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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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陰暗的地下室涼風習習,吹在人身上足以驚起一身雞皮疙瘩,暗道內的腳步聲愈發響起來,一下下回響在詭異的空間中,而身處空間之人,甚至能聽到那兩雙腳踩過沙礫發出的窸窸窣窣聲。

徐審揉著僵硬的脖子,不耐煩地揮開眼前的紅帳,“先前覺得這些玩意兒頗有趣味,今日怎麽格外煩人。”跟在他身邊的那人略帶諷刺地開口,“趣味?只有你自己覺得吧。”

“哼,方澤,如今你又有什麽資格教訓我?”徐審眼皮狹長,瞇著眼睛看人時更顯得陰險狡詐。

錦泗探出頭辨認了下,徐審口中的方澤就是今日在客棧鬧得不愉快的同伴,這兩人,關系這麽緊張的嗎?

徐審一步步走進紅帳的中心,在床邊停下,他撇了撇兩邊的書架和鎖鏈,都沒有人的身影。

“這人去哪了?”

徐審捏著下巴思索了下,突然笑了出來,“小美人這麽聰明,都知道躲貓貓了。”

隨後他俯下身,低頭看向床底,空的。

“這樣不太乖哦,郎君不喜歡,再不出來,被我抓到就不單單是懲罰那麽簡單嘍。”

錦泗躲在暗處,聽的簡直想作嘔,拐騙別人還能如此理直氣壯,如此喜歡做戲,不如辦一個戲臺子。

他正四處尋找著,身後傳來幽幽的一句:“也許她不在這。”

錦泗擡眸。

“不在這?我們不是看到地下室門打開了嗎?難道她在你之前就已經逃走了?”

方澤環顧四周,聲音低沈問:“這裏有沒有其他空間?”

徐審冷下臉,敷衍道:“不知道啊,老爺子不是最喜歡你了嗎?他自己建的地下室,布局都不告訴你?”

方澤已經習慣了徐審的陰陽怪氣,他看了一眼徐審,眼前的少年就跟個小孩子一樣,永遠都長不大。

想到這,他暗暗嘆了口氣,他知道徐審自尊心強且敏感,所以他從不表露出自己的高位者姿態,也許在徐審眼中,高位者是他自己。

他們就像兩股生長方向相反的繩,明明軌跡不同,卻被迫犟在一起,以至於雙方都不肯退步。

角落裏傳來吱吱吱的聲響,方澤凝神看去,腳步一點點逼近。

嗖的一聲,一個小家夥從陰暗角落飛快跑出,留下一抹黑團身影。

“什麽嘛,原來是只耗子。”徐審站在他身後,插著手臂嘲笑。

方澤沒有理他,直覺告訴他這個地方就是有那第三個人。

方才耗子竄出來的那刻,錦泗嚇了一跳,但跟方澤敏銳的目光相比,這又算不得什麽了。

她看著方澤越走越近,一點點往後挪動,手往後探著,無意間碰到了一處石墻突起。錦泗回頭看向那塊突起處楞了楞。

她當時心下一慌,便躲進了書架與石墻的夾縫中,得益於視角關系,方澤他們搜查時沒第一時間註意到這還有個角落,但時間一長,保不準會暴露。這個書架放在這裏很不符合徐審的習性,盡管如此,徐老爺也還是這麽安置,想必另有玄機,如今看到這突起處,倒是有了一些思量。

徐審看著方澤往書架那處走去,疑惑道:“你不是已經看過那地方了嗎,我看她不在這,我們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方澤皺眉,輕聲示意道:“噓,我剛剛聽到這有動靜。”

徐審怔了怔,閉上了嘴,默默跟上。

離那處角落越來越近,方澤靠在書架邊,突然現身一看,空的。

徐審松下了神,“早說她不在這了。”

方澤擰了下眉,略微思索,查看一圈未果後終於放棄,往外走去。

空蕩的地下室傳來遠處徐審的笑聲,“你有沒有發現你很多疑?”

地下室的門縫緩緩掩上,一切沈寂都被封鎖在陰暗之下,帶著無聲的生命。

“呼——”

一道火光亮起,黑暗的過道裏映出一張清秀的面龐,眼神清明又執著。

錦泗循著火光,摸索著前路,不久後便看到了與一片黑幕不相符的色彩。

果然,那塊突起處是另一個出口的開關,興許是徐老爺給自己兒子做的第二手準備吧,沒想到被他兒子的敵人用上了。

錦泗走出口,外面銜接的是一處溪灘,涓涓細流在不遠處沈靜地流動著,發出溪水專有的聲音。

錦泗被眼前美景所吸引,向前一步步走過腳下凹凸不平的石面,她倒不覺得硌人,反而有種回歸到現實的實感。

走到岸邊,溪水的聲音越發明顯,清脆,錦泗慢慢坐下,手撐著報不出姓名的石頭,看著流動的河水,她遲來地感受到一陣困意,緩緩躺下,一睜眼便是滿天星河。

錦泗一下子就被這幅景象觸動了,她間接參與過太多人的生活,聽聞過太多不甘,見證過太多血腥,如她所說,她逐漸忘了自己的生命。

“往後,你為自己活著。”

錦泗楞了會兒神,言淮那句話在腦海重現。

為自己活著……

抓住真正的兇手,為受害者討回公道,就是她的使命。

她貫徹著這一項使命,如今卻有一個人告訴她,她要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倘若青檸在的話,她會跟著勸說自己嗎?

錦泗仰頭看著天空,密密麻麻的星星盤踞在那片黑暗的背景板,渺小且微茫地閃爍著。耳邊是流水嘩嘩聲,她瞇上了眼,好似身處在真實世界中,而不是小竹創造出來的時空。

如果真的是現實,她可以找青檸,找劉大人,找小竹,還可以找……一個身著翩翩白衣的人剛浮現出來,便隨著困倦的意志昏沈下去。

黑夜中點點螢火盤旋在地上那位少女的身上,從遠處看像是螢火蟲在伴著一個人入睡,畫面和諧又寧靜。

旭日東升,眼皮上一抹紅亮了起來,錦泗感受到身上傳來一陣暖意,緩緩掀開眼。

微黃的日光照在錦泗身上,錦泗吐出一口氣,合上眼,身體舒展,享受著大自然給予她的溫暖。

現在應當是卯時,不知外面有何進展,言淮應該在客棧等她消息,至於其他的,大概跟昨日一樣,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錦泗閉著眼思索,想趁大腦尚且沒有開始運作前理清自己紛雜的思路。

錦泗坐起身,視線低垂著,“真不知,接下來該如何開展……”

正這麽想著,錦泗一起身,便看到岸邊那條河流,昨晚的記憶回到腦海中,與之而來的,是先前的記憶。

“卿兒……”

錦泗乍然回想到,這條寧靜的河,便是柳卿的葬身之地。

錦泗回眸看向被草叢掩蓋住的洞口,一切都有了聯系。

落在地下室的耳飾,洞口連接著的天澤河,柳卿的屍體……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錦泗不由得笑了笑,看來這趟沒白來。

“客官,客官?”

言淮驟然回神,“嗯?”

“客官,您已經在這兒坐了一夜了,要不要去歇歇?”

小廝擔憂地問道,他昨日來接小二的班時便看到這位客人坐在樓下,早上了還坐在這,也不趴著睡覺,就一動不動地幹坐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言淮擺了擺手,沈聲道:“不必。”

小廝看他臉色越發陰沈,作為服務人員於心不忍,試探道:“那要不要給您上點早點?”

言淮似乎才意識到有人在關心他,臉色便和善了點,淡淡笑道:“多謝,有需要我會找你的。”

小廝見他還算理智,這才放下心來,專心去做自己的事了。

言淮看他轉身離開,收回視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桌上的酒壺。

這是錦泗離開時喝的那杯酒,壺裏還剩了大半,也許是怕真的喝醉,所以她只喝了一大口便走了。

酒壺對面來了一個人,淡粉色的長裙,幹凈整潔。

言淮不以為意,他眼下也沒有心情去與其他人交談,正想等那人自行離去,頭頂上傳來一句。

“言淮。”

言淮本看著眼前那瓶酒壺,聽到聲音,瞳孔放大了一下,怔怔擡頭,看到錦泗的那一刻,視線定格住,隨後才張了張口。

“回來了?”嗓音沙啞。

錦泗看著他呆呆的反應,笑了下,“嗯,怎麽,一晚上沒睡,腦子不好使了?”

錦泗本以為調笑會緩解這古怪的氣氛,但沒想到,言淮不僅沒笑,還收斂了神色。

要不是剛剛錦泗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她會以為,言淮還在生她的氣。

言淮低下頭,身側垂落的手指像是終於聽到了主人的指令,恢覆了力氣,緊緊攥成拳。

錦泗俯身去看他表情,正想問他怎麽了,就被一道強勁的力量拉了過去。

錦泗心下一涼,眼見就要摔到言淮身上,多年的敏銳度使得她迅速反應過來,用手撐住了桌子,才避免了身體接觸。

不過,這個姿勢……錦泗雙手撐著桌子,上半身往前倒去,她看著距離十公分的那雙眼睛,心裏咯噔了一下。

“好險,差點就碰上了。”錦泗喃喃道,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竟然說了出來,羞憤地推開了言淮的手。

言淮蹙眉看向自己的手,眼神暗了暗。

錦泗覺得眼下的氣氛越發奇怪,轉移話題道:“你昨晚,怎麽不睡?”

言淮凝著眸子看她,錦泗對上他那深邃的眼神,喉間哽了哽。

她好像知道,言淮想說什麽。

小廝走上前,眼睛在這兩人之間轉了轉,囁喏問道:“客官,需要上早點嗎?”

言淮淡淡看向他,小廝立馬感到背後湧上一絲涼意。

怎麽回事?他看這客官臉色好多了,還以為他等的人回來了,原來心情還不好啊。

“點吧,正好我也還沒吃早點,就……來兩份混沌。”那女子大方說道。

小廝對上言淮的眼神,見他視線轉了回去,心下了然。這女子,果然能做他的主,於是忙不疊地下去準備。

錦泗在對面坐下,見言淮張了張口,她直覺不是什麽好回答的話題,下意識決定先發制人。

“案件的事,我有了新進展。”

言淮看著她那面色飛舞的樣子,心裏幽幽開口,“誰想知道案件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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