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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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團團白霧聚集向上,人們紛鬧的煙火氣彌漫進柳家莊四四方方每個角落,正午的烈日高懸於空,卻不如大圓桌上的閑聊聲火熱。

“柳老爺,還請節哀啊……”一位老者摸著花白的胡須,悲聲嘆息。

柳老爺就坐於他身側,眉眼間還蘊藏著一抹愁絲,聞言朝他敬了杯酒,沒多說什麽。

大圓桌上的氣氛有一瞬的凝固,幾人看了一眼坐於柳老爺身側的二夫人,心下了然,一個接一個發言。

“柳老爺,逝者已逝,我們如今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人,柳大小姐憂心過重,先一步離開了大家,想必她九泉之下,也願老爺笑容滿面,切勿掛懷啊。”

“是啊,柳老爺不是還有一子嗎,如今成了獨子,可要撐起柳家的輝煌啊。”

說罷那人笑了笑,眾人紛紛附和。

二夫人放下筷子,捂嘴嗔怪了一聲:“眼下卿兒剛走,哪有顧著小兒子的心思。”

錦泗站在不遠處聽候吩咐,聞言挑了挑眉,真不愧是二夫人,可真是好手段啊……此話明面上是顧全了當家主母的慈愛,暗地裏確是在提醒柳老爺,切勿忘了自己還有個成長中的兒子。

錦泗看著二夫人在飯桌上虛偽做作的模樣,真是惡心得飯都吃不下去了,翻了個白眼的同時無意間瞥到身側的言淮,他面色平靜,好似不受外界所幹擾吧,自顧自站著。

錦泗心想,這人還挺能裝的。

將註意放回到飯桌上時,他們已經很自然地聊起了那個小少爺,柳老爺似乎也不願沈浸在悲傷的氣氛中,時不時回應他們幾句。

錦泗掃了一眼前院的人,算上侍從,約莫二十幾人的樣子,將這些客人去掉,大致是柳家莊滅門時的人數,看來,真的有將眾人聚集在前院的方法,還極其合理,錦泗斜睨了眼紅珠,看她的表情,似乎對這幅場景習以為常,看來,這是柳家莊的規矩。

錦泗不想瞧見飯桌上心思各異的嘴臉,便見這空檔,任由自己的思緒放飛。

案發當時屍體有十幾具,跟眼下這幅情景相比,少了一些必要的道具,比如這幾個客人,還有……大圓桌。

若是擺宴,主人家定會安排人手將前院收拾妥當,想要在刺殺中收拾掉所有人,必不可能放過任何一空隙,也就是說,當時的柳家莊,是一個盒子,而且是密不透風的盒子,裏面那股神奇的力量讓盒子外的人聽不到一絲呼喊。

接案當天錦泗恍惚間回到柳家莊,隨後便在不遠處的巷子遭遇突襲,當時十人不到的動靜都能吸引來百姓,為何柳家莊浩浩蕩蕩十幾人都能掩蓋住?

兇手,到底是用什麽方法殺了他們?

錦泗越往深處想,越能扯出更大的謎團,她苦惱的同時不禁起了更大的興趣。

她喜歡追著兇手將兇手逼迫到絕路的感覺,也喜歡當下敵在明我在暗的刺激。

不過,如果一定要讓她忍著看人虛與委蛇,還是有點令人不爽的。

大圓桌上的人還在談笑,話題緊緊圍繞著那位話題度急升的小少爺。

“二夫人,少爺的學府可有尋好啊?”

“犬子尚且年幼,只能去天澤學堂長長見識,若日後才學精進,我倒希望他能考入廖聯學院。”二夫人謙遜地說。

飯桌上有個別人面露不爽,但也得按下脾性,迎合著:“天澤學堂已是普通百姓上不去的初級學府了,若能一舉考入廖聯,二夫人可真是好生得意啊……”

這時有人暗暗嘀咕了句:“還不是靠著柳家的大門坐享其成。”

聲音不大,但能傳進二夫人耳朵裏,她裝作沒聽到般繼續吃著菜。柳家大夫人這個位置,沒點臉皮是不敢坐上去的,她為了自己,為了兒子,每一道白眼每一句譏諷都能笑著忍受。

錦泗不由得楞了楞,她還以為,二夫人是很強勢潑辣的類型,沒想到,在人前還是挺會做樣子的,好一出慈心良母戲。

宴會接近尾聲,大多數人已放下碗筷,坐著閑聊,場面和諧。

“柳老爺接下來作何打算?”一人試探開口,他可得趁著柳家此時空虛,成為天澤大戶。

柳老爺心亂如麻,正要開口,一道渾厚有力的聲音插了進來。

“他,不配談以後。”

錦泗猛地看向聲音發源處,直覺告訴她,來者不善。

柳老爺和二夫人都僵硬了一下,楞楞轉頭看去。

門外走進一年長老者,身著麻衣,拄著拐杖,兩道眉扭曲在布滿褶皺的臉上,隨後他用手中的拐杖重重錘了下地面,發出沈悶的“咚”聲,地面上的灰塵應聲而起,柳家莊的一切仿佛因為這個年邁但有力的陌生人活了過來。

錦泗看向柳老爺和二夫人,二夫人此時已面色煞白,柳老爺確是神情躲閃,但相同的是,二人都卑躬屈膝。

錦泗唇角扯了一下,看來,這是位事關滅門的大人物。

那位老者氣勢洶洶走進來,雙目圓瞪,指著二夫人的鼻子,厲聲道:“你,出去。”

二夫人瑟縮了下,躲到柳老爺身後。

老者冷笑一聲,“他護不住你,趁我現在還有耐心,趕緊滾。”

二夫人聞言嚇了一跳,眼淚霎時流了出來,嗚咽著跑向後院。

見她走後,老者正眼都沒分出一點,直直地死盯著柳老爺。

大圓桌上的人見這幅景象,竟感到莫名的熟悉,好像當日劉大人帶著官兵闖進府裏,也是這樣的畫面。

他們幾人糾結著,互相對視著,示意要不要先走。

老者餘光都沒分給這群看客,只是盯著柳老爺,最後沈聲問出一句:“你答應我的,可有做到?”

柳老爺瞳孔縮小了一瞬,囁喏開口:“是我的過錯。”

老者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吐在柳老爺臉上,“你是有錯,還是天大的過錯。我問你,卿兒那封遺書,你作何解釋?!”

柳老爺似乎又想起什麽痛苦的回憶,他不願,但不能。

“祖父。”

這時一道稚嫩的聲音打破僵硬的局面,小少爺小跑過來,軟糯糯地拉著老者的衣袖撒嬌,“祖父你怎麽來了?怎麽不先來看看晤兒?”

柳晤,小少爺的全名。

祖父擰頭看了看到他大腿處的小兒,淡淡開口:“晤兒乖,先去找紅珠姐姐玩。”

小少爺在場裏看了圈兒,看到角落處的紅珠,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錦泗看著小少爺越跑越近,然後停在身後紅珠的身邊,拉著她陪玩。

就在這時,錦泗看到紅珠臉色古怪,她凝了凝眸,回頭看向祖父。

祖父似乎不喜讓外人見證自己的家事,於是那群閑雜人便熟練地被趕了出去。

等人們走完後,祖父沈聲道:“家醜不可外揚,你可懂這個道理?”

柳老爺羞憤地低下了頭。

錦泗瞧見祖父大手一揚,粗糲的手掌朝柳老爺的臉側狠狠劈下,仿佛有如實質般,她能聽到風的聲音,隨後那雙大手將將在柳老爺臉側停下,看祖父那氣得脖子粗耳朵紅的樣子,興許是顧著府中侍從在一旁,給柳老爺留下最後的顏面。

祖父吐出一口濁氣,極力壓抑自己的憤怒,說話時的手緊握身側,微微顫抖,“我把我唯一的女兒托付給你,不是讓你毀了她們的。”錦泗明明先前沒見過這名老者,可她就是覺得,他一瞬間蒼老了,那得知孫女死去的那一刻,又是怎麽的反應呢?她本能地覺得,這才是一位家屬的態度,而不是一個最親的人在大圓桌的那副模樣。

祖父威嚴道:“我女兒呢?這個柳家的大夫人,她現在在哪。”

柳老爺默默指了指後院,態度不明,祖父見他這般更加火氣上湧,正要發作,錦泗往前走了幾步,行了個禮,對著祖父禮貌道:“老爺,還請您跟隨我前往後院,大夫人便在那處。”

柳老爺蹙眉看向錦泗,心裏正奇怪這人怎麽沒什麽印象,便聽祖父緩聲道:“走吧。”

柳老爺回想起早些時日大夫人的模樣,騰地一聲站起來,擋在祖父身前,“岳父,阿瑤她近日染了風寒,正在靜心休養,不便打擾啊。”

祖父聽聞此話眉頭都要豎起來了,怒斥一聲,“讓開。”

說罷便跟著錦泗大步流星往裏走。

咚,咚,咚。

“阿瑤,開開門,是我,你老爹。”錦泗瞧祖父貼在門上柔聲細語,內心有些觸動。

父親大抵如此吧,在子女受辱時拄著拐杖也要挺身而出,蹉跎了大半輩子的身腰也在為子女撐腰時挺的板正,但面對子女,還是那個和聲和氣的父親。

裏面傳來細微的動靜,然後木門緩緩打開,露出裏面那人消瘦蒼白的臉,嘴唇上的裂紋深深凹陷著,父女對望,分不清哪個人更難過。

祖父的目光觸到女兒的臉,他的嘴唇倏地抖動起來,眼睛布滿血絲,隨後怒吼一聲,轉身沖向身後走來的柳老爺,“我殺了你!”

柳老爺連忙逃去,言淮趕上前來拉住發狂的祖父,錦泗看了一眼幾人的背影,轉身走向大夫人屋內。

一進門便很明顯地看到對著門口的鏡子,桌面上一把木梳,上面纏繞著幾搓黑絲,一邊的朱砂色唇脂擺放著好幾盤,有幾道赤色抹到了桌面上,錦泗回頭看了看大夫人的手,上面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赤色,像是被絲巾擦掉後的痕跡。

錦泗掃了掃屋內擺設,床上被子幹凈整齊,看來大夫人潛意識裏還保留著名門之女的習慣。視線正轉到墻壁,忽地看到一副眼熟的字畫,署名,柳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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