悄悄拍了拍不繼劍鞘，算是誇讚。
朝嵐山遠離內峰，往日上課，修行皆不方便，黎盞便與季行之商議，自己依舊住在青竹居，但若想來尋師父，便得要能夠自由出入朝嵐山的禁制。
季行之指腹點在他額心，一道極冰涼的寒氣便進入經脈。
“長鳴峰你可自由出入，朝嵐山卻不行。”
“師父曾說過，若他死後，屍身留在朝嵐山，不願被外人打擾。葬儀之後，我便啟用了他生前曾留下的結界禁制。”
黎盞旁敲側擊，只打聽到段青玄死前七日，還曾見過季行之，說自己有願望未盡，季行之想要幫他，卻始終沒說究竟是什麽。
人生而在世，執念俱是修行道路上的三屍。
段青玄未斬三屍，身入渡劫，此等情形，從古至今從未有之。
三屍乃人體內彭踞、彭躓、彭蹻處貪嗔癡之縮影，為惡欲、妄念之根本，若要得證大道，必要先除三屍，達到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
段青玄本就境界高深，身死後，三屍游走，若寄托於外物，“嗔”之惡屍，則為代表其兇惡一面的不繼劍。
據季行之所言，他身在常華劍宗百年，除卻降除妖魔極少外出，可在四十年前，也就是收下季行之四十年後，曾短暫離開過劍宗一月。
無人知曉他究竟去了何處，只據傳，有人曾在東洲邊界見過他。
一日秋深後，段青玄連喝十數壺酒，季行之來此請教，聽其醉言，提到曾有一物，留在那處，也不知道……有沒有能等到該等的人。
四十年前，他們倆都分手六十年了，想也知道，這個人肯定不會是他。
其實也知道，從前再是親密無間，和離以後，自該分道揚鑣各不相幹。
得到一個結果又能怎樣呢？無論段青玄死前如何死後如何，和他這個早就山高水闊的人沒有半毛錢關系。
他尋了李儒，用當日朝玄習得《焚野劍訣》贏下的賭註，換取入祭靈臺的機會。
他看到了屬於段青玄那盞熄滅得徹底的魂燈。
果真，死得徹徹底底，再無轉圜。
回紫極峰已過亥時，那些圍在青竹居吵嚷著要看朝玄的弟子已經散去。
更深露重，他提著一盞暗紅色的燈籠，抱著不繼劍，看到等在道路盡頭的朝玄迎他走來，順手接了燈。
“在外面做什麽，吹冷風？”
“在等你，”二人一道進屋，燈盞與不繼劍都被置於案上，朝玄問道：“今天如何？”
黎盞：“憑什麽告訴你？”
朝玄同樣起身，撐著桌沿，一只腳支倚著：“你拿了我的劍，還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應付，好不容易千盼萬盼等到你回來了，問一句都不行？”
他也沒繼續逗趣：“成，我不問了，那晚飯吃過了嗎？”
黎盞：“我要說沒有吃，你現在還能給我找吃的來不成。”
“我可以帶你下山，”朝玄道，“馬上入秋了，往年在鎮子，這個時節東十來裏的青草河，鱸魚特別肥，我們酒樓的廚子清蒸一絕，常華劍宗那會就經常有弟子會特意下山來品嘗。”
“就只有魚啊？”
朝玄笑了一聲：“你還想吃什麽？醬肘子，粉絲蒸蝦，樟茶鴨，燈影牛肉……”
他越說越湊近：“我也可以給你做，我跟著廚子學了不少，可能算不上頂尖，或者比王二差點……但應該也不會很差。”
黎盞神色散漫，用擋在二人中間的不繼劍鞘敲在朝玄肩膀，將他順勢推開，嘲諷道：
“這麽有能耐，我還以為你今天見了章唯音，就忘記你的好舍友了呢。”
朝玄視線一直停在他微揚的臉頰上。
祝籬這張臉其實只能算得上清秀，整個常華劍宗有無數比他容貌更甚之人，可言談坐笑，甚至對他生出脾氣之時，都令朝玄覺得他身上有種比光華更勝的氣韻，直教花月也難擬。
“你不也見了季行之麽？”
話語出口，朝玄意識到自己過了界，可分明前一晚這樣親密，黎盞卻頭也不回地去見別人，他實在不是滋味。
閉了閉眼，還是主動服軟：“少宗主確實來了，人太多，我問他昨日有什麽話沒說完，他只是盯著我看了許久，問了些我從前在臨化鎮的事便離開了，我也沒弄明白他究竟想做什麽。”
黎盞想到今日季行之所言，重新握起不繼，劍柄拍了拍他的臉，問道，“你拿著不繼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的確，”朝玄坦言道，“在我第一次拿到他的時候，這裏，”他指腹壓在不繼的劍鞘紋路上，略有些重地按壓摩挲，“它像是想帶我去什麽地方。”
這不繼劍使喚人的方式倒是十分神奇，就朝玄所言，像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道帶著他往一個方向去，若是走錯了，還會不滿地發熱燙手。
黎盞不信，使壞握了一下，哪有什麽力道，劍身除了體溫殘留，也一點不發燙。
朝玄有口難辯。
他還想抱黎盞，被劍柄重重打開，手還泛疼。
黎盞輕飄飄撇他一眼，丟開劍，上了床榻。
朝玄十分聰明地領悟了，哦，要投名狀，美人才甘願獻身。
第二日，天朗氣清，不繼彎彎繞繞，將他們帶到了長青峰管轄委托的庶務堂裏。
修行宗門皆有自己的管轄地界，出現難以處理之事，民眾便會用錢財請求修者幫助，若是對本地界宗門不放心，還可跨區域尋求更大宗門的幫助。
身為宗門弟子，想要賺取靈石或是鍛煉自身，也會從庶務堂裏接下委托。
長此以往，已形成了一套非常完善的委托體系，因著收取傭金可觀，甚至有不少弟子都會放棄修煉，一心接委托賺錢。
有人竊竊私語：“他就是拿到不繼劍的朝玄？長得倒是一表人才……真有當初劍尊的實力麽？”
當值弟子本還昏昏欲睡，見了朝玄，眼睛止不住地往他手中黑乎乎的不繼瞧。
不愧是劍尊的劍，當真是……當真是……
平平無奇得令人驚嘆！
委托又分甲、乙、丙、丁四個級別，難度越高，傭金越高，甲級誅惡類任務甚至只允許內門親傳弟子接取。
越是低級委托，弟子也越看不上低少的傭金，積攢過多的委托若是三個月都無人接取，便會同一安排銷毀。
兩人一路從甲、乙，接著往丙級牌子處翻了足足小半時辰，還是沒找到能令不繼有反應的委托，黎盞低聲罵道：“這破劍不會是報覆你，故意耍你吧？”
“它有什麽可報覆我的？”朝玄往丁級牌子處走去，發笑道，“我再找找吧。”
黎盞心虛地背過身子。
不多時，朝玄還真的從那堆小山似的牌子中找到了不繼有反應的委托。
庶務堂的弟子很是不理解朝玄為什麽會接取這些最煩瑣又浪費時間的丁級委托，還勸說道：“這沒什麽靈石能賺的，只有那些順路回家的灑掃弟子會接，朝師弟要不要再看看？”
只是一個丁級委托，這對朝玄其實無關緊要，可黎盞已經先行從他手中取過木牌，看到劍宗弟子為委托人覆述後的金黃字跡。
去勸背井離鄉的兒子兒媳，多回來看望老人家。
……什麽玩意。
仙府默認規矩，凡有委托，不得拒絕。也正是因為這樣，到後來什麽例如什麽哪家狗丟了，哪家錢又多了少了，誰誰互相看不順眼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都統統找了上來。
不得已之下，才設了甲乙丙丁四個級別委托。
黎盞越發覺得它就是故意的，他把木牌遞給朝玄：“接了。”
黎盞一向對這些事務不感興趣，偏偏有關段青玄之事便在意得很，朝玄心中隱隱生出股難言的情緒，問道：“非要接？”
黎盞：“你愛接不接，你不接，我自己來。”
朝玄十分無奈，從他手中取過木牌。
委托地點在常華劍宗西南方向，仙府西地界一處名為黃斛村之地。
還挺遠的，靠近仙府邊緣，與西洲毗鄰，從仙府出發禦劍而行，都需要近七、八日路程，更別談只依靠馬行了。黎盞沒記錯的話，那處是有幾個中等門派駐紮的，那委托人何苦非要找常華劍宗。
他二人走遠不久，庶務堂負責的弟子突然想起什麽，問道：“剛剛朝師弟接的那個委托，是不是黃斛村那個？”
“好像是的，那個委托不是一直在嗎。隔上幾月就來一次，隔上幾月就來一次，都嫌酬金低，一直沒人接，前兩年也有個好心弟子接了，據說才到黃斛村，就被委托人趕了出來。”
“……可憐的朝師弟，第一次委托不會就要吃癟了吧。”
*
有為朝玄驚訝歡呼的，自然也有像葉威這般，哪怕朝玄順利取得不繼劍，也不相信朝玄能有曾經劍尊本事之人。
“就他那模樣，怎麽可能真的拿到不繼？我看莫非是不繼劍眼睛瞎了，還是用了什麽不為人知的法子……”
受葉威挑唆，幾個腦子不算太好，又慣常狂妄之人湊在段青玄必經之路上，作似不經意討論，挑釁道：“拿到劍算得了什麽，劍尊當年可是池陽大比第一，就朝玄現在修為，哪敢去池陽大比，只敢灰溜溜去接了個丁級委托，真是笑死個人。”
朝玄閑然自若，絲毫不理會這幾人明諷暗嘲，只在路過之際，不繼悄然出劍又入鞘，幾人回過神來，腦殼上竟已都被削去了一塊，成了個半禿頭滑稽模樣。
黎盞憋著笑：“不急不急，等你回來再說，池陽大比要去，教訓他們也要做，有的是時間。”
此事宜早不宜遲，除卻的確要回來準備池陽大比，更重要的是，朝玄實在不想再繼續被源源不斷的宗門弟子當猴看了。
回了屋，他看向同樣收拾行囊的黎盞：“怎麽，你也和我一起去？”
黎盞：“裝什麽，你不就等著與我……”話沒說完，突然“啊”了一聲，來不及反抗，便被一把攬住腰抱上桌沿。朝玄錯在他雙腿.間，瞇眼逼近，問道：“這麽有把握，那你說說，我現在在想什麽？”
黎盞冷冷淡淡覷他一眼：“在想章唯音。”
朝玄：“……”他實在搞不明白，黎盞怎麽就偏繞不過去這個章唯音了。
“猜對了？”
“猜錯了，”朝玄說，“在想你，你住我腦子裏了。”
黎盞：“呵呵。”
朝玄低頭靠在他脖頸，縱使衣物完整，也靠一雙手掌將美人身子細細體略一番。
黎盞微/喘著氣，眼神挑釁，朝玄一下更來了感覺，還待再進，屋外又一次敲門聲響起，是聽聞二人要離宗接取任務的王二：“朝哥，你在不在啊！我來給你送行……”
……
又是這種時候。
朝玄苦惱不已，甚至懷疑是不是串通好的，每每總有人打斷自己好事，比常華劍宗那口大鐘來得都準時。
一時半會也管不了這麽多，黎盞道：“不去開門？”
朝玄：“王二一會自己會走的，明天早上走前和他說聲就成。”
黎盞問他：“那他一直在外面怎麽辦？”
能怎麽辦，朝玄低聲道：“裝不在吧。”
他去摸黎盞不知何時松散的衣裳腰封，黎盞按住他青筋迸起的手背，眉梢挑起，威脅道：“一起走？”
這種時候，無論說什麽，男人都只有答應的份，不僅答應，還得千方百計的哄，朝玄瞳中幽暗：“自然一起走，沒了你，我睡覺如何安穩。”
屋外叩門聲連綿不斷，黎盞被抱在懷裏，忽而似有所感，驚訝地往下看了一眼，又惡狠狠瞪回朝玄，顯然起了退堂鼓，伸手要推，朝玄握住他手腕，故作兇狠：“現在後悔，晚了吧。”
黎盞千方百計找補：“他還在外面！”
“你聲音小點就好了。”
“等等，你是不是忘了，我、我還有個夫君……”
“我還以為你就喜歡找刺激呢，”朝玄輕笑一聲，把他摟得很緊，幾乎貼在一起，滿不在意，“反正我倆現在也就這樣了，他要找上門，我就說我勾/引的你，我皮糙肉厚，大不了讓他打我一頓，也不吃虧。”
“你要不要臉，這叫……叫……”黎盞憋紅了臉，往日隨口說得順暢的，竟幾番講不出來。
“偷.情，放/蕩，傷風敗俗，不知廉恥，白日宣/淫。”朝玄好心補全。
“偷.情就偷.情吧，我就是幹這塊料的。”懶得繼續浪費時間，他捏住黎盞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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