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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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這話屬實是有點刺耳。

萬段謹回頭,面色不善,他看向身後端著飯盒的男子,譏諷道:“怎麽,你還不會飛啊?”

那人皺眉道:“你什麽意思。”

“你聽到是什麽意思就是什麽意思,你說是吧?言淮。”

言淮放下筷子,食指擦了擦鼻尖,“ 這個不清楚,就是好像聞到了一股味,有點難聞。”

萬段謹哈哈大笑,他摟上文生的肩,語氣誇張道:“哇,那我們可得回去趕緊洗一洗了,我可不想被這味道沾上。”

文生本來有點緊繃的肩突然被摟住,一轉頭看到萬段謹那個吊兒郎當的笑,和他們話裏話外的庇護意味,眼睛終於睜得大了點。

言淮這時候才發現,其實文生眼睛也不小,只是平時經常低著頭,垂著眼,所以看不真切。

話都說得這麽直白了,那人再傻也知道是在諷刺他。

那人冷笑了聲,彎下腰,湊近文生:“才第一天就找到後臺了啊,真厲害啊小廢物。”

說罷,他還誇張地拍了拍手,表示敬佩。

文生眼睛輕微眨了一下。從那人湊近開始,他擡起的頭又重新低下了,渾身緊繃。那人正要進一步動作時,萬段謹站起來按住了他的肩,用身體擋在文生和他之間,動靜有點大,食舍已經有不少人註意到看過去。

那人哼笑了一聲,挑眉看向萬段謹:“你不會真以為自己能保住他吧?保住這個——殺人兇手。”

學生已經陸陸續續圍了過來,本是言語爭執,這麽一來,再加上那人的小跟班站在附近,場面立時嚴峻了幾分。

本來小跟班是只想讓大哥發揮就好的,可看到有兩個人似乎想為那個小廢物出頭,便緩緩湊近。

氣氛一時焦灼,直到他們聽到一聲懶懶的女音從身後響起。

“餵餵,麻煩讓一下,謝謝。”

話雖這麽說,動作卻沒這麽客氣。

錦泗一手自然地搭在胸前,另一手推開堵在前面的兩個小跟班,青檸跟在她身邊。

那兩個小跟班轉頭看到錦泗的臉,一時被驚艷了一下,竟忘了阻止她,就讓她這麽朝著自家老大走了過去。

“什麽事兒啊?這麽熱鬧,一群人圍在這,是想幹嘛。”

錦泗坐在桌子上,視線滿不在乎地繞了一圈,然後停在那人身上。

視線對上之時,正是那句“想幹嘛”。

那人看著她張狂的眉眼,眼神裏竟是嘲諷,他心裏不知道為什麽,更厭惡這小廢物了。

憑什麽,憑什麽什麽人都幫他。

這群人,什麽都不知道。

他向來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厭惡也是直接表現在臉上。錦泗看著那人皺得越來越深的眉毛,一邊心裏覺得痛快,一邊準備好動手。

言淮站起來,壓迫性十足的身影籠罩住那人,“這位兄臺,你說文生是兇手,敢問有什麽證據嗎?如果沒有,還請你不要打擾我們吃飯。”

“證據……殺人還用證據嗎?”

“怎麽不需要了?辦案還要講個是是非非呢,怎麽,你是青天大老爺嗎?一下子就認出兇手了?”錦泗表情無辜。

她看著面前熟悉無比的面孔,疑惑的表情慢慢收起,她笑了聲,“那我說你是兇手,你認不認啊?”

那人擰眉看了錦泗一眼,又掃了眼圍觀的學生,冷哼一聲,甩袖離去。

“這就走了?”

“可能找證據去了吧。”

言淮坐回座位,錦泗“嘁”了聲,乖乖坐下。

青檸環視了周圍的人一眼,他們感受到青檸眼中蘊含的寒氣,楞是把頭轉了回去。

文生看著這張突然坐滿的桌子,坐下,嘴裏輕輕吐出一句:“多謝。”

錦泗她們沒問什麽,萬段謹從他聽到那人說出“殺人兇手”這幾個字之後就沒開口了。

整個食舍突然安靜下來,有點詭異。

文生以為他們會問的,可等了等還是沒人開口,而是都開始吃起了飯,自己也只能暫且安下心,拿起筷子跟著扒拉了兩口。

鬧成這樣,他實在是沒什麽胃口,就象征性地吃了一會兒,等到他們停下筷子,他也跟著放下。

錦泗吃的還挺多的,畢竟是真的餓了,下課後跟青檸在外面鬧了會兒,回來又鬧了會兒,肚子早就空了。

等五個人走出食舍,那幾道聚在他們身上的視線才被中斷。

走出幾步,錦泗突然笑了聲,“廖聯真是不一般啊,第一天就感受到了惡勢力,這可真是有意思。”

萬段謹緩過來了,他已經習慣了她們一道,跟著笑道:“是啊,說不定以後更有意思。”

文生知道他們是想緩和氣氛,他淡淡笑了笑,回憶起方才他們擋在他身前的樣子。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勇敢一次?

也許,他不該逃避。

換言之,他本不該逃避。

幾個人閑聊著,一直沈默的文生突然開口了,“他叫徐審。”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但其他人就是聽到了,交談的聲音停了下來。

這一句來的有點無厘頭,但他們都知道,文生在說什麽,“他”又指的是誰。

錦泗瞥了眼身旁的言淮,見言淮看來,她挑了挑一邊的眉,眼裏都是笑意。

文生繼續道:“我剛來天澤沒幾天,就碰到他了,當時在客棧,他帶著幾個朋友在房內聚會。”

“有個小孩子,才十二三歲……很可愛。”

他們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提到小孩子,但默契的,都沒打斷他的回憶。

“他人很好,一直在跟我講天澤哪裏好玩,哪裏有趣,哪裏危險。”

“每日我回客棧,他都歇息找個空,跟我講他在客棧裏做活聽到的故事,他說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聲音逐漸哽咽,似乎吐出每一句話都很煎熬。

錦泗突然感覺,他有點說不下去了。

文生緩了緩,深吸一口氣,過了好久,才道:“有一天,他沒來……第二天,他還沒來。”

錦泗隱隱猜到幾分,眼裏的笑意逐漸隱匿,消失。

“我等了他好幾天……都看不到他了,我有點奇怪,就去問了掌櫃。掌櫃說,他早就沒來了。”

“他人機靈,我還以為他去找別的謀生了,就沒多想。可是那天,徐審他們在我隔壁的廂房……那時候已經很晚了,晚到,我能看到窗外的月亮。”

文生回憶起那晚。幾個人喝了酒,推推搡搡著出來,有個人大著舌頭道:“誒,徐兄,之前給你送過去那小孩兒,老爺子怎麽著了?”

“哼,還能怎麽著,這年頭小偷都偷到府裏了,打斷腿唄。”

另一個人開口了,“誒,我記得他以前是不是在這打工來著?叫什麽,小豬?怎麽還有人叫豬的啊哈哈哈哈。”

文生那段時間在備考,再加上那孩子沒了蹤影,他壓力大的時候也只是去外面走幾步。

他剛關上門,就聽到外面的對話,他也不知道當時是直覺還是這麽的,他就是停了下來。

聽到那個名字,他流動的血液像是被人生生抽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道:“是小朱……不是小豬。”

但怎麽可能呢?小朱那麽努力地生活,不可能會去偷東西,他們肯定誤會他了,或許,也只是同名。

這年頭,無父無母的孩子很多,隨便取個諢名的更是不在少數。

然後他聽到徐審開口:“不過他現在已經下土了。”

什麽……

“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一樣,打斷腿的時候還一直在叫,我嫌他太吵,就讓人把他扔出去了,下人下手沒輕沒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太弱了,反正就死了。”

說完似乎不解氣,又補了句:“嘖,真是晦氣。”

一群人大聲嘲笑,又頗為可惜道:“畢竟是窮鬼嘛,脆點也是能理解的,就是汙了徐兄的宅子嘍。”

“誒,徐兄,我最近新進了一批下人,個個機靈,要不改天我叫他們去您府上清掃清掃?”

“徐兄還用得著你?我手下那批人今晚就能到。”

好惡心……

文生好像又看到了小朱,看到他跟自己講故事時臉上才會出現的生動樣子,看到他笑著,跟自己講哪裏有趣,哪裏危險。

他又聽到了那天掌櫃說的那句:“他早就不在了。”

嘔。

好想吐……他勉強站直,然後抄起門框邊立著的掃帚就沖了出去。

後來他也忘了自己當時是什麽模樣,只記得自己張牙舞爪,瘋狂得不像個人。

心臟更不是自己的,他聽到一聲驚呼,緊接著是一道悶重的聲音,好像是誰摔下去了。

然後就是自己躺在地上,一群數不清的腳發著狠般落在自己身上。

很痛,嗓子泛上甜意,更想吐了。

失去意識前,他只聽到一句:“我最近怎麽老是跟窮鬼扯上?”

等他醒來,他睜著眼,緩了好久。

暈倒前的景象漸漸重現在眼前,他第一次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明明父親告誡過他的,作為男子漢,不能流淚,來到天澤,要和人友好相處,退一步海闊天空。

為什麽……為什麽做不到,為什麽我做不到!

他渾身僵硬地躺在床上,意識卻逐漸混亂。

崩潰之際,他隱隱約約聽到門口誰在討論著:“就是他啊?”

“是啊!他殺人了!”

“聽說摔下樓,死了!”

誰?誰殺人了,那個徐兄嗎?是啊,他害死了小朱……

等文生徹底清醒,在人們的一言一語中才發覺是掌櫃保下了他,所以他才沒被官府帶走。

意外發生的太突然,第一時間掌櫃就封鎖了客棧,不讓任何人出去,明知道這會影響他往後的生意,但掌櫃還是這麽做了。

還是……選擇保下眾人口中的“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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