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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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項語開完會從公司出來已經晚上八點多,他匆忙趕去和毛曉毅匯合。到火鍋店門口停好車,在後視鏡裏整了整頭發和衣領,露出一個微笑,看著眼角出現的三條皺紋故意把眼睛瞪大,結果一笑又出現。來回反覆幾次,無濟於事。又看見鬢角那幾根白頭發心想早該去柒個頭發,現在太遲了。他默默的嘆了口氣,開門下車。

對著車窗正整理衣服,電話響了。

“項語同志,請問你到哪了?”

“到門口了,這就進來。”

項語心想,完了,已經淪落到純潔的、沒有私情的同志關系了。他忐忑不安的跟著服務生往裏走,毛曉毅出來接他。剛握住他的手就被涼了一下。

“你冷啊?”

“不冷。”

一進門,兩道視線交匯在一起,項語有種被王接見的感覺。

“這是我同學吳菲。”毛曉毅對項語說完又對吳菲說:“這是我男朋友項語。”

吳菲站起來和項語點頭,項語則表現得像個東道主,連忙請人坐下。實際是他心虛極了,這可是娘家人,跟醜媳婦見公婆似的。主要是吳菲知道他倆之間的全部,他得好好表現以便讓娘家人重新給他打分。

吳菲為什麽知道全部的事呢,這得從毛曉毅和吳菲的約定說起。

兩人約定,吳菲來重慶看毛曉毅,時間在毛曉毅第一次去考試期間,也就是他一聲不吭離開後的幾天。

吳菲來了一看毛曉毅竟然去高鐵站接她,嚇了一跳,那時候她為了考研上案,整天刷題備戰,考上之後課業繁重,跟毛曉毅的聯系沒那麽多,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還以為他克服心理障礙終於好起來了。而且毛曉毅整個人的狀態跟以前大不一樣,等在外面候考時有人搭訕他能應付,看他排著長隊進考場,不再那麽害怕跟人接觸,也可以去人多的地方,整個人看起來跟正常人沒什麽兩樣。

第二天毛曉毅從考場出來,晚上兩人吃燒烤喝多了,她問起項語,毛曉毅閉口不答,又問他的感情,毛曉毅突然暴起砸了一個啤酒瓶,吳菲從來沒見過如此憤怒的毛曉毅,正當她猶豫著要不要把話題錯開時,毛曉毅緩緩坐下,先道歉,之後開始講述這兩年發生了什麽。

吳菲聽完也怒起砸瓶,她性格比毛曉毅剛硬得多,哪受得了這種事,這不就是上完床就跑的死渣男嗎,不得好死。

燒烤店老板無奈的過來勸解,有事好好說,談不攏就分開冷靜冷靜,下次再談,沒得必要非得往一塊湊。

“走,去北京。”吳菲坐下的第一句話。

“去北京幹嘛?”毛曉毅低著頭問。

吳菲殺氣騰騰的說:“去找他,弄死他。”

毛曉毅無奈笑了一聲,“別瞎說,明天你原路返回,我該幹嘛幹嘛。”

“不能就這麽算了,便宜了他。”

項語坐下,能感受到吳菲的不善。好在有熱氣繚繞的火鍋,在兩人之間隔了一道。

兩人剛剛已經吃到一半,桌上的菜剩的不多,項語要來菜單添菜。他把菜單遞給吳菲,吳菲說自己吃得差不多了,讓他點。

項語把招牌的腰片、鴨腸、麻辣牛肉等點了一遍,又問毛曉毅還有什麽想吃的,對方說可以了。

毛曉毅說吳菲工作一年剛辭職,準備到處轉轉。項語說那在重慶多待些時間,吃的玩兒的很多,又問住的地方定了嗎,可以住朝天門或者南濱路,晚上的夜江景很不錯。公司和希爾頓、四季都有協議,價格有折扣,需要的話可以用。

毛曉毅說定在解放碑,方便逛街。

毛曉毅不停遞話,吳菲就是不開口,要麽吃東西,要麽定定看著兩人,項語出了些汗,分不清是熱的還是壓力大,短短一頓飯,比他上一天班還要累。

第二天晚上,直接沒叫項語一塊兒吃飯。等到快十一點,毛曉毅打電話讓他去一個酒吧接人。

兩人都沒喝多,清醒著上車。

項語問要不要去吃點宵夜。於是去了一個室外燒烤攤,毛曉毅這兩天明顯非常開心,這是他唯一一個高中時代的朋友,也是他家鄉的故人,他跟吳菲有說不完的話。

吳菲跟他說這些年家鄉的變化,說自己讀研的趣事,說上班的煩悶。

說到上班,毛曉毅笑呵呵的說自己沒覺得上班有什麽煩惱。

吳菲看他跟看異類似的,“你天天的幫業主找貓找狗,收垃圾,給那些老人買藥送藥當保姆,你不煩?”

“不煩呀。”毛曉毅一臉真誠的說,“人活著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小貓小狗多可愛,人類少不了的快樂源泉,還有老人,人都是會老的,將心比心,你老了希望年輕人嫌棄你?”

“話是這麽說,但人的時間應該用在更有用的地方。”吳菲說。

“那對你來說,什麽是更有用的地方?”毛曉毅問。

吳菲:“解決人類面臨的重大問題,改變人類命運之類的。”

項語在一旁聽著,他和吳菲的想法類似,人總得用有限的時間去創造更大、更多的價值。什麽是更大的價值,不同的人卻有不同的答案。他認為是簽更大的合同,創造更多的財富。而曉毅顯然不這麽想。這也是他需要的東西,當他急匆匆往前沖,什麽都不顧的時候,他知道,他需要有人提醒自己:轉頭,看,路邊風景很美呀。

毛曉毅就知道她會這麽說,他和項語解釋因為屠呦呦是她的偶像,她的專業是生物醫學工程。所以但凡沒有點兒遠大理想的,都不正常。

“菲菲,你一直都這麽厲害,我為你感到自豪。”毛曉毅認真的說。

吳菲笑了一下,看向項語,“中國芯片徹底攻克技術難關了嗎?”

項語說:“快了,四十萬同行正在努力。”

吳菲點頭,隨後她眼底閃過一絲失落,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辭職嗎?”

毛曉毅搖頭。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呀。我這一年有大半年都在實驗室刷瓶子、整理資料打印資料、做會議記錄,項目根本輪不到我參與,這根本不是我想做的事,我不想做保潔、秘書,世界上那麽多保潔秘書,不缺我一個。我想做的是發現‘青蒿素、雙氫青蒿素’,為人類的生存發展做貢獻,但是我只能做那些瑣碎無聊的事。我不是說那些事不應該做,但是我從那些事裏一點意義、一點快樂都找不到。”吳菲深深的嘆了口氣,問:“你能明白嗎?”

“我明白,你很痛苦。”

兩人碰杯,項語陪一個。

不遠處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吳菲趴在桌上看燒烤攤老板在那兒不停的忙活,來來走走的客人,聚餐後迅速離開的外賣員,淩晨的重慶依舊繁忙。毛曉毅一手撐臉看著項語傻笑,這會兒酒精有點上頭。

人都有迷茫的時候,項語曾經有,毛曉毅曾經有,而吳菲正在迷茫之中。

或直面解決,或選擇逃離,或選擇暫時停下來。這沒什麽最優選,也沒什麽對錯,是每個人獨屬於自己的一場試驗。等到結果出來,再作調整。

項語讓代駕先把吳菲送到酒店,吳菲下了車又回過頭扒著車窗,對項語說:“你要珍惜毛毛,你沒有第二次機會……我會一直看著你。”她伸出兩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對方,以示警告。

項語下車,走到吳菲面前,鄭重其事道:“我會好好珍惜的,你放心吧。謝謝你這麽關心他。”

吳菲嘁了一聲,“用得著你謝,我倆先認識的好吧。”

項語笑了一聲,順著她說:“你說的是對,你倆關系好。”

毛曉毅要送吳菲上去,她堅持說自己沒醉不用送。一路走著S型直線進去了。

一個目標明確並為之努力人,突然失去了努力的動力,讓人忍不住想要心疼她,卻沒什麽能做的。

第二天,吳菲離開重慶去往下一站,毛曉毅給她連發三個大紅包,讓她多吃點兒好吃的,去的地方如果有明信片,可以給自己寄一張。對了,要隨時發定位過來,讓他知道她在哪,是否平安。

項語默默松一口氣,有驚無險,他問毛曉毅,吳菲怎麽說他。

毛曉毅說,沒聊到他。

項語不信。聽說閨蜜之間是要互相說老公壞話的,怎麽可能沒聊到他。

漢服到了,當晚毛曉毅換上,項語看著對方真像自己的新娘,滿足了,順勢嚴刑逼問一波。問到毛曉毅最後嗓子都啞了,也沒問過來。他才得出結論——大約是真的沒聊、沒說他壞話。

直到把他折磨得精疲力盡,忍無可忍,或者叫哥,或者叫老公,總之得叫一個出來,項語才會結束這場征伐。

毛曉毅睡著之前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念頭:禽獸最近的胸肌變大了。他把手放在對方的胸肌上,捏了捏,確實變大了。遂滿意的睡了。

項語和毛曉毅的生活在繼續。

中盛項目中標後,項語全身心投入到新的項目中,而毛曉毅上班的每一天都認真的完成自己那些雞毛蒜皮的工作,家裏小區的老人們有個什麽事都找他幫忙,他樂此不疲。雖然工作忙碌,但他們總會抽出時間陪伴對方,無論是共進晚餐,還是一起散步,都讓他們感到無比幸福。

項語每兩周會去打籃球,回歸當初他組織起來的籃球隊,最初創始人何東、趙辛、吳宏逸都在。還有何東的同學江建木,記得江建木曾說過他想做先進封裝,中航技工集團的芯片前道產線項目至今沒有批下來,他介紹江建木去了中盛。

項語也會跟著毛曉毅去參加gay的聚會,因為他不出現,怕別人總惦記毛曉毅。他去了一次效果顯著,果然都老老實實不亂表白。

到了年底,有一天項語突然提醒毛曉毅登陸網銀,他那張公司結算卡有進賬。

毛曉毅登陸上去,一看有五筆進賬,總數多到他開始數零。數到七個零後,他驚呆了。

他一臉癡呆的問項語,“我是千萬富翁了?”

項語笑著說是。

“你真的把這張卡給我了?”

“給。”

毛曉毅一下跳他身上,抱住他脖子大喊起來:“我靠!我可太有錢了。誰能比我有錢!沒有!咱倆之間,我最有錢!”

之後大笑起來。

項語看著他這麽開心,托住他的屁股也跟著笑。

“以後別惹我,小心我用錢砸你。”

“大爺,你是我大爺。”

毛曉毅笑了好大一會兒,從項語身上下來,又冷靜了半天,他說:“去年你不是說能賺個幾百萬嘛,怎麽翻這麽多倍?”

項語挑眉,覺得他的疑問是在挑釁,“當然是你老公努力的做項目、簽合同賺來的。”

“你好厲害呀,項語哥。”毛曉毅由衷的說。

項語聽著這句熟悉又遙遠的稱讚,心裏一熱。跨越時空,當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看著眼前人那雙無比真誠的眼睛,世界上能有一個人理解自己,認可自己,一切都值了。

“我愛你,曉毅。”

“我愛你,項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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