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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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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

項語出差了,很突然,什麽都沒帶,自己訂了間江景酒店住下,白天上班,晚上回賓館一個人躺著發呆。一連三天,想不出來該怎麽辦。只覺得床不對,枕頭不對,室內溫度也不對,一直到半夜都睡不著,對著外面的江水發呆。

再高級的酒店,都比不上那個有人有貓的小屋。

直到第四天,毛曉毅發信息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他想好了,決定裝傻。

一進門,項語說:“曉毅,給你買了烤紅薯,趁熱吃。”

毛曉毅像往常一樣開心,沒有任何異常,他拿出來,一人一半分著吃。

“項語哥,天熱了,去把你的薄被子取出來,明天曬曬換上。”

看毛曉毅吃得像個小倉鼠,還在操心他的事,世界上也只有這一個毛曉毅還在像家人一樣對他好。項語心裏平靜下來。

他說好。

吃完後項語隨後往床上一躺,舒服得嘆喟一聲,床單的觸感和松木香味,都是他所熟悉和依賴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下班回家的是這兒,而不是對門他租的那間房。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讓人不知不覺間變了個樣兒。

項語坐起來,決定往後退一步。

“最近工作忙,會加班到很晚,你快考試了,打擾你休息,我先搬回去,等……到時候再說。”

聽見項語語氣平靜的這樣說,毛曉毅心裏瞬間涼了大半截,他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難道項語知道他的秘密了?

他艱難的轉過身看項語,臉上什麽也沒有,不像是裝的平靜,可他的心依舊慌得厲害。

“怎麽了?”項語問道。

毛曉毅努力定了定神,“沒事,我幫你搬?”

項語的生活用品一點一點搬過來的,床上的被子、衣櫃裏的衣服、衛生間的毛巾牙刷、門口鞋架上的鞋等等,到處都是他的東西。

他說不用,一共沒多少東西,兩次就能搬完。

毛曉毅看著項語進來出去麻利的動作,家裏果然就空了。

第三次,項語來取電腦,之後就結束了。

毛曉毅叫住他,“項語哥,《明朝那些事兒》你還看不看了?”

這本書是項語第一次來借書時他推薦的,兩年過去了,連《資治通鑒》《史記》都研究過,這一本還沒看完。

項語看向書架,那套書整整齊齊放在最中間,“這陣子忙,等閑了再看吧。”

他關上門,房間裏只剩下毛曉毅和梨花。梨花似乎覺察到毛曉毅的異常,它跳上沙發去舔舐他的臉,果然,濕的。

鏟屎的,你哭了,可真不讓喵省心。梨花在毛曉毅懷裏趴下,讓他取暖。

項語在辦公室聽到有些銷售在悄悄抱怨,說跟的好好的項目客戶突然說不再合作,再三追問之下說是因為之前齊英的傳言,客戶擔心後面接受審計的時候會有麻煩。

最近齊英不常來公司,不知道有沒有傳到她那裏。

項語沒當回事,一是因為他的項目沒受影響,在他看來說到底還是項目做得紮不紮實,關系到不到位的問題,其它的都是借口。二是在盯著中航技工集團武漢、南昌分公司項目招標,中間有些波折,好在最終中標,讓他稍稍安心。

結果沒出一周,王文棟出事被查的消息在業內悄悄傳開,據說受賄好幾千萬,有傳五千萬的,有傳近一個億的,更勁爆的說他是雙性戀,這幾年玩兒過不少大學生。這使得他的名譽掃地,人們,尤其是男人們,再提起他均是嗤之以鼻,視如異類。

而王文棟經手審批的項目全部叫停,等待審查。

項語和齊思齊緊張萬分,自信設備本身沒有問題,完全應標。兩人一遍一遍覆盤項目的流程、資料有沒有漏洞,好在兩個人都是嚴謹的人,自查了四五遍沒有查出什麽來。

接下來只能等著。

有了這個先例,項語擔心其它項目出意外,尤其是中盛的AI智能系統項目,金額大、周期長,誰也說不準會出什麽幺蛾子。

王韜最近待在重慶,他親自向王韜說明情況,說客戶那邊暗示他,想快點拿到商務費。年前五千萬的整線項目客戶付款及時,甚至是提前付,信用良好,項語請示王韜是不是可以在目前回款30%的情況下,全部兌現給客戶。王韜同意,批款,像之前齊英說的那樣,拿出項目的5%,項語自己安排,怎麽能拿下項目就怎麽花,至於花給誰、花多少,公司不管,最後剩下的是他自己的。

接下來,王韜說準備提拔他做部門副總監,這讓項語有些措手不及,他一門心思想賺錢,管理崗,沒興趣。

“王總,我確實沒想過升職做管理。”

王韜放下茶杯,“沒關系,從現在開始想就是。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完全當得起這個職位。上來之後既給齊總打打下手,也要單獨管理一些地區的銷售工作。”

項語給他續茶,“感謝您的信任,那我就想想?”

“想想。”王韜微笑著點頭。

項語猜想應該是有銷售把情況反映到王韜那裏了,不然怎麽會突然提拔他,看來就是因為這事要分齊英的權。

他誰都沒說,尤其是李笑,不然又要操心。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壓是壓不住的。

隔天李笑就知道了,氣得不行。除了生氣,沒別的辦法。有些事,是他們這些員工無能為力的。

項語手握150萬商務費,沒來得及去打點客戶,齊英約他晚上吃飯。

她開門見山,說自己打算換個地方發展,問項語有沒有興趣跟她一起走。

“換個地方?”最近發生了太多令人驚掉下巴的事,這次依舊沒能阻止項語再次挑高的眉。

齊英笑了一下,“換個地方,廣州。”

項語:“也換個公司?”

齊英:“對。”

和項語想的不同,換個公司不是別人的公司,而是齊英自己的公司。她與人合作共同創立的新公司,依舊做芯片封裝產線的設備。合作的人,他都認識。

“技術是個難題,但是我們解決了,你知道美瑞的代理商凱特瑞林那個技術總監劉和峰吧,”

項語點頭。

“他在美瑞本部工作過十多年,參與過很多設備的研發工作,這等於是站在業內前沿——美瑞的技術基礎上進行升級,所以設備的技術不用擔心。商務除了我,還有夏雲燕,她的實力你知道,你在中科集團那些拿不下來的單基本都在她手裏。”

項語知道,齊英在行業裏這麽多年,手裏的資源不少,她一走,客戶資源肯定要帶走,夏雲燕也一樣。這樣一來,開張即有生意,新公司肯定不會缺合同。

他沒想到齊英會走這一步,還走得這麽果斷。轉念一想也是必然,就算去其它公司,想必他們也會以相同的理由拒絕她、排斥她。

“你來的話,市場、客戶隨你挑,有興趣的話,帶個小團隊也行。待遇跟現在的一樣,你知道你現在的待遇算是業內頂配,新公司確實給不出更高,不過提成方面可以改良一下,完成目標額以上部分,按五個點提。”

齊英說得誠意滿滿,項語心裏有些感動。

“齊總,你看得起我,是我的榮幸。我現在還不能給出回覆,不過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過去三年你對我的幫助,我永遠不會忘,有什麽我能幫的,不要客氣,盡管吩咐。”

說到過去,齊英算是親眼看著項語從一個不開竅不得志的銷售,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從一開始餵項目,到幫他做商務,再到獨立拿單,成為銷冠,兩個人共同奮鬥了三年多。

從公司上下齊心一致對外,到內鬥互耗,齊英比誰都感到難過,這是她努力拼搏付出心血的地方,沒想到會落得這樣結局。

齊英舉起酒杯,“來,喝酒,不提這些不開心的事。”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項語放下酒杯,沈默片刻,還是問道:“齊總,你確定要這麽做嗎?一旦踏出這一步,可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到過我的名聲會是這樣的,我可以拍著良心說,我齊英,拿到的每一個項目,都是光明正大的,既沒有出賣自己的身體,也沒有搞臭過競爭對手。我知道公司打算踢走我,我不可能坐著等死。而且,就算這次沒事,以後呢?這樣的公司我待著心寒。與其這麽幹耗著,不如放手一搏。”說到最後,齊英的臉上恢覆了平靜。

項語理解她的處境,卻也擔心她的決定,“可是,創業不易,尤其是我們這個行業,競爭激烈,你能確定新公司能站穩腳跟嗎?”

齊英點頭,斬釘截鐵的說:“我確定。我有技術,有客戶,有團隊,只要好好經營,新公司一定能發展起來。而且,我也想證明給所有人看,女人不比男人差,離開了公司,我齊英依舊能闖出屬於我的一片天。”

項語被她的決心和勇氣所打動,“齊總,我敬佩你的勇氣和決心。如果我真的決定跟你一起走,我相信我們能攜手共創未來。”

齊英聞言一笑,“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考慮好了告訴我。”

項語點頭,“我知道。我會好好考慮的。”

兩人再次碰杯,相視一笑,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項語把齊英送上車,自己叫的代駕也到了。今天喝多了,他在車上睡了一會兒。

到家還不算晚,九點半,他在樓下轉一圈,毛曉毅不在,才上樓。

項語頭有點暈,一步一步上樓,隱約聽到有人唱戲,是《霸王別姬》的選段,越往上走越清晰,沒有樂器伴奏、只有清唱。唱完一遍,好像知道項語沒聽夠似的,又起頭唱了一遍。唱腔柔美、音節婉轉、哀婉動人。

“——我這裏出帳外,且散愁情,輕移步走向前,荒效站定,猛擡頭見碧落,月色清明,看雲斂晴空冰輪乍湧,好一派清秋光景,適聽得眾兵丁,閑談議論,口聲聲露出了離散之情。”

項語靠站在門外,聽得癡迷。

門裏的人唱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今天就到這兒,我先下了,拜拜。”

項語猛得回過神來,他用力敲門。

裏面的腳步聲漸近,門開了。

“項語哥。”

項語楞住了,半晌才說:“曉毅,是你。”

燈光把毛曉毅照得一目了然,長發披散,身穿一件大紅色漢服,像個嬌俏的新娘一般。項語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毛曉毅,美得讓他心動不已,可也讓他感到心慌意亂。

毛曉毅見他呆立在那裏,有些難為情,“我在學唱戲呢,剛才跟網上的人連麥,才結束,沒想到你回來了。”

項語這才留意到,毛曉毅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眼眶也是紅紅的,很明顯剛哭過。

“你怎麽了?咋哭了?”項語焦急地問道。

毛曉毅趕忙搖頭,“沒事,就是唱戲的時候太投入了,被裏面的故事打動了。”

項語發現自己見不得毛曉毅哭,好像他一哭自己就渾身難受。他嘆了口氣,走進屋裏,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毛曉毅跟著走了進來,有些拘謹地站在一旁。

“故事之所以是故事,都是編的,別太投入了。”項語伸手把他拉到身邊坐下。

毛曉毅低下頭,雙手不自在地揪著衣角,“嗯,我知道。”

“衣服哪買的?挺好看。”項語沒話找話。

“找我做圖的網店,老板進貨價給我,就……”毛曉毅小聲回答。

項語敏銳的察覺到,幾天不見,毛曉毅似乎回到了兩個人剛認識的時候,膽小怯懦,低著頭不敢看人,生分疏離。

項語心裏難受起來,他想,明明想好的不傷害孩子,他也小心翼翼的來著,終究還是傷了。

他想擡手摸摸他的頭,或者拍拍他的肩,手擡起來,終究又放下。

毛曉毅餘光看見他的動作,默默往遠挪了挪,兩人中間還能再坐兩個人。

房間裏沈默著。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項語的大腦被麻痹著,使他不能用平常那套理論說服自己。他看著毛曉毅那截白皙修長的脖頸,特別想咬一口。還有那兩瓣殷紅的唇,也很誘人。

正想著,毛曉毅啞聲說自己要睡了。

項語回過神來,面紅耳赤的起身離開。

臨關門時,毛曉毅跑過去叫住項語,他背著光,像是奔赴刑場等待行刑的死囚,“我是同性戀,生來就是,我心裏有個喜歡的人,我知道你知道了,為了不惡心到你,我就不說出口了。如果你覺得不方便,以後我們可以只當鄰居……或者當陌生人,我不會再打擾你。”

說完面如死灰的看著項語。

項語好半天才回過神,這個秘密突然攤開在兩人面前,太突然了。他張了幾次嘴都沒能說出什麽,門裏透出的一束光把他的臉分割成兩半,看著他左眼裏的糾結,毛曉毅心裏僥幸存有一線希望。

“曉毅,不管你是什麽戀,哥永遠都是你哥……但是感情這事不能強求,我們之間只能是哥哥和弟弟的關系。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也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直到他開門、關門,樓道裏重新變得黑暗,沒回頭看一眼,留下毛曉毅獨自站在原地,淚水默默地流了下來。

這一晚,項語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他想著毛曉毅的眼淚,想著自己的無奈,心裏亂糟糟的。他的立場不堅定,他心疼毛曉毅,不自覺總想靠近對方。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他剛剛竟然在幻想毛曉毅的脖子和嘴。腦子壞了嗎?這是人幹的事嗎?真想給自己兩拳。

他不知道,這一夜,毛曉毅同樣難以入眠,他在客廳裏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歪坐著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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