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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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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青檸打開門時,錦泗正靠坐在窗邊,右腳踩著窗欞,她手上拿著古銅色酒壺,不知往外望著什麽。半晌,她頭一仰,餵了口酒進去。

青檸輕輕掩上門,放置了手中的藥箱,“我還存著幾壺桃花釀,給你拿來?”

錦泗仍看著窗外,語氣如身影般平靜,“之前不是說被我喝光了麽?”

青檸笑了一聲,去床榻下取了幾壺酒,遞給錦泗道:“開玩笑的,桃花釀本就是給你存的,你喝完也無妨。”

錦泗偏頭看過來,良久沒說話。

青檸囁喏一下,見她不收,直接把酒塞到錦泗手裏,強硬了一會兒又補充道:“不過這幾瓶還沒釀成熟,入口會有點酸澀,你將就著先,等來年,我再給你多釀幾壺。”

壺裏冰涼的液體隔著陶瓷傳遞到手心,再形成一股暖流,緩緩匯進錦泗的目光裏,因此她也變得柔軟。

“酸澀?未釀熟的酒皆是如此,是飲酒的人貪杯,又怎能怪酒晚熟。”

青檸正要拿茶杯,聞言手頓了片刻。

就這幾秒的楞神,手裏的茶杯就已被另一人接走了,隨後傳來清脆一聲,那壺桃花釀被放在了桌上。

錦泗坐了下來,又給一個空杯倒了茶,遞給青檸道:“飲酒傷身,以後我還是多喝茶吧。”

青檸接過,略帶調侃道:“之前不還小酌怡情?”

錦泗喝了幾口水,緩下喉間烈酒帶來的刺痛感,她看了對面的青檸一眼,又垂下眼簾問道:“你都知道了?”

“這麽大的陣仗,你還想瞞我?”

錦泗自嘲地笑了笑,道:“沒想瞞你。”

青檸沒安慰她,也沒問她接下來怎麽辦,只是說:“正好你可以趁這段時間休息一下。”

錦泗沒擡頭,搖著手裏的茶杯。

青檸看她這樣就知道她打心眼裏還沒放棄,嘆了口氣勸道:“你不休息小竹還要休息呢。”

錦泗聞言瞥了眼懷裏的小竹,小家夥正安穩地睡著。

“而且你也看到了,他們……不值得你如此耗費心神,錦泗,你就放過自己,好嗎?”

錦泗也感到奇怪,她為心裏那一點隱藏的希冀困惑,等自己手足無措地坐在窗上俯瞰著世間,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們,還是想不明白自己心裏那點隱秘的溫馨感從何而來。

青檸見錦泗不言,重重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嘆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錦泗望著窗外,天空湛藍無比,一朵朵相連的雲結成純白的棉團,有幾縷食物蒸騰而上的霧氣升至窗前又散開,她時不時還能聽到樓下攤販的吆喝聲。

-

砰!

茶盞被猛力砸在地上,轉瞬間碎成了數片,差點紮到立於一旁的男子。

“言淮!你再給我說一遍!”

國主常年坐在輪椅上,言淮只能微微俯視著他,他面色沈靜,“我說,錦泗必須回來。”

國主冷笑一聲,“好,你倒是告訴我,她有什麽必須回來的理由?”

“除了她,沒人能破柳家莊之案。”

國主嗤笑道:“言淮,你是太看得起她還是太看不起我?我定的官府大人,實力還需要質疑嗎?”

言淮直視他道:“我雖不知為何劉大人遲遲不肯出手辦案,但從他多月以來的行徑,便能看出他十分認可錦泗,也在努力培養錦泗。錦泗接管案件,這既是劉大人的計劃,也是她自身的心願,旁人如何插得上手?”

國主手推著輪椅,朝言淮靠近些,低聲道:“劉大人知曉組織之事,由他接管柳家莊之案,能更有助於我們調查禁術!”

“國主,阿泗已經知道了。”

國主眉頭倏地一皺,狐疑道:“她知道了?”

“嗯,不僅知道,我得到的許多信息,還是她調查出來的。”言淮直言。

國主沈思了一會兒,最後僵著神色道:“那就更留不得她了。”

言淮緘默片刻,嗓音無比低沈道:“抱歉國主,這次我怕是要讓你失望了。”

國主擡起眼,他隱隱意識到什麽,重覆著:“言淮,你是我定的信息官,是我的左膀右臂,天澤需要你。”

言淮挑了下唇,無所謂道:“天澤真正需要的人不是我,是那個你們都不相信的人。”

國主頓了頓,言淮跟了他多年,他不想因為一個外人與他生了嫌隙,於是替自己解釋道:“言淮,我並非是不相信錦姑娘的能力,她能助你調查出那麽多,就足以證明她的優秀。但是,她跟我們終究不是同一批人,我能把殺手組織的事告訴劉大人,能告訴你,卻獨獨不能告訴他人。”

“她能保密,能為我出力,我很感激。但萬一她日後被敵人所利用,亦或者是覺得辛苦,選擇退出,那又當如何呢?”

言淮淡淡看向他,他第一次覺得眼前的人與先前那個與自己談笑風生的人不同,“這就是你對她下達禁令的原因?國主,恕我直言,你這般折損的不僅是她的尊嚴,更是她對辦案的堅守。”

“若人人如此,敢問誰還會為你效力,為天澤賣命?”

國主聽完他這番話,臉色開始有些陰沈,他啞著嗓子道:“組織在暗處蓄勢待發,劉大人說近日官兵頻繁失蹤,他也接到了幾起遠郊百姓失蹤的案子。”

“言淮,你是要在這時候離開我嗎?”

他的語氣是近乎誠懇的,明明是天澤之主,卻因為禁術的迫害,落得半身殘疾,無顏出門。

說實話,遼遼天澤,他信得過的人卻只有兩個。

言淮看著他,深呼吸了幾次,隨後他無比誠懇地半跪在國主面前,低著頭表示自己的順從,“國主,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你。”

國主聞言,欣慰一笑,正想身體前傾扶起言淮,半跪著的人沈聲道:“今日,我在此立下軍令狀。我將助錦泗調查出組織與禁術一事,直到抓到幕後真兇為止。若未完成,我自請辭去信息官一職,於廣場之處,向滿城百姓懺悔。”

言淮擡起眼,註視著國主道:“只請國主給阿泗一個調查的機會。”

國主看著眼前臣服於他的公子,久久沒說話,他神色看似平靜,其實內裏早已波濤洶湧。

這是言淮第一次如此卑微地向他請求。

言淮這是在拿自己冒險。

言淮即使選擇離開他,也要護著那個女子。

種種思緒沖上腦海,國主一時都不知該從何斥責為好,看著對面的人無比堅定的神情,他突然有些被觸怒到了。

他與言淮這麽多年的情分,只比親兄弟多了點身份上的隔閡,其他情意一般無二,可眼下言淮為了另一個短短認識幾月的人,選擇放棄他的信任,放棄他打下的山河。

見言淮仍不打算改口,國主幾乎是帶著幾分慍怒道:“你若執意如此,那便由你去!先說好,我只給你們一月期限!”

“一月期限足矣。”

“你!”國主忍不住指上言淮,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質問:“言淮,對你來說,她就這麽重要嗎?值得你舍棄現在的一切?”

言淮直著脊背,眼神深沈堅定:“她值得。”

國主氣得再次轉了輪椅,背過身去不看他,“你要去就去,一月一過,我就在此等你結果。”

“好,在下先行告辭,國主多保重身體。”

國主不回話,貌似已經氣急了。言淮沒再過多打擾,轉身退了出去。

等他走遠後,國主才調轉了方向,他面向著院中那顆老檀樹,望了許久,最後哀嘆道:“老家夥,從前在你樹下與我對弈的那個人,還會回來嗎?”

檀樹枝被風吹得搖了搖,飄下一片樹葉以作回應。

客棧很早就滅了燈,錦泗卻如何也睡不著,她在床上輾轉翻身多次,也沈不下躁動的心。

夜晚總是使人煽情的,尤其是身處寂寥的時候。

她閉上眼,努力讓自己的靈魂歸入太虛,只要沈寂下來,睡一覺,明天就會好起來的。

錦泗這麽自我催眠著,也許是她此刻對外界太過敏感,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她捕捉到。

她直起身,朝著門口眨了眨眼,即便是黑夜裏,她也還是本能地覺察到門外有人。

披上外衣,錦泗輕手輕腳走到門邊,側耳貼著門板聽著外面的動靜。

“阿泗。”

錦泗直起身,不免感到驚訝:言淮?

外面的人繼續道:“阿泗,我知道你在,我說幾句就走。”

錦泗無言,她多少有點猜到言淮會與她說些什麽,但目前沒有心情聽那些安慰之詞,糾結片刻,她還是重新貼回門板上。

言淮低沈溫和的聲音也正好在此刻響起。

“阿泗,我與國主說明了原委,他支持你去調查禁術一案,明日,我們就動身去夙影山莊看看,可好?”

錦泗怔了下,她沒想到,言淮會因為她找上國主。

錦泗沒回話,言淮也不擔心她沒聽見,繼續道:“若你想休息幾天,我們也可以晚幾日再動身。你什麽時候想出發了,隨時來找我。我都陪著你,一直,一直。”

錦泗再也忍不住,輕聲嘀咕道:“言淮,我沒了辦案的身份,調查不了任何線索,你為何還守在我身邊?”

這是隨口一句低嘆,應隨自己突然而來的悵惘般突然離去,不該留下任何蹤跡,可它還是被那人捕捉到了。

“阿泗,你還記得我告白那日,你對我說的話嗎?”

錦泗默了默,不答。

“你說你要家國安寧,百姓安定,眾生喜樂……你說往後的路會很難走。”

言淮回憶起什麽,忽然笑道:“我說,凡你所想,我都會竭盡所能,成你所願。”

“這句話,從來都不是無心的誓言,而是我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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