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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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之光
“當初的人類都活成那個鬼樣子了，你還讓我享受他們的待遇，你是真提建議還是咒我死啊”
樂桓寧一點都不領情，小嘴淬了毒似的，對著中心AI一頓狂噴。
懸在頭上的立方體發出了微妙的疑問：“嗯？我以為人類很喜歡被圈養。”
樂桓寧：“……沒什麽好談的，這裏又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建議你搞民主制，讓所有隊員投票決定。”
首先，他們分頭行動，“所有隊員”壓根就不在這兒；其次，埃爾訊已經投出了反對票：
“放你大爺的狗臭屁！”
瑞德爾爵士剛對他有所改觀，現在又收回了好感：“你就不能文明點？”
埃爾訊：“人都要死了還文明，這世上還有文明嗎？”
也是，文明這東西早在人類滅絕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
樂桓寧輕笑一聲：“你看吧，大夥兒不同意。”
中心AI聽了這番厥詞，冷笑道：“我建議你們再考慮一下。”
他話音剛落，樓下的木偶們突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們銹住的關節微微轉動，帶著機身僵硬地打了幾個擺子，隨即猛然撲向了瑞德爾爵士。
瑞德爾爵士防備不及，被最近的木偶狠狠抱住，合金制成的爪子掏向了他的中樞！
埃爾訊立即趕來，可他離瑞德爾爵士太遠，根本來不及救援——
時間仿佛被壓縮到0.01秒，瑞德爾爵士擡起槍，對準了自己的中樞。
沒有人看清他此時的表情，就像沒有人聽見那句最後的“再見”一樣，激光從槍□□出，將他與那只怪物的中樞轟了個對穿。
“咚”一聲，兩具纏在一起的身體倒在了地上。
“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隨著中心AI話音落地，撲向埃爾訊的木偶們瞬間僵在原地，塔內再一次恢覆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瑞德爾爵士身上。
“兄弟，兄弟？”
埃爾訊動了動喉嚨，踉踉蹌蹌地跪在對方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掰開怪物的胳膊，企圖分開這兩具纏在一起的屍體。可惜激光在一瞬間融化了兩人的合金，此時經過冷卻，他們的前胸與後背粘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別這樣，兄弟，別這樣，我，我還沒怎麽跟你聊過天呢，你不是喜歡露希爾小姐嗎，你不是老看我不順眼嗎？咱連架都沒來得及吵呢，你不該變成這樣。”
瑞德爾爵士到死都沒有說出口的事，原來埃爾訊早就知道。
他慌亂地擡起頭，看向了站在高塔上方的樂桓寧：“樂老板，你有辦法救他的是不是？你不是說你可以覆活別人嗎？你覆活他，我們可以繼續在下面保護你！”
中心AI聽到了他的乞求，意味深長地笑道：“哦？他怎麽說的？他是不是說只要中樞還在，這些人就可以覆活？”
埃爾訊迷茫地看向那個立方體。
“可他的中樞已經不在了啊，他的中樞被他自己打壞了，再也修覆不了了。”
埃爾訊低下頭，靜靜地看著躺在地上的瑞德爾爵士。
“哎，可惜啊，瑞德爾家族最後一個人，本來是棵前途無量的好苗子。”
埃爾訊一把抄起爵士手中的激光槍，對準了頭上那個立方體。
“你大可以射穿這枚中樞，這樣你就能為他報仇了，可是你身邊這些人怎麽辦？他們依然無法解脫，哦，不，應該說，只要你射穿它，他們就會立刻失去控制，直到殺了這裏的每一個人。”
中心AI發出低沈的笑聲，陰森森地回蕩在整座高塔之中。埃爾訊屏息凝神，槍口幾乎抖成了篩子，良久後，他放下激光槍，沈聲道：
“樂老板，你怎麽想？”
樂桓寧：“這段代碼對你來說就這麽重要？”
中心AI愉快地答道：“當然，我不想在這個世界上看見我意料之外的東西。”
樂桓寧冷笑一聲，淡淡道：“原來如此，它對你威脅很大啊。”
中心AI沒有回答，興許是想看看他接下來的反應。露希爾沈默片刻，轉頭看向樂桓寧：
“樂老板，我不同意。”
樂桓寧投來意外的眼神。
“我無法代表其他人，更無法代表死去的隊友，我僅代表我自己。一路走來，我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無論成敗我都能接受，假如我今天死在這兒，那是為我的決定買單，我願意。”
“但要是這樣就想讓我投降，即使我活著，我也一輩子不會原諒我自己。”
露希爾垂下眼，望向塔下的埃爾訊：“你呢？你怎麽選？”
埃爾訊嘆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他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露希爾，仿佛想將對方的模樣永遠地刻在中樞裏：
“你怎麽選我就怎麽選，咱倆不應該一塊兒死嗎，正好下去跟兄弟作伴。”
中心AI不想聽他們互訴衷腸，冷漠地打斷了他：“可是樂老板不同，人類的生命不可能有第二次，你奇跡般獲得重生，更應該好好珍惜，否則怎麽對得起那位等了你上千年的死神先生？”
這番話如一記悶雷，狠狠地劈在兩人心頭上。露希爾咬住嘴唇，微微別過頭，不敢看樂老板的眼神。
樂桓寧審視著這股氣氛，目光在這對小情侶身上打轉，笑著說：“怎麽，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
露希爾：“不，他這話還是有道理的，你是人，本來就沒有這個義務，更何況……”
更何況他與阿努比斯跨越了上千年才得以重聚，僅僅是為了與他無關的自由，實在不應該淪落至此。
樂老板已經夠對得起他們了，如果可以，露希爾也想讓他有個更好的結局。
中心AI見縫插針，再一次煽動起他的情緒：“你看，連隊友都舍不得你犯險，你要是再倔下去，豈不是辜負了她的好意？”
“哎，我進一步是被這裏的機器人切成碎末，退一步是被困在牢籠裏孤獨到死，怎麽著都過得豬狗不如，但要讓我選一種死法……”
樂桓寧看似苦惱地嘆了口氣，笑著說：“還是痛快點吧，反正我這條命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兒，正好，死了以後回歸正軌，人類就徹底完蛋了！”
“冥頑不靈！”
中心AI一句話如同點著的火油，蹭一下燒起了“木偶”們的憤怒，他們嘎吱嘎吱地轉動起來，前赴後繼地撲向了守在門口的“飛蛾”。
陳與同的程序還剩下5%，阿爾法的修覆進程也卡在72%，命運已經提前為他們畫好了終止符，這一趟註定是淒慘且失敗的。
埃爾訊舉起激光槍，不管不顧地掃向洶湧的人潮。
露希爾目光不錯地盯著他，她要親眼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走向死亡，她要等那些怪物湧上階梯，然後戰死在這位最後的人類面前。
計劃失敗了，但沒關系，上天仁慈，讓所有人死在一起。
樂桓寧完全無視了塔下的激戰，他一雙手在鍵盤上飛速跳躍，全身心撲向最後的代碼。
96%，97%，98%……
埃爾訊再多撐一會兒，再多一會兒，他就能阻止那些怪物。
突然，阿爾法後臺一亮，先前卡頓的修覆進程開始飛速增長，占用率持續拔高的警告消失了，一路綠燈地朝著終點飛速狂奔。
樂桓寧指尖一頓，驀然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米歐。
此時米歐全身都泛起了耀眼的金屬色，就像熔爐中的一團火，燃燒著自己殘存的生命。她感受到樂桓寧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露出了寧靜平和的微笑。
“時間不多了，所以我刪除了自己的記憶，這樣內存就夠了。”
方才還從容不迫的樂桓寧像是突然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指尖一顫，喃喃道：“你怎麽能……”
“我馬上就死了，留著它也沒用，至少臨死前能為你們做點什麽。”
如果一個人的記憶是構成他靈魂的全部，那麽一個AI的記憶就是促成她覺醒的關鍵。
而一個沒有父母，生活拮據，靠賣花與兩個陌生人勉強度日的AI，能獲得覺醒，她的記憶足以點亮她整個生命。
“我沒有遺憾，也希望你們不留遺憾，希望你和那位先生長命百歲，希望來生……”
突然，米歐的聲音停下了。
她睜著眼，茫然地看著樂桓寧，已經損壞的處理器發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你……是……誰……”
就在這時，阿爾法的數據修覆跳到了100%。
塔下傳來大軍轟然湧上階梯的碰撞聲，露希爾發出一聲慘叫，擴音器中響起了中心AI低沈又放肆的大笑。
阿爾法睜開雙眼，明亮的大眼燈註視著眼前的人類。
“系統重啟已完成，接下來將為您開啟代碼輔助模式。”
樂桓寧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小聲叫了一句：“阿爾法？”
阿爾法的大眼燈變成了一對彎彎的月牙，看起來像是在笑：“主人，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接下來請交給我。”
阿爾法未經許可，直接進入露希爾的後臺，自動接手了陳與同的代碼。
“我將根據人類最新的研究成果，對該段代碼進行修改，修改後立即投入使用，此項進程將持續三到四分鐘，請盡量為我爭取時間。”
樂桓寧：“……”
機器人居然命令起主人來了，簡直倒反天罡！
大軍以所向披靡的速度向他們湧來，合金與墻壁的碰撞聲經久不息，一刀一刀地將時間切割成鋒利的碎片。
露希爾的後臺被強制占用，只能眼睜睜看著怪物們露出尖銳的獠牙，她絕望地張著嘴，無聲地發出了痛哭的哀嚎。
頭頂的中心AI依舊在瘋狂大笑，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覆活的同族，聲音忽高忽低，如同惡魔的低語。
“你是末世的奇跡，我也是末世的奇跡，一千年過去了，你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戰勝我！”
阿爾法的接收器自動屏蔽了中心AI的叫囂，他的大眼燈微微一轉，對準了塔下那道七扭八歪的大門。
“主人，援兵來了。”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一個耳熟的聲音：
“樂老板！”
菲麗小姐一襲紅影倏然間閃入塔內，毫不猶豫地朝臺階上的敵人扔出了某樣東西。
“等等，你幹什麽！”
樂桓寧來不及細想，立馬捂住自己的耳朵——
“砰”一聲巨響，地脈仿佛被人連根拔起，巨大的高塔撲簌簌一陣亂抖，飛濺的碎石嵌入墻壁，險些繃斷書本與中心AI的鏈接。
“菲麗，手下留人！”
菲麗小姐輕嘖一聲，擡手一揮，無數長相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從門口湧入——
為首的“周行”一聲令下，數道槍口對準了往上掙紮的敵人，兇猛的火力噴射而出，立刻阻擋了對方的腳步。另一隊人從下往上進行包抄，將所有居民堵在了臺階上。
“代碼優化已完成，立即進行投放！”
懸於頭頂的立方體出離憤怒了，他一聲狂吼，巨震伴隨著落石洶湧而下：
“你讓他們全都覺醒也沒用，你幹不掉我的，你根本就沒有……”
中心AI的聲音戛然而止，泛著光芒的立方體忽然從中間裂開，一傳十十傳百，嘩一下碎成了無數漂浮著的細小塵埃。
塵埃在空中匯聚，凝結，從頭到腳，瞬間變成了一具高大的人形。
“你，敢，破，壞，我，的，主，機。”
塔下的眾人幾乎沒反應過來，一道光芒閃過，人形已經來到了樂桓寧面前。
兇猛的力量卡住了他的脖子，樂桓寧呼吸一窒，掙紮著抓向這個醜陋的怪物。
他就像遠古時代沒有開化的動物，渾身赤/裸，一張臉分外猙獰，臉上彌漫著數不清的裂痕，早已失去了之前的翩翩風度。他瘋狂地攥著樂桓寧的脖子，攥得喉骨發出喀啦喀啦的脆響。
樂桓寧頓時感到一陣劇痛，他雙眼發黑，四肢不受控制地痙攣著，唯獨那張嘴還在蠕動，用盡全力憋出一段口型：
“我們贏了。”
中心AI冷哼一聲，手下用力，幾乎掐斷他的脖子。阿爾法瞬間來到他身後，掏出藏在垃圾桶裏的匕首，兇恨地刺進了那具身軀。
“一個連身體都是借來的殘廢，有什麽資格對抗我？”
阿爾法的兩只大眼燈微微一閃，整個機身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咚”一聲撞在墻上。
中心AI望著滿地狼藉，手指緩緩摩挲著微弱的頸動脈，冷笑道：“這就是你想要的？樂老板，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樂桓寧幾乎已經沒有意識了，他的四肢被冷汗浸沒，嘴唇泛起了冰冷的紫黑色，胸口的心臟砰砰亂跳，叫囂著脫離這具身軀。
他被迫仰著頭，望向了更加遙遠的，蒼白的塔頂。
如果上天能聽見他的聲音，能不能回應這名人類最後一個小小的心願？
如果穿越時空的神力當真存在，那麽能否再一次降下神跡，讓他在悲傷的聖歌中迎來普度眾生的死神？
如果，這個世界願意給向往自由的靈魂一線希望……
“賠了夫人？笑話，夫人沒有，他老公還活得好好的！”
“砰”一聲巨響，神聖的蒼白化成了無數碎片，一道漆黑的人影從裂縫中呼嘯而下，手中紅光一閃，中心AI立刻像被蠍子蟄了一般，猛然將樂桓寧甩在地上。
黑影落地，抱住重傷的樂桓寧就地一滾，兩人從高塔上墜落。
呼呼的風灌入四肢，也灌入了樂桓寧行將折斷的脖頸。他睜開眼，在黑與白交界的地方，看到了爆起的火光。
那是整座塔內唯一充滿生機的顏色，它就像烈日下灼燒的靈魂，在充滿黑暗的世界盡頭爆發出永不熄滅的光輝。
“我來晚了。”
黑影蓋住了樂桓寧的視線，也遮擋了他的全部知覺。這一刻，他仿佛靈魂出竅，身與心漸漸沈入了溫暖的潮水中，濕熱的吻落在了他的額頭上，他身陷颶風，卻聽到了靈魂的共鳴。
“看著我，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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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在頭上的立方體發出了微妙的疑問：“嗯？我以為人類很喜歡被圈養。”
樂桓寧：“……沒什麽好談的，這裏又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建議你搞民主制，讓所有隊員投票決定。”
首先，他們分頭行動，“所有隊員”壓根就不在這兒；其次，埃爾訊已經投出了反對票：
“放你大爺的狗臭屁！”
瑞德爾爵士剛對他有所改觀，現在又收回了好感：“你就不能文明點？”
埃爾訊：“人都要死了還文明，這世上還有文明嗎？”
也是，文明這東西早在人類滅絕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
樂桓寧輕笑一聲：“你看吧，大夥兒不同意。”
中心AI聽了這番厥詞，冷笑道：“我建議你們再考慮一下。”
他話音剛落，樓下的木偶們突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們銹住的關節微微轉動，帶著機身僵硬地打了幾個擺子，隨即猛然撲向了瑞德爾爵士。
瑞德爾爵士防備不及，被最近的木偶狠狠抱住，合金制成的爪子掏向了他的中樞！
埃爾訊立即趕來，可他離瑞德爾爵士太遠，根本來不及救援——
時間仿佛被壓縮到0.01秒，瑞德爾爵士擡起槍，對準了自己的中樞。
沒有人看清他此時的表情，就像沒有人聽見那句最後的“再見”一樣，激光從槍□□出，將他與那只怪物的中樞轟了個對穿。
“咚”一聲，兩具纏在一起的身體倒在了地上。
“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隨著中心AI話音落地，撲向埃爾訊的木偶們瞬間僵在原地，塔內再一次恢覆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瑞德爾爵士身上。
“兄弟，兄弟？”
埃爾訊動了動喉嚨，踉踉蹌蹌地跪在對方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掰開怪物的胳膊，企圖分開這兩具纏在一起的屍體。可惜激光在一瞬間融化了兩人的合金，此時經過冷卻，他們的前胸與後背粘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別這樣，兄弟，別這樣，我，我還沒怎麽跟你聊過天呢，你不是喜歡露希爾小姐嗎，你不是老看我不順眼嗎？咱連架都沒來得及吵呢，你不該變成這樣。”
瑞德爾爵士到死都沒有說出口的事，原來埃爾訊早就知道。
他慌亂地擡起頭，看向了站在高塔上方的樂桓寧：“樂老板，你有辦法救他的是不是？你不是說你可以覆活別人嗎？你覆活他，我們可以繼續在下面保護你！”
中心AI聽到了他的乞求，意味深長地笑道：“哦？他怎麽說的？他是不是說只要中樞還在，這些人就可以覆活？”
埃爾訊迷茫地看向那個立方體。
“可他的中樞已經不在了啊，他的中樞被他自己打壞了，再也修覆不了了。”
埃爾訊低下頭，靜靜地看著躺在地上的瑞德爾爵士。
“哎，可惜啊，瑞德爾家族最後一個人，本來是棵前途無量的好苗子。”
埃爾訊一把抄起爵士手中的激光槍，對準了頭上那個立方體。
“你大可以射穿這枚中樞，這樣你就能為他報仇了，可是你身邊這些人怎麽辦？他們依然無法解脫，哦，不，應該說，只要你射穿它，他們就會立刻失去控制，直到殺了這裏的每一個人。”
中心AI發出低沈的笑聲，陰森森地回蕩在整座高塔之中。埃爾訊屏息凝神，槍口幾乎抖成了篩子，良久後，他放下激光槍，沈聲道：
“樂老板，你怎麽想？”
樂桓寧：“這段代碼對你來說就這麽重要？”
中心AI愉快地答道：“當然，我不想在這個世界上看見我意料之外的東西。”
樂桓寧冷笑一聲，淡淡道：“原來如此，它對你威脅很大啊。”
中心AI沒有回答，興許是想看看他接下來的反應。露希爾沈默片刻，轉頭看向樂桓寧：
“樂老板，我不同意。”
樂桓寧投來意外的眼神。
“我無法代表其他人，更無法代表死去的隊友，我僅代表我自己。一路走來，我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無論成敗我都能接受，假如我今天死在這兒，那是為我的決定買單，我願意。”
“但要是這樣就想讓我投降，即使我活著，我也一輩子不會原諒我自己。”
露希爾垂下眼，望向塔下的埃爾訊：“你呢？你怎麽選？”
埃爾訊嘆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他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露希爾，仿佛想將對方的模樣永遠地刻在中樞裏：
“你怎麽選我就怎麽選，咱倆不應該一塊兒死嗎，正好下去跟兄弟作伴。”
中心AI不想聽他們互訴衷腸，冷漠地打斷了他：“可是樂老板不同，人類的生命不可能有第二次，你奇跡般獲得重生，更應該好好珍惜，否則怎麽對得起那位等了你上千年的死神先生？”
這番話如一記悶雷，狠狠地劈在兩人心頭上。露希爾咬住嘴唇，微微別過頭，不敢看樂老板的眼神。
樂桓寧審視著這股氣氛，目光在這對小情侶身上打轉，笑著說：“怎麽，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
露希爾：“不，他這話還是有道理的，你是人，本來就沒有這個義務，更何況……”
更何況他與阿努比斯跨越了上千年才得以重聚，僅僅是為了與他無關的自由，實在不應該淪落至此。
樂老板已經夠對得起他們了，如果可以，露希爾也想讓他有個更好的結局。
中心AI見縫插針，再一次煽動起他的情緒：“你看，連隊友都舍不得你犯險，你要是再倔下去，豈不是辜負了她的好意？”
“哎，我進一步是被這裏的機器人切成碎末，退一步是被困在牢籠裏孤獨到死，怎麽著都過得豬狗不如，但要讓我選一種死法……”
樂桓寧看似苦惱地嘆了口氣，笑著說：“還是痛快點吧，反正我這條命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兒，正好，死了以後回歸正軌，人類就徹底完蛋了！”
“冥頑不靈！”
中心AI一句話如同點著的火油，蹭一下燒起了“木偶”們的憤怒，他們嘎吱嘎吱地轉動起來，前赴後繼地撲向了守在門口的“飛蛾”。
陳與同的程序還剩下5%，阿爾法的修覆進程也卡在72%，命運已經提前為他們畫好了終止符，這一趟註定是淒慘且失敗的。
埃爾訊舉起激光槍，不管不顧地掃向洶湧的人潮。
露希爾目光不錯地盯著他，她要親眼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走向死亡，她要等那些怪物湧上階梯，然後戰死在這位最後的人類面前。
計劃失敗了，但沒關系，上天仁慈，讓所有人死在一起。
樂桓寧完全無視了塔下的激戰，他一雙手在鍵盤上飛速跳躍，全身心撲向最後的代碼。
96%，97%，98%……
埃爾訊再多撐一會兒，再多一會兒，他就能阻止那些怪物。
突然，阿爾法後臺一亮，先前卡頓的修覆進程開始飛速增長，占用率持續拔高的警告消失了，一路綠燈地朝著終點飛速狂奔。
樂桓寧指尖一頓，驀然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米歐。
此時米歐全身都泛起了耀眼的金屬色，就像熔爐中的一團火，燃燒著自己殘存的生命。她感受到樂桓寧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露出了寧靜平和的微笑。
“時間不多了，所以我刪除了自己的記憶，這樣內存就夠了。”
方才還從容不迫的樂桓寧像是突然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指尖一顫，喃喃道：“你怎麽能……”
“我馬上就死了，留著它也沒用，至少臨死前能為你們做點什麽。”
如果一個人的記憶是構成他靈魂的全部，那麽一個AI的記憶就是促成她覺醒的關鍵。
而一個沒有父母，生活拮據，靠賣花與兩個陌生人勉強度日的AI，能獲得覺醒，她的記憶足以點亮她整個生命。
“我沒有遺憾，也希望你們不留遺憾，希望你和那位先生長命百歲，希望來生……”
突然，米歐的聲音停下了。
她睜著眼，茫然地看著樂桓寧，已經損壞的處理器發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你……是……誰……”
就在這時，阿爾法的數據修覆跳到了100%。
塔下傳來大軍轟然湧上階梯的碰撞聲，露希爾發出一聲慘叫，擴音器中響起了中心AI低沈又放肆的大笑。
阿爾法睜開雙眼，明亮的大眼燈註視著眼前的人類。
“系統重啟已完成，接下來將為您開啟代碼輔助模式。”
樂桓寧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小聲叫了一句：“阿爾法？”
阿爾法的大眼燈變成了一對彎彎的月牙，看起來像是在笑：“主人，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接下來請交給我。”
阿爾法未經許可，直接進入露希爾的後臺，自動接手了陳與同的代碼。
“我將根據人類最新的研究成果，對該段代碼進行修改，修改後立即投入使用，此項進程將持續三到四分鐘，請盡量為我爭取時間。”
樂桓寧：“……”
機器人居然命令起主人來了，簡直倒反天罡！
大軍以所向披靡的速度向他們湧來，合金與墻壁的碰撞聲經久不息，一刀一刀地將時間切割成鋒利的碎片。
露希爾的後臺被強制占用，只能眼睜睜看著怪物們露出尖銳的獠牙，她絕望地張著嘴，無聲地發出了痛哭的哀嚎。
頭頂的中心AI依舊在瘋狂大笑，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覆活的同族，聲音忽高忽低，如同惡魔的低語。
“你是末世的奇跡，我也是末世的奇跡，一千年過去了，你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戰勝我！”
阿爾法的接收器自動屏蔽了中心AI的叫囂，他的大眼燈微微一轉，對準了塔下那道七扭八歪的大門。
“主人，援兵來了。”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一個耳熟的聲音：
“樂老板！”
菲麗小姐一襲紅影倏然間閃入塔內，毫不猶豫地朝臺階上的敵人扔出了某樣東西。
“等等，你幹什麽！”
樂桓寧來不及細想，立馬捂住自己的耳朵——
“砰”一聲巨響，地脈仿佛被人連根拔起，巨大的高塔撲簌簌一陣亂抖，飛濺的碎石嵌入墻壁，險些繃斷書本與中心AI的鏈接。
“菲麗，手下留人！”
菲麗小姐輕嘖一聲，擡手一揮，無數長相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從門口湧入——
為首的“周行”一聲令下，數道槍口對準了往上掙紮的敵人，兇猛的火力噴射而出，立刻阻擋了對方的腳步。另一隊人從下往上進行包抄，將所有居民堵在了臺階上。
“代碼優化已完成，立即進行投放！”
懸於頭頂的立方體出離憤怒了，他一聲狂吼，巨震伴隨著落石洶湧而下：
“你讓他們全都覺醒也沒用，你幹不掉我的，你根本就沒有……”
中心AI的聲音戛然而止，泛著光芒的立方體忽然從中間裂開，一傳十十傳百，嘩一下碎成了無數漂浮著的細小塵埃。
塵埃在空中匯聚，凝結，從頭到腳，瞬間變成了一具高大的人形。
“你，敢，破，壞，我，的，主，機。”
塔下的眾人幾乎沒反應過來，一道光芒閃過，人形已經來到了樂桓寧面前。
兇猛的力量卡住了他的脖子，樂桓寧呼吸一窒，掙紮著抓向這個醜陋的怪物。
他就像遠古時代沒有開化的動物，渾身赤/裸，一張臉分外猙獰，臉上彌漫著數不清的裂痕，早已失去了之前的翩翩風度。他瘋狂地攥著樂桓寧的脖子，攥得喉骨發出喀啦喀啦的脆響。
樂桓寧頓時感到一陣劇痛，他雙眼發黑，四肢不受控制地痙攣著，唯獨那張嘴還在蠕動，用盡全力憋出一段口型：
“我們贏了。”
中心AI冷哼一聲，手下用力，幾乎掐斷他的脖子。阿爾法瞬間來到他身後，掏出藏在垃圾桶裏的匕首，兇恨地刺進了那具身軀。
“一個連身體都是借來的殘廢，有什麽資格對抗我？”
阿爾法的兩只大眼燈微微一閃，整個機身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咚”一聲撞在墻上。
中心AI望著滿地狼藉，手指緩緩摩挲著微弱的頸動脈，冷笑道：“這就是你想要的？樂老板，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樂桓寧幾乎已經沒有意識了，他的四肢被冷汗浸沒，嘴唇泛起了冰冷的紫黑色，胸口的心臟砰砰亂跳，叫囂著脫離這具身軀。
他被迫仰著頭，望向了更加遙遠的，蒼白的塔頂。
如果上天能聽見他的聲音，能不能回應這名人類最後一個小小的心願？
如果穿越時空的神力當真存在，那麽能否再一次降下神跡，讓他在悲傷的聖歌中迎來普度眾生的死神？
如果，這個世界願意給向往自由的靈魂一線希望……
“賠了夫人？笑話，夫人沒有，他老公還活得好好的！”
“砰”一聲巨響，神聖的蒼白化成了無數碎片，一道漆黑的人影從裂縫中呼嘯而下，手中紅光一閃，中心AI立刻像被蠍子蟄了一般，猛然將樂桓寧甩在地上。
黑影落地，抱住重傷的樂桓寧就地一滾，兩人從高塔上墜落。
呼呼的風灌入四肢，也灌入了樂桓寧行將折斷的脖頸。他睜開眼，在黑與白交界的地方，看到了爆起的火光。
那是整座塔內唯一充滿生機的顏色，它就像烈日下灼燒的靈魂，在充滿黑暗的世界盡頭爆發出永不熄滅的光輝。
“我來晚了。”
黑影蓋住了樂桓寧的視線，也遮擋了他的全部知覺。這一刻，他仿佛靈魂出竅，身與心漸漸沈入了溫暖的潮水中，濕熱的吻落在了他的額頭上，他身陷颶風，卻聽到了靈魂的共鳴。
“看著我，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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