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相知（四） 黎盞最吃這套誇一誇哄一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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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相知（四） 黎盞最吃這套誇一誇哄一哄……
朝玄沒有施展與劍招籍冊中相同的招式。
最後一段橫刺後本應聚氣覆還，後退身位，可他既沒有退步，也不似黎盞記憶之人般倒轉手腕，反而小臂一別，在本該調整之時以數倍力道刺出，教人躲閃不及，硬生生吃了這一劍。
連陳昂也大吃一驚，他被木劍擊中左胸，連退數步，倒下之時，胸膛仍被似有若無的劍意擊得發疼。
“怎麽會……”他雙眼陡然瞪大，“這不是、不是段青玄的招式……”
今日負責招生的主事弟子也有些怔楞，他主動踏入場中，向朝玄不解發問：“你……你改了原本的斂塵劍法？”
朝玄挽過劍花，收劍入鞘：“這樣會更方便銜接下一式出招。”
該說是大膽還是狂妄，此言一出，無人不瞪目結舌，一片靜寂。
直到李昭明高呼一聲，帶頭鼓掌，才陸陸續續爆發出潮水似的驚嘆哄鬧。
從來沒有人敢擅自去改動段青玄的招式，可又不得不承認，今日朝玄這一劍，的的確確在比試中更加適合。
更可怕的是……
能流利施展段青玄曾經的招式，並根據自己的使用習慣融會貫通，這該是怎樣一個劍道天才？甚至可以說天賦……絲毫不遜於當初的段青玄。
主管本次考核的掌事微微嘆息。
他身邊弟子問道：“師兄，為何而嘆？”
掌事答：“雖是簡易對戰，可他小小年紀，能使出如此招式，在劍術上天分，追求更是上等，哪怕是個三靈根，四靈根，便是五靈根有其重，宗門都能傾力培養，可偏偏……”
偏偏只是個最沒用的均衡靈根。
朝玄註意到黎盞臉色蒼白得不正常，那只漂亮的長睫低垂。
喚了好幾次，才有些發懵似的擡起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喉嚨微動，壓住了繼續詢問的心思。
無論如何，勝者已定。
黎盞恢覆情緒，重新精挑細選了個方才冷嘲熱諷中最來勁的，對招足足十一式。
他這些年實在懈怠，劍術也就夠對付這些新手。
本想著只略勝一籌，不要太過顯眼，可他這對手偏偏就是個苦練基礎招式的，他每次胡亂出招，偏就讓對方捉摸不到規律，訝異不已。
打著打著，黎盞越是想放水，對方越是千辛萬苦想出的招式都被恰好克制。
結束之時，那人氣得臉紅脖子粗，甫一下臺，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連一旁觀戰的掌事弟子都不由讚嘆：“此子看似出招混亂，卻恰恰都能巧妙化解對方攻勢，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悟性，毫不遜於方才那位用段青玄劍法的弟子啊！”
黎盞：“……”
朝玄奇道：“祝兄竟使的也是左手劍麽？”
黎盞笑瞇瞇道：“我從小左撇子，聰明。”
入門前最後一試，則是心性。
弟子將過了前兩關的修者引上山門，只命在此稍作等候，便不見了蹤影，留下面面相覷的四十四名弟子。
黎盞湊到獨自倚在樹前的朝玄身邊，調侃道：“你剛剛幹嘛幫我和他打啊。”
“太過自負，咄咄逼人，”朝玄道，“他的性子，往後會得罪更多人，在認識到自己問題之前，不讓他入選是在救他一命。”
“何況……如果以後要同在一宗，免不了與你我產生矛盾。”
好平靜的語氣，好欠的一番話。
黎盞：“你就這麽肯定你能入宗？”
“那就當為本屆弟子擠下一個不好相處的同門，”朝玄一擡手，將他攬到身側，避開小道上經行的弟子，微微一笑，“我看祝公子方才也是劍術非凡，沒有我，打敗陳昂也不在話下，怎麽看來都是我在班門弄斧。”
黎盞字典裏從來沒有欠人情三個字。
第二試開啟之際，趁四周濃霧陡生，他往朝玄身上按了個靜心訣，提醒道：“進去動作速度點，不要磨蹭。”
後半句話淹沒在霧氣中，只覺一股推力在背，修士已然獨身步入幻境。
每個進入幻境的人在離開後受禁制影響，無法對尚未經過秘境之人講出與測試相關之事，像黎盞這般能第二次進入的，怕也是整個常華山第一人了。
面前是一間柴扉半掩的竹籬茅舍，院中豆棚瓜架，雞塒犬竇，會有一位獨居阿婆，給弟子布置瑣碎任務，在秘境結束的時間緊急之際，說遠處狗吠擾人，讓你再幫最後一個忙。
草圃遮擋下，一只小狗不小心被捕獸夾傷了腳，此刻一面掙脫一面吠叫。
也就是一個時間緊急下關於讓你選擇通過測試還是救一救小狗的考驗而已。
大概是沒想到能有再見的一天，黎盞多看了這位年邁的老人幾眼，聲音放得很輕，半是感慨：“這麽多年了，還總是這老一套，你倒不嫌累啊。”
老人同樣擡起頭，道：“你重來一遍，不也是不覺疲倦？”
黎盞楞了一下，後退兩步：“你……”
時隔千年，即便知道幻境是由人最初執念而生，可那麽長的時間過去，應當早就沒了最初的靈氣，裏面的人也只是按照最初的行動軌跡做出機械反應而已。
這幻境竟然還記得他！
幻境常年都是一樣的景色，無風無雨的安靜，日頭也不算烈，是個平靜而又能夠休息的地方，可正因為太過平靜，持續千年一成不變，就成了有些恐怖的死寂。
大概是兩人有些難得的相似之處，同有一份屬於當局者迷的困惑，讓黎盞也放松下來，理了理袍角，大方坐在她身側。
他看了看四周，評價道：“挺不錯的，悠閑安靜，適合養老，就是待久了有點膩，”又好奇，“你們這種幻境，能不能根據自己的喜好改改，比如，嗯，換點場景，再放幾個賞心悅目的年輕男人……”
老人：“……”
老人：“你還要不要出去了？”
黎盞隨手取了兩個梨果，老人手上丟一個，自己咬一個，一口下去，汁水十足。
黎盞：“我太早出去不好，引人註意……你在這待著不悶嗎，不出去看看？”
老人：“我早就出不去了。”
黎盞：“我聽他們說，幻境裏都是你最後悔的場景，你放下了，不就出去了？”
老人：“你既然都知道是放不下的東西，又何必再問？”
黎盞“哈”了一聲，道：“這好辦。”
他從旁邊的簍子裏取過更多的梨果，一個接一個，堆積木一樣往她手裏塞，老人下意識去接，自然什麽也接不住，骨碌碌滾了一地。
黎盞拉開她的手：“你看，你以為想要很多，其實取舍之後，抓著不放的，從頭到尾不就只有一個。”
老人還是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周遭變得寂靜，狗吠聲消，像是時間也同時停滯。
天色變換，黎盞撐著膝蓋起身，和老人作別：“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走了。”
他走得快，自然沒聽到老人在身後低聲喃喃：“……其實今天，也不止你一個人第二次見我。”
又過小半盞茶，陸陸續續有更多人突破幻境離開。
唯獨遲遲不見朝玄身影。
黎盞懶倦地靠著樹幹休息，他已經仁至義盡，給朝玄透題到這個份上了，若還被困在其中，不是沒將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就是壓根沒有足夠習劍的心性。
這關不算難，四十來名入幻境的修者，已離開二十八名，掌事顯然也記得朝玄在第二場測試中的表現，左右環視一圈不見蹤影，只閉目搖頭，面上惋惜。
身側弟子催促：“師兄，時間要到了。”
沙漏將將漏盡，掌事立於場中，開口道：“時間已至，第三試通過考核者共二十八……”
幻境消失的前一瞬，朝玄才邁步走出，臉色並不算好，手中出鞘的長劍也還未合緊，同樣滿身是血，比前幾位更甚。
管事看他一眼，改口道：“二十九人。”
其中十三人為雙靈根與三靈根，能直接入內門，拜五峰長老為師父，餘下之人皆入外門修行，等境界提升通過考核，才能有入內門機會。
直到此時，管事解讀，場中眾人方明白此番幻境要考察的到底是什麽——
並非善意，憐憫。
而是要考察修士在面對事情時，是否足夠果斷堅定。
有人一開始便遵循本心，哪怕直到時間將至，也會幫老人達成最後心願，有人知曉時間不足，選擇放棄任務，直奔出口。
更有甚者……
黎盞餘光撇向方才在自己之後離開，渾身是血的弟子。
老人的要求只是“那只狗不要再叫”，卻沒有規定一定要修士替狗取下捕獸夾，若想在時間之內完成任務，也可以選擇……
選擇讓吠叫的狗徹底安靜。
習劍者並非只有良善，亦有殺伐、修羅之道，常華劍宗不拘一格，因材施教，加以引導，並非不能成器。
唯獨畏首畏尾，遲遲猶豫不決之人，沒有經過本次考試。
這才是“心性”二字真正的考核。
掌事將通過考核的修士名冊示下，弟子為他們分發玉牌，再領到居舍分配屋房。
朝玄領過玉牌後，順其自然地回到黎盞身側。
黎盞聞到朝玄身上血腥，道：“你竟然走了修羅之道。”
“修羅之道是什麽？”
“你把狗殺了就是修羅之道，把人殺了也是。”
“我為何要殺狗？”
“那你殺人了？”
朝玄懷疑起自己了：“……我看起來也沒那麽殘暴吧？”一定要殺點什麽嗎？
黎盞不耐煩：“那你到底是怎麽出來的。”
朝玄：“這是可以說的嗎？”
黎盞哼聲：“你原來沒把我當朋友啊。”
朝玄笑了一下，壓低聲音：“來，我偷偷和你說。”
“我從前學習段青玄劍術，見他心法多以八卦為基礎，後來自己鉆研過一段，也略懂些‘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之理。”
“這間屋子坐東處震木位，後方高山卻為艮土。土木相克，按理說來，需補木以平衡，”
“幻境內分明是尋常農家庭院，目之所及卻無一顆樹木，且出現專門捉烈獸的捕獸夾。我心生好奇，繞到屋後，終於找到幾塊劈好的柴火，方埋入巽位作木勢。”
巽位陣眼，斷裂生機的柴火也能重新化作參天大樹之勢。
朝玄繼續道：“反者道之動，劍氣斬劈，破了陣眼，便可發現並非什麽尋常鄉野，而是一處森林。現出秘境遮掩下的本來模樣——那老人並非腿腳不便，而是在靠近家中的林子被猛獸突然襲擊。”
“她孤身一人，多年陪伴的狗聽到哀叫，跑入林間與猛獸拼死抵抗。那只狗很老了，也沒什麽力氣，被撕咬得血肉模糊，所以氣息微弱，叫聲也極無力。”
幻境的通常執念所化，她與老狗的結局自然不盡人意，所以心中不甘，哪怕知道一切都是虛幻，也希望能有人能去破開這道一遍遍折磨她的死局。
相比下來，解法倒是簡單，幻境主人怕什麽，破陣之人就幹什麽。
殺猛獸，救狗，機緣巧合之下，竟被他找出了完美的結局。
朝玄十分謙虛：“是我討巧了。”
黎盞很想冷笑兩聲，覺得此刻的朝玄就像以前他在常華劍宗學習的時候，同堂有個弟子，每逢測試結束，都要裝作極為擔憂成績模樣，一會又說沒怎麽覆習，一會又說填錯了劍招，苦惱出了成績會不會被師兄和長老責罵。
他還真情實感安慰過兩聲，結果人成績一出來，拿了頂優被大加誇讚，自己才是那個吊車尾的差生！
但當朝玄說出那句：“多虧有你提醒，我才不至於被眼前幻象迷惑”時，黎盞一下那股冷嘲熱諷的心思便也消散得一幹二凈了。
倒也想起，好像從前和段青玄在一起，他也會像這樣不分好壞地大加鼓勵，因為黎盞最吃這套誇一誇哄一哄，再不然低頭親一親，什麽都能拋到腦後。
段青玄絲毫也不加掩飾評價：“嗯，好騙。”
想到此，黎盞猛地瞪了一眼面前這個實在與段青玄有幾分相像得令他厭惡的朝玄。
朝玄：“……？”
這的確是修者中並不算特別難的五行相惜之局，但環境設置得精妙，加之老人隱藏，沒讓人第一時間發覺有“木”元素存在。
且時間緊迫，大腦渾噩，很少有人在這等情形之下會去花費心思觀察周圍場景，哪怕中途覺察不對，也不會浪費時間，更別提冒著考核失敗的風險嘗試去破解。
是以多年來，一直無人能脫離那幾條通關道路。
足夠的膽魄，心力，不畏失敗的勇氣，三者缺一不可，方能讓人不被眼前幻象所欺，穿破表象，找到答案。
朝玄所破的，並非人道、庸道、更非修羅道，而是獨一無二，破妄歸真的真實之道。
“常華劍宗入門幻境許多年，你們這一屆，通過的人數最少，真是資質越來越差……”
掌事正在講解，瞥他二人一眼：“咬什麽耳朵呢，有話大聲點說！”
在旁監督的弟子正查驗成績，發現不對，匆亂錯愕之下，也顧不得傳聲，大喊道：“不好了，師兄，幻境、幻境被人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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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玄沒有施展與劍招籍冊中相同的招式。
最後一段橫刺後本應聚氣覆還，後退身位，可他既沒有退步，也不似黎盞記憶之人般倒轉手腕，反而小臂一別，在本該調整之時以數倍力道刺出，教人躲閃不及，硬生生吃了這一劍。
連陳昂也大吃一驚，他被木劍擊中左胸，連退數步，倒下之時，胸膛仍被似有若無的劍意擊得發疼。
“怎麽會……”他雙眼陡然瞪大，“這不是、不是段青玄的招式……”
今日負責招生的主事弟子也有些怔楞，他主動踏入場中，向朝玄不解發問：“你……你改了原本的斂塵劍法？”
朝玄挽過劍花，收劍入鞘：“這樣會更方便銜接下一式出招。”
該說是大膽還是狂妄，此言一出，無人不瞪目結舌，一片靜寂。
直到李昭明高呼一聲，帶頭鼓掌，才陸陸續續爆發出潮水似的驚嘆哄鬧。
從來沒有人敢擅自去改動段青玄的招式，可又不得不承認，今日朝玄這一劍，的的確確在比試中更加適合。
更可怕的是……
能流利施展段青玄曾經的招式，並根據自己的使用習慣融會貫通，這該是怎樣一個劍道天才？甚至可以說天賦……絲毫不遜於當初的段青玄。
主管本次考核的掌事微微嘆息。
他身邊弟子問道：“師兄，為何而嘆？”
掌事答：“雖是簡易對戰，可他小小年紀，能使出如此招式，在劍術上天分，追求更是上等，哪怕是個三靈根，四靈根，便是五靈根有其重，宗門都能傾力培養，可偏偏……”
偏偏只是個最沒用的均衡靈根。
朝玄註意到黎盞臉色蒼白得不正常，那只漂亮的長睫低垂。
喚了好幾次，才有些發懵似的擡起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喉嚨微動，壓住了繼續詢問的心思。
無論如何，勝者已定。
黎盞恢覆情緒，重新精挑細選了個方才冷嘲熱諷中最來勁的，對招足足十一式。
他這些年實在懈怠，劍術也就夠對付這些新手。
本想著只略勝一籌，不要太過顯眼，可他這對手偏偏就是個苦練基礎招式的，他每次胡亂出招，偏就讓對方捉摸不到規律，訝異不已。
打著打著，黎盞越是想放水，對方越是千辛萬苦想出的招式都被恰好克制。
結束之時，那人氣得臉紅脖子粗，甫一下臺，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連一旁觀戰的掌事弟子都不由讚嘆：“此子看似出招混亂，卻恰恰都能巧妙化解對方攻勢，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悟性，毫不遜於方才那位用段青玄劍法的弟子啊！”
黎盞：“……”
朝玄奇道：“祝兄竟使的也是左手劍麽？”
黎盞笑瞇瞇道：“我從小左撇子，聰明。”
入門前最後一試，則是心性。
弟子將過了前兩關的修者引上山門，只命在此稍作等候，便不見了蹤影，留下面面相覷的四十四名弟子。
黎盞湊到獨自倚在樹前的朝玄身邊，調侃道：“你剛剛幹嘛幫我和他打啊。”
“太過自負，咄咄逼人，”朝玄道，“他的性子，往後會得罪更多人，在認識到自己問題之前，不讓他入選是在救他一命。”
“何況……如果以後要同在一宗，免不了與你我產生矛盾。”
好平靜的語氣，好欠的一番話。
黎盞：“你就這麽肯定你能入宗？”
“那就當為本屆弟子擠下一個不好相處的同門，”朝玄一擡手，將他攬到身側，避開小道上經行的弟子，微微一笑，“我看祝公子方才也是劍術非凡，沒有我，打敗陳昂也不在話下，怎麽看來都是我在班門弄斧。”
黎盞字典裏從來沒有欠人情三個字。
第二試開啟之際，趁四周濃霧陡生，他往朝玄身上按了個靜心訣，提醒道：“進去動作速度點，不要磨蹭。”
後半句話淹沒在霧氣中，只覺一股推力在背，修士已然獨身步入幻境。
每個進入幻境的人在離開後受禁制影響，無法對尚未經過秘境之人講出與測試相關之事，像黎盞這般能第二次進入的，怕也是整個常華山第一人了。
面前是一間柴扉半掩的竹籬茅舍，院中豆棚瓜架，雞塒犬竇，會有一位獨居阿婆，給弟子布置瑣碎任務，在秘境結束的時間緊急之際，說遠處狗吠擾人，讓你再幫最後一個忙。
草圃遮擋下，一只小狗不小心被捕獸夾傷了腳，此刻一面掙脫一面吠叫。
也就是一個時間緊急下關於讓你選擇通過測試還是救一救小狗的考驗而已。
大概是沒想到能有再見的一天，黎盞多看了這位年邁的老人幾眼，聲音放得很輕，半是感慨：“這麽多年了，還總是這老一套，你倒不嫌累啊。”
老人同樣擡起頭，道：“你重來一遍，不也是不覺疲倦？”
黎盞楞了一下，後退兩步：“你……”
時隔千年，即便知道幻境是由人最初執念而生，可那麽長的時間過去，應當早就沒了最初的靈氣，裏面的人也只是按照最初的行動軌跡做出機械反應而已。
這幻境竟然還記得他！
幻境常年都是一樣的景色，無風無雨的安靜，日頭也不算烈，是個平靜而又能夠休息的地方，可正因為太過平靜，持續千年一成不變，就成了有些恐怖的死寂。
大概是兩人有些難得的相似之處，同有一份屬於當局者迷的困惑，讓黎盞也放松下來，理了理袍角，大方坐在她身側。
他看了看四周，評價道：“挺不錯的，悠閑安靜，適合養老，就是待久了有點膩，”又好奇，“你們這種幻境，能不能根據自己的喜好改改，比如，嗯，換點場景，再放幾個賞心悅目的年輕男人……”
老人：“……”
老人：“你還要不要出去了？”
黎盞隨手取了兩個梨果，老人手上丟一個，自己咬一個，一口下去，汁水十足。
黎盞：“我太早出去不好，引人註意……你在這待著不悶嗎，不出去看看？”
老人：“我早就出不去了。”
黎盞：“我聽他們說，幻境裏都是你最後悔的場景，你放下了，不就出去了？”
老人：“你既然都知道是放不下的東西，又何必再問？”
黎盞“哈”了一聲，道：“這好辦。”
他從旁邊的簍子裏取過更多的梨果，一個接一個，堆積木一樣往她手裏塞，老人下意識去接，自然什麽也接不住，骨碌碌滾了一地。
黎盞拉開她的手：“你看，你以為想要很多，其實取舍之後，抓著不放的，從頭到尾不就只有一個。”
老人還是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周遭變得寂靜，狗吠聲消，像是時間也同時停滯。
天色變換，黎盞撐著膝蓋起身，和老人作別：“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走了。”
他走得快，自然沒聽到老人在身後低聲喃喃：“……其實今天，也不止你一個人第二次見我。”
又過小半盞茶，陸陸續續有更多人突破幻境離開。
唯獨遲遲不見朝玄身影。
黎盞懶倦地靠著樹幹休息，他已經仁至義盡，給朝玄透題到這個份上了，若還被困在其中，不是沒將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就是壓根沒有足夠習劍的心性。
這關不算難，四十來名入幻境的修者，已離開二十八名，掌事顯然也記得朝玄在第二場測試中的表現，左右環視一圈不見蹤影，只閉目搖頭，面上惋惜。
身側弟子催促：“師兄，時間要到了。”
沙漏將將漏盡，掌事立於場中，開口道：“時間已至，第三試通過考核者共二十八……”
幻境消失的前一瞬，朝玄才邁步走出，臉色並不算好，手中出鞘的長劍也還未合緊，同樣滿身是血，比前幾位更甚。
管事看他一眼，改口道：“二十九人。”
其中十三人為雙靈根與三靈根，能直接入內門，拜五峰長老為師父，餘下之人皆入外門修行，等境界提升通過考核，才能有入內門機會。
直到此時，管事解讀，場中眾人方明白此番幻境要考察的到底是什麽——
並非善意，憐憫。
而是要考察修士在面對事情時，是否足夠果斷堅定。
有人一開始便遵循本心，哪怕直到時間將至，也會幫老人達成最後心願，有人知曉時間不足，選擇放棄任務，直奔出口。
更有甚者……
黎盞餘光撇向方才在自己之後離開，渾身是血的弟子。
老人的要求只是“那只狗不要再叫”，卻沒有規定一定要修士替狗取下捕獸夾，若想在時間之內完成任務，也可以選擇……
選擇讓吠叫的狗徹底安靜。
習劍者並非只有良善，亦有殺伐、修羅之道，常華劍宗不拘一格，因材施教，加以引導，並非不能成器。
唯獨畏首畏尾，遲遲猶豫不決之人，沒有經過本次考試。
這才是“心性”二字真正的考核。
掌事將通過考核的修士名冊示下，弟子為他們分發玉牌，再領到居舍分配屋房。
朝玄領過玉牌後，順其自然地回到黎盞身側。
黎盞聞到朝玄身上血腥，道：“你竟然走了修羅之道。”
“修羅之道是什麽？”
“你把狗殺了就是修羅之道，把人殺了也是。”
“我為何要殺狗？”
“那你殺人了？”
朝玄懷疑起自己了：“……我看起來也沒那麽殘暴吧？”一定要殺點什麽嗎？
黎盞不耐煩：“那你到底是怎麽出來的。”
朝玄：“這是可以說的嗎？”
黎盞哼聲：“你原來沒把我當朋友啊。”
朝玄笑了一下，壓低聲音：“來，我偷偷和你說。”
“我從前學習段青玄劍術，見他心法多以八卦為基礎，後來自己鉆研過一段，也略懂些‘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之理。”
“這間屋子坐東處震木位，後方高山卻為艮土。土木相克，按理說來，需補木以平衡，”
“幻境內分明是尋常農家庭院，目之所及卻無一顆樹木，且出現專門捉烈獸的捕獸夾。我心生好奇，繞到屋後，終於找到幾塊劈好的柴火，方埋入巽位作木勢。”
巽位陣眼，斷裂生機的柴火也能重新化作參天大樹之勢。
朝玄繼續道：“反者道之動，劍氣斬劈，破了陣眼，便可發現並非什麽尋常鄉野，而是一處森林。現出秘境遮掩下的本來模樣——那老人並非腿腳不便，而是在靠近家中的林子被猛獸突然襲擊。”
“她孤身一人，多年陪伴的狗聽到哀叫，跑入林間與猛獸拼死抵抗。那只狗很老了，也沒什麽力氣，被撕咬得血肉模糊，所以氣息微弱，叫聲也極無力。”
幻境的通常執念所化，她與老狗的結局自然不盡人意，所以心中不甘，哪怕知道一切都是虛幻，也希望能有人能去破開這道一遍遍折磨她的死局。
相比下來，解法倒是簡單，幻境主人怕什麽，破陣之人就幹什麽。
殺猛獸，救狗，機緣巧合之下，竟被他找出了完美的結局。
朝玄十分謙虛：“是我討巧了。”
黎盞很想冷笑兩聲，覺得此刻的朝玄就像以前他在常華劍宗學習的時候，同堂有個弟子，每逢測試結束，都要裝作極為擔憂成績模樣，一會又說沒怎麽覆習，一會又說填錯了劍招，苦惱出了成績會不會被師兄和長老責罵。
他還真情實感安慰過兩聲，結果人成績一出來，拿了頂優被大加誇讚，自己才是那個吊車尾的差生！
但當朝玄說出那句：“多虧有你提醒，我才不至於被眼前幻象迷惑”時，黎盞一下那股冷嘲熱諷的心思便也消散得一幹二凈了。
倒也想起，好像從前和段青玄在一起，他也會像這樣不分好壞地大加鼓勵，因為黎盞最吃這套誇一誇哄一哄，再不然低頭親一親，什麽都能拋到腦後。
段青玄絲毫也不加掩飾評價：“嗯，好騙。”
想到此，黎盞猛地瞪了一眼面前這個實在與段青玄有幾分相像得令他厭惡的朝玄。
朝玄：“……？”
這的確是修者中並不算特別難的五行相惜之局，但環境設置得精妙，加之老人隱藏，沒讓人第一時間發覺有“木”元素存在。
且時間緊迫，大腦渾噩，很少有人在這等情形之下會去花費心思觀察周圍場景，哪怕中途覺察不對，也不會浪費時間，更別提冒著考核失敗的風險嘗試去破解。
是以多年來，一直無人能脫離那幾條通關道路。
足夠的膽魄，心力，不畏失敗的勇氣，三者缺一不可，方能讓人不被眼前幻象所欺，穿破表象，找到答案。
朝玄所破的，並非人道、庸道、更非修羅道，而是獨一無二，破妄歸真的真實之道。
“常華劍宗入門幻境許多年，你們這一屆，通過的人數最少，真是資質越來越差……”
掌事正在講解，瞥他二人一眼：“咬什麽耳朵呢，有話大聲點說！”
在旁監督的弟子正查驗成績，發現不對，匆亂錯愕之下，也顧不得傳聲，大喊道：“不好了，師兄，幻境、幻境被人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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