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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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

溫澤來到回宗殿時,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嘆。

對於服裝,無燼宮沒有強硬要求,可以穿宮裝,也可以穿宮裝以外的衣服。

溫澤這日穿的是他在人界的衣服,溫府不止花費大量的心血去供他修仙,他的衣食住行也是極好的。

他這日穿的衣袍色為靛,用雲錦織成,胸前繡著團簇的海棠,下擺擺動著如意紋。

銀色絲絳勾勒出他勁瘦的腰身,他完美的身材淋漓盡致地展現出。

他長眉入鬢,鳳眼低垂,薄唇顯出一抹艷色。

漂亮華美,卻又一點女氣不顯。

從人群穿過時,他寬大的袖袍擦過女弟子的手背。

一股淡雅的香味幽幽彌漫。

女弟子難耐地咬了咬嘴唇,臉頰已紅透。

到比試臺上短短一條路,溫澤走的緩慢而穩重,下巴稍揚,目不斜視,像是凡人不可觸碰,不可指染的天之驕子。

眾人仰視、欽慕的目光,對於他來說,已是常態。

他不欣喜,不傲然,水波不興地踏上比試臺後,他靜靜地站著,周遭的吵鬧與驚嘆一下子止住,所有人斂去聲息。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一息後,溫澤的目光微動,落到了那個瘦削的身影上。

是隨後而來的溫子瑜。

同樣是穿過人群走到比試臺上,一個如同仙人下凡,地上的塵土沾染到鞋子上,都恨不得讓人匍匐到地替他擦幹凈。

而另一個則是佝僂著腰,低著頭,在眾人註視的目光下顯出幾分無措。

溫子瑜走的有些急,成峰故意伸出腳絆他,他反應快,雖是躲過,但到底踉蹌了一下。

譏笑聲傳來。

這種笑聲從溫子瑜記事時便伴隨著他。

小時與溫澤一起背書,溫澤背得流暢,他則背得磕磕絆絆。

姨娘笑他,奴仆也偷偷笑他。

再後來到無燼宮,他丹藥做不成,法器練不好,更是招人嘲笑奚落。

他已經習慣,所以不會顯出難堪。

雖是笨拙,雖是不穩重,他也一步一步走上了比試臺。

在自己的位置站定,他雙拳緊握,深吸一口氣,擡眸,與溫澤對視。

溫子瑜笑了一下。

這笑顯出幾分羞澀生疏,溫澤微不可聞地頓了頓,隨後移開目光。

他淡淡道:“開始吧。”

兩人都是劍修,溫澤所持的本命劍是他用千華鐧斬了一頭妖獸,那妖獸屠殺了將近一個城,兇殘暴戾,溫澤將其制服後,四位長老讚賞有加,特地讓他去劍宗挑了一把劍,劍名無霜,光是靜止不動,都能感受到洶湧蓬勃的劍意。

溫子瑜的劍則是自己辛辛苦苦攢出的靈石,讓無燼宮器修的弟子幫忙制成的,外形略有些粗糙,但勝在順手,雖然覺得自己被器修的弟子坑了,也並未讓其重做賠償,而是湊合著用,還給它取名為熙和。

溫澤召出無霜,劍意鋪天蓋地壓來。

溫澤不留餘地地釋放自己的靈力,圍觀的弟子被這強大靈力驚住,慌張往後退去。

不遠處觀看的宗子茂一震,面上滿是擔憂,尚坷眉頭微蹙,一言不發。

有弟子道:“從未見過溫師兄這麽激烈的靈力,這樣下去,溫師弟會死的。”

“死了何妨,是溫子瑜自己答應與溫師兄比試的,可沒人逼他。”

有弟子不解:“他們兩個不是兄弟嗎,溫師兄為何要這麽狠心”

“一定是溫子瑜做了對不起溫師兄的事情,不然以溫師兄溫良的性子,絕不會這麽不留情面。”

溫澤立於滔滔劍意中,臺下的話悉數傳進他的耳中,他冷眼盯著溫子瑜。

他確實想讓溫子瑜死。

他與他同父異母,打斷骨頭連著筋,從小溫子瑜便黏在他身邊,他根本便不喜歡他,不喜歡他那副笨手笨腳的蠢樣子,卻為了在父親,在眾人彰顯出他良善溫和的性子,寵溺對待溫子瑜。

別人不知,他卻是知道。

在修煉中,溫子瑜比他更有天賦,甚至刻苦也不輸給他。

只是性子怯弱些,令人不喜。

所以他更要在父親面前顯出穩重識大體的一面,最終溫父果真將所有的心血加註到他身上。

謝瑯選溫子瑜進入無燼宮是他沒有想到的。

當時他問謝瑯,為何不選自己。

謝瑯淡淡道:“你道心不靜。”

何謂道心靜,何謂不靜,為了擺脫凡人,他付諸了那麽的心力,憑什麽一句道心不靜便將他打發了。

他不甘心。

溫父讓溫子瑜將進無燼宮的機會讓給他。

對於這件事,他從未有過愧疚。

溫子瑜難道不應該讓給自己嗎?

以他的德行,就算進了無燼宮,會有所作為,會飛升嗎?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會再無燼宮中見到溫子瑜。

他手裏還拿著一件難得的法器,千華鐧。

可千華鐧讓他拿著,難道不是暴殄天物嗎?

不如給自己。

而他拿著,確實發揮出千華鐧最大的威力。

他用它斬殺了無數兇殘的妖獸,甚至能勉強與魏澤言一戰。

這些,溫子瑜做得到嗎?

溫澤閉眼,他最厭惡的便是與溫子瑜睡在一起。

厭惡溫子瑜蹭他的脖頸。

厭惡溫子瑜對他說著蠢兮兮的話。

為了千華鐧,依舊答應了這個要求。

得到千華鐧後,他連裝樣子都懶得再裝,對於溫子瑜三番五次來找他,他也避之不見。

西閣有三名弟子做出了令眾夫子讚嘆連連的法器,甚至直接免去三人最後的考核,他對這個消息本來是不感興趣的,卻看到了溫子瑜的名字。

謝瑯選溫子瑜進入無燼宮卻未選他的恥辱之感,再次攥住了他。

他不能忍受,他必須要將他這個弟弟狠狠踩到地下去,永遠不能站起!

藏書閣裏,他邀溫子瑜一戰。

溫子瑜答應了。

臨走之前,他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我其實一直都很厭惡你。

一直。

劍意從四面八方席卷向溫子瑜,溫子瑜拼盡全力才能站穩,隨即又感刀割般的疼意打在身上。

他不躲,並緩緩直起佝僂的身子。

他其實不矮,甚至比溫澤還要稍高一些。

只是常年生活在譏笑中,生活在溫澤風華卓然的陰影下,自卑得不敢擡頭,慢慢腰便挺直不起來。

溫澤想殺了他,臺底下的弟子不議論,他也能察覺到。

溫府的人隱隱地看不起他,溫澤卻不會,說他很好,他背不好書,只是因為緊張罷了,並非腦子蠢。

精心送給爹爹的禮物,在當天被打碎,溫澤把自己的禮物給他,自己卻空手而去,溫父對溫澤顯出失望的神色。

他覺得愧疚。

溫澤卻說無礙。

他最喜歡的小貓死了,他很難過,別人都說為了一個畜生,何必如此。

只有溫澤安慰他。

溫澤是他黯淡童年裏的一束光。

他很喜歡這個哥哥。

娘親的話他不聽,卻會聽他的話。

他也以為溫澤會像他喜歡他那樣喜歡自己。

直到溫澤沒有一絲猶豫地接受去往無燼宮的機會。

直到溫澤收了千華鐧後開始對他避而不見。

直到三天前溫澤說其實他一直很厭惡他。

一直。

直到此刻,溫澤不留餘力地散發劍意。

他想要殺了他。

原來對他好,只是為了在眾人面前展現出自己溫良的性子。

原來一切都是欺騙。

溫子瑜身軀欲裂,眼淚決堤湧出。

熙和劍感受到主人猛烈的情緒,開始震顫,蠢蠢欲動。

溫子瑜將眼淚逼回去,召它出來。

溫子瑜死死盯著溫澤。

他早已明白了,哭沒有用,要想讓他們後悔,要想讓他們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愧疚,只能用強大的力量,不遺餘力地碾壓他們。

又是一股洶湧強悍的劍意傾瀉而來,一弟子躲閃不及,被這強悍的劍意逼迫地俯身吐出一口鮮血。

兩股劍意在空中相撞。

從一開始的持平,到最後一股顯然抵擋不住。

甚至一股越發強悍,竟是有將露出弱態的劍意吞噬掉的趨勢。

溫子瑜的劍意在溫澤面前,如同一個幼童碰見了一頭猛獸。

猛獸只要一張嘴,便能將幼童吞吃掉。

雖然已經能猜到勝負,但圍觀的弟子還是一眨不眨的盯著臺上,大氣都不敢出。

有的弟子已經忍不住唏噓起來。

無論怎麽說,也是親兄弟,何至於鬧到這地步。

回宗殿二樓,東華長老吃完了一大盤葡萄,又盯住東晏長老桌前的荔枝,他漫不經心道:有什麽好比的,溫澤怎麽可能會輸,不過這個溫澤也是,不多和清雲惜之比比,和……”東華長老不知道溫子瑜名字,頓了頓後又道:“和一個小弟子比什麽,這不是欺負人嘛!”

東晏長老看著東華長老抓走自己桌前一大把荔枝,絲毫不惱,笑了笑:“不到最後,結果如何,我們無法得知。”

東華長老哼了一聲,直接將連荔枝到盤子一起端到自己跟前。

“尚坷,子瑜是不是要輸了?溫澤他不會真想殺了溫子瑜吧。”宗子茂急得臉發白。

尚坷薄唇緊抿,並不回答。

比試臺上,溫澤輕輕笑了一下,眉目舒展,俊美無匹,周遭的事物瞬間失去光彩。

他看向溫子瑜時,雙目再次恢覆溫柔,好似溫子瑜一直都是他放在手心裏的珍寶,從未變過。

若非他的劍意越發狠厲,溫子瑜定要在此目光下不知所措了。

溫澤的劍意如同天羅地網一般罩住溫子瑜。

到了這種地步,勝負便是已定,溫澤卻並不收手。

源源不斷地釋放靈力。

臺下的弟子紛紛倒吸一口涼氣,這般下去,溫子瑜的筋脈必會全碎,今後再想要修煉便難了。

溫子瑜靜了一息,熙和直接刺入地面,一股更為強悍的劍意,從四面八方聚集到溫子瑜的腳下。

天羅地網般的劍意短短幾息便被沖破。

溫澤的笑容僵在臉上。

驚呼聲接連傳來。

溫子瑜的這一劍,是失傳已久的千鈞劍!

回宗殿二樓,正要填入嘴裏的荔枝落地,東華長老震驚道:“千鈞劍是華瑜派的獨家絕學,這個小弟子怎麽會。”

東晏長老凝眉,華瑜派的掌門有一個女兒,那位女兒也是根骨極佳的人物,華瑜派掌門將千鈞劍傳授給了她,本以為她會一心修煉,結果她卻愛上了一個凡人。

他見過華瑜派掌門的女兒,溫子瑜與她是有七分像的。

當時他還只當是自己眼花了,想來他猜測的並不錯。

既然如此,溫子瑜能使出千鈞劍也便不奇怪了。

局勢頃刻扭轉。

一股比溫澤的劍意更為淩人的氣息滾滾而來。

好似幼童搖身一變成了比猛獸更為兇殘龐大的東西。

溫澤很快恢覆如常,他從未想過溫子瑜還藏著一招。

若是知道,他會晚一些與他撕破臉,至少先將千鈞劍學來。

不過後悔已晚,他掃了溫子瑜一眼。

溫子瑜挺直脊背,用一種陌生冷淡的目光盯著他。

這目光令溫澤感到十分不舒服。

溫子瑜的目光不該是這樣的,他應該可憐兮兮,應該帶有期翼和懇求看著他。

不該是這樣的。

沖破天羅地網後,溫子瑜的劍意緊逼他而來。

溫澤壓下心中煩亂,低吟一聲,一道刺目的光在他周身顯現。

接著他手中出現了一條長鞭。

那鞭子共有八股,緊緊擰在一起,通體發出油亮的黑色,像一條骨肉勻稱的黑蛇。

看到此物時,溫子瑜的眸色驟變。

這便是他娘親交給他的遺物——千華鐧。

劍意傷及內丹,而千華鐧則是傷及肉身。

千華鐧在瞬息中,可以迸射出數以千計的靈力。

這些靈力凝聚成一種可以刺穿人骨肉的利刃,且由於千華鐧構造特殊。

這些利刃在進入體內後,對修士或是妖獸造成的傷害幾乎是無法治愈的。

它是一件非常殘酷的法器。

一般用來對付是一些十惡不赦的妖獸,不會用在修士身上。

如今溫澤將其召喚出來,要用來對付自己。

溫子瑜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對他,已是一絲情面不留。

溫澤略顯艷色的唇一張一合。

他說:“弟弟,不如嘗嘗千華鐧的滋味。”

語畢,他立即操控著千華鐧狠狠向溫子瑜方向揮來。

短短瞬息,洶湧的靈力便化作閃著銀光的利刃,以勢如破竹的速度擊向圍堵溫子瑜!

溫子瑜定在原地。

佝僂脊背挺直,頭舉起,看著這些利刃襲來,本應慌張無措恐懼萬分的他,眼皮不擡。

與溫澤截然不同,甚至是略顯蒼白的唇,在一張一合中,吐出了五個字。

只有溫澤聽見他說了什麽。

他說:“千華鐧,回來。”

周遭陡然一靜,時間仿若定格,眾弟子的嘴紛紛張大,宗子茂原本飛似往比試臺前跑,腳步陡然一停,尚坷去拽他的動作也停住,回宗殿的二樓,四位長老與十二位學究紋絲不動,宛如雕塑一般。

眾人的眸光中映射出一副畫面,那逼緊溫子瑜的利刃方向陡然一轉,竟是擊向錯愕無比的溫澤。

“哥哥,進入無燼宮的機會,我讓給了你。”溫子瑜上前一步走道。

“千華鐧我也給了你。”他又走上前一步。

最終在距離溫澤咫尺時,他停住,緩緩道:“這次我想贏,不想再讓了。”

千華鐧的威力有多大,再無人比溫澤更清楚,以至於在看到利刃掉頭往自己方向而來時,溫澤水波不興的神情驀地崩裂開來,顯出一絲猙獰的狼狽。

勁風已經掃過面門,他心中竟生出了巨大的恐懼。

不知是因為溫子瑜一步一步逼近他,還是他馬上便要命喪於此。

“止!”溫子瑜的聲音再次傳來。

已經碰觸到溫澤皮肉的利刃盡數散去。

劫後餘生,溫澤知道自己的表情應當是狼狽的。

而溫子瑜站在他面前,好像陡然長高了許多,至少比他要高一些。

溫子瑜神色極為平靜,黝黑的瞳仁閃動,極像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顆星子。

明明還是那張臉,明明還是那張幹凈清秀的臉。

溫澤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壓迫。

他雙手發顫,幾乎不敢再看他。

他聽見溫子瑜略帶孩子氣的聲音說:“哥哥,我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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