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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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

項語周六出去社交一整天,周日打算在家休息。他一早起來,和毛曉毅一塊兒吃完早飯開始盤算中午吃什麽。

冬天冷,老想吃點兒熱量高的。紅燒肉、紅燒排骨、可樂雞翅、紅燒帶魚。項語又列了采購單,補充生活用品。

“曉毅,你陪哥去菜市場吧。”

毛曉毅下意識往沙發裏靠了靠,他眼神變得有些慌亂,“啊……我嗎?”

項語極其自然的說:“東西太多,哥自己拿不回來。”

毛曉毅看著那一長串清單,“有些能送外賣,要是網上訂吧。”

“我跟你說,菜市場裏有個嬢嬢賣的雞蛋是她自己養的雞下的,蛋黃多黃,就這幾天吃的那些,在網上可買不著。肉跟魚更得去看去挑,咱看上哪塊讓老板給割哪塊,你網上買都是人家挑剩下不要的,質量真不行。”項語說完撇撇嘴,露出一副嫌棄的模樣。

“你知道咱花錢不就圖一個花得舒心嗎?挑好東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多好。”

毛曉毅拗不過他一臉期待的樣子,拿起手機打開地圖,“石灰巖菜市場?”

項語湊過來看,“對,你看,才1.2公裏。你感冒好了不能老在家悶著,咱倆連散步帶買菜,不到一小時就回來了。”

毛曉毅盯著地圖看來看去,躊躇不已,1.2公裏,從巷子出去,路過地鐵站,往東直走600米就到了。

“其實我在網上買的肉、菜都還行,基本上挺新鮮的。”他嘟囔道。

項語裝作沒聽見,起身打開衣櫃把兩人的外套拿出來給毛曉毅往身上套。

“你放心,跟哥在一起,很安全。哥全程陪著你呢。”項語放緩聲音安撫他。

毛曉毅緊張得大腦一片空白只好什麽都不想,像個退行至兩三歲的小孩,被項語擺布著穿衣、戴帽和口罩。

項語給他穿好,又穿好自己的,臨走不忘從抽屜找出一個大購物袋。

毛曉毅緊緊跟在項語身側,快到小區門口時遇到李蕾和曾帆宇從外面回來,兩人各拎一袋東西,看樣子剛去完菜市場。

兩對人互相打招呼,毛曉毅喉嚨發緊沒能出聲。

李蕾逗他,“喲,見了李哥也不問好?”

毛曉毅:……

項語替他解圍:“感冒剛好,嗓子咳嗽得沒聲兒了。”

李蕾從袋子裏掏出一包潤喉糖遞給毛曉毅,“含著能舒服點。”

毛曉毅手從外套口袋伸出來,接了。

“謝謝李蕾哥。”他勉強擠出點氣音。

走到門口時,毛曉毅拽住項語胳膊,兩人停下來。

項語知道他害怕了,不肯再走。隨即提議道:“吃顆潤喉糖?”

毛曉毅拆開包裝往嘴裏放一顆,濃郁的薄荷的清涼感一瞬間占滿整個口腔,不由得吞咽一口唾液,立馬隨著唾液流進喉嚨、食道、胃裏。隨著呼吸進入鼻腔、腦門兒,像是占據了整個大腦。

他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清涼感包圍著,這股涼意區別於室外七八度的天氣溫度,獨立而極其獨特的存在,使他很快忘記原本更為強烈的害怕。

毛曉毅擡頭看項語,悄悄把手塞進項語的手裏,項語立即回握住,安撫的捏了捏。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一起走出小區閘門。

一路上,項語滔滔不絕。

“你看這幾棵樹,哥夏天從地鐵站一路走回來,得在樹底下躲躲太陽,才能繼續往家走。”

毛曉毅似乎也依稀想起,他搬來的那年在小區門外看到的樹,後來才知道是重慶市市樹——黃葛樹。看起來有幾十年,長得又高又大,夏天樹蔭肯定很大。

“這家就是咱倆常吃的那家燒烤,夏天來店裏吃的人特多。”

“那家的麻辣小龍蝦個兒大,沒怪味兒。”

現在是上午,沒開門。

“夏天這一片都是賣小吃的,你知道哥為什麽晚上老吃這些了吧?根本抵擋不住誘惑。”

毛曉毅想起那些美食的味道,口腔裏不自覺分泌出更多唾液,咕嘟一聲吞了下去,胃裏又是一陣涼意。

“從這兒坐地鐵,到市中心解放碑大概四十分鐘,挺方便的。快過聖誕節、元旦了,解放碑那塊兒到時候會很熱鬧,跨年夜大家聚在一塊倒計時跨年,你想不想去?”

出了巷子,兩人往東走。

毛曉毅緊緊握住項語的手,汗讓兩人的手都黏黏糊糊,也不松開半點。他搖頭。

“人太多,哥也不愛湊那個熱鬧。”

項語繼續說他在哪家便利店買過煙,在哪家面館吃過面。不一會兒,石灰巖菜市場到了。

菜市場裏人聲鼎沸,項語熟門熟路,帶著毛曉毅穿行其中。先去買肉,老板認識項語,他挑了一塊上五花,稱完有四斤零幾錢,老板直接按四斤算賬。項語不愛切肉,他讓老板直接分出四份,一份給切成紅燒肉塊狀,一份切片,一份切絲,再留一份絞成餡料備用。

項語付完賬,一手拎肉,一手牽毛曉毅,繼續穿行在市場裏。市場裏的食物一堆堆碼放整齊,任何東西看起來都很新鮮的樣子。

兩人去賣雞肉的攤位買雞翅,又去海鮮攤位買帶魚。最後買蔬菜和蔥姜蒜等調料。項語始終沒讓毛曉毅幫忙拿東西。

從菜市場出來,門口還有一排擺攤的,項語找到那個賣雞蛋的嬢嬢,買了五斤。

“就是這個。”項語拿起一顆雞蛋讓毛曉毅看。

毛曉毅拿在手裏,是他今天早上吃過的紅皮蛋,除此之外看不出什麽。

項語手裏已經滿滿當當,他搶著接過雞蛋,不然今天出來的作用為零。

旁邊有個賣烤紅薯的,有個孩子買了正掰開咬了一大口,毛曉毅盯著人家看。他小時候常吃烤紅薯,可惜外賣沒有店家賣,六年多了,他一次都沒吃過。現在突然遇上,他完全沒想起來要買。

項語付完買雞蛋的錢,牽起他的手走過去,“來兩個,撿熟透的,大個兒的。”

毛曉毅盯著大爺從大烤桶裏拿出兩個烤好的紅薯,個兒很大,一上稱,每個都有足足一斤。大爺用紙包好,裝進塑料袋遞給他。

“小心燙。”

項語問他要不要現在吃。

毛曉毅兩只眼睛裏迸著驚喜的火花,忍住想要把兩個烤紅薯大口吞下去的沖動,緩緩搖頭,於是兩人返程。

毛曉毅感到自己比剛出來時放松了一些,大概有5%那麽多。因為他的眼睛已經可以相對隨意的——不擺動頭的提前下,看東看西。

今天有太陽,有時被雲遮住,完全不影響人們出行。路上人來人往,只不過沒有人註意項語和毛曉毅,以及他們牽著的手。

盡管如此,他依舊腳步匆匆想要快點回去,項語不得不配合他。

於是兩人跟打仗急行軍似的,十來分鐘就上了樓。

毛曉毅放下手裏東西,摘下口罩、帽子,癱坐在沙發上抱著梨花緩神。項語鼓勵的摸摸他的頭,把烤紅薯剝開讓他吃,自己去廚房把東西放起來。

等他從廚房出來,就看見毛曉毅瞇著眼,鼓著腮幫子,吃得跟個小松鼠似的。

“項語哥,你吃。”毛曉毅把另一個給項語。

“好吃嗎?”

他重重點頭,“甜,糯,真香。”

項語掰走一小半,剩下的給他,因為他已經吃完一整個。

毛曉毅不好意思接,項語說自己不愛吃甜的,嘗一口就行。他才接過來繼續吃起來。吃完打個了飽嗝,撐的。

項語笑起來,“那麽好吃嗎?”

“嗯。”

“明天上午再去買。”

“嗯。”

“你自己去?”

毛曉毅看項語。

項語無辜道:“我明天上班,那個大爺就上午出攤。”

毛曉毅心想,那我可以下個周末再吃。

兩人吃完豐盛的午飯,項語躺沙發上打算瞇一覺,手機響了。拿過來一看是付育盛,發信息問他跟伊希聊得怎麽樣。項語想了想按之前的計劃,說還不錯。付育盛說那你要主動約對方,大周末的出去喝喝咖啡,看看電影,增加相處機會噻。

項語說知道了。

他想了想給伊希發信息,問對方家裏有沒有問他倆聊得怎麽樣,需不需要出來避一避嘮叨。

伊希果然也被催了,兩人約去南山上找個地方坐坐。

項語坐起來要走,毛曉毅取下耳機問他幹什麽去,他說去加班。

“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

兩人再次見面,倒也不尷尬,各自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南山上的咖啡店視野好,風景佳,周末幾乎滿客。伊希點了一杯美式,項語看沒有茶品也隨著要了一杯美式。

伊希去占座,項語等著取餐後過去坐她對面。

“你從深圳回來,工作怎麽辦,有著落了嗎?”項語問。

伊希一手托腮看著視野開闊的風景,過了幾秒才回覆說沒有。

“需要幫忙嗎?”

伊希轉回頭看項語,冷淡道:“不用,謝謝。”

“嗯,我這麽說是有點自不量力了。”以你家的實力,什麽工作都能給你弄到。

伊希微微皺眉,“你怎麽會這麽想?”

項語解釋,“我是說以你的實力,工作應該不用愁,當然不需要別人幫忙做什麽。”

伊希:“謝謝你的誇獎,確實如此,不過也有要愁的事。”

“比如?”

“催婚。”

項語微微一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隨即挑眉作難以置信狀,這是人喝的嗎,太苦了。

“苦。”他勉強蹦出一個字。

“你呢,你又為什麽答應這場鬧劇?”伊希問。

鬧劇,這是她對這件事的真實想法。

項語眼神透露著些許無奈,“別人對我的好,我沒法拒絕,得好好接著。”

伊希譏笑一聲,“真逗。你寧願被別人左右控制你跟誰約會,跟誰結婚,也要把這場鬧劇演下去。而且表現得這麽樂在其中,還真是奇葩。”

她傾身向前,死死盯著項語,壓低聲音說道:“又或許,你們的利益捆綁之深,已經超過這小小的感情和婚姻?”

項語裝作不解的樣子。

她眼神輕蔑,“你不是很牛逼的銷售嗎,我聽說你剛在他集團簽了一個五千萬的項目。”並給這個項目定了性,“狼狽為奸。”

項語心裏一震,他小看了伊希的毒辣和老道。竟然這麽快準狠地看破其中關鍵。

他心想,再或許,是你姐夫想要把我牢牢綁住,以後一直為他賺錢輸血?他想在失去權力之後,還有穩定的利益可拿,而我直接大膽送的那五十萬現金,讓他看到我的魄力和決心。也許從那時開始,他就開始謀劃著怎麽把我綁在他船上了。

而你是那根繩。

項語內心震動不已,那個項目本身完全合規,他不怕查,除了那筆商務費。付育盛不是傻子,不會讓人知道那筆錢的存在,更不可能告訴這個小姨子。

可是不管他如何自我安慰,依舊有種莫名心虛,甚至無法遮掩住。自亂陣腳是最傻的行為,項語幹脆面無表情回視對方,決定探出她的底線是什麽,“如果是,你要怎麽辦?”

伊希重新看向外面,“那恐怕要讓你們失望了,我有女朋友。”

女朋友?女朋友!這是伊希對相親這件事抗拒的最大原因吧。

靠,什麽好事都讓他遇上了。

這事兒他有經驗,他現在看見李蕾、小敏他們完全不會覺得膈應。還看過《霸王別姬》,他幾乎在一瞬間想好了對策。

項語表現得十分鎮定,“巧了,我也有男朋友。”

想要跟少數群體打成一片,取得對方的信任,最好的方式就是加入他們,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伊希猛的回看他,上下打量起來,長得不錯,身材不錯,雖說整體看起來形象不錯,細看的話眉毛完全沒修過,皮膚肯定沒用過任何化妝品,發型很短,比板寸略長些。整體只能算是幹凈利索,完全達不到gay那種愛美程度,猶疑片刻後說道:“你不像。”

“這還有標準?我是深櫃,得裝正常人,身邊沒人知道。”他不慌不忙道。

伊希喝了兩口咖啡,消化完之後,她的態度有了些許轉變,低聲說:“看來是同病相憐了。”

這麽說伊希是因為不能向家人出櫃,所以才陷入這種窘境當中。

項語感嘆道:“原來是難姊難妹。”

兩人沈默對視,周圍的嘈雜聲變成背景音。

項語先開口,“你放心,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們是一起的。”

伊希點頭。

“你女朋友一起回來了?”

“沒有,她還在深圳。”

兩人繼續沈默。

“你男朋友呢?”

“在北京。”

“哦。”

兩人繼續沈默。

“你對結婚這件事有什麽打算?”項語問。

伊希搖頭,“沒有。”她都已經回來了,自然是因為反抗無效。

“好吧。”

兩人達成一致,互相幫忙,就先假處著,拖一拖催婚的進度。至於拖到什麽時候還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項語有些同情伊希,跟女朋友兩地分居,還得被迫相親。

伊希也是這樣想他的,“你真可憐,跟你男朋友分居兩地,你們這樣感情還挺好的?”

在他精心編制的謊言裏,男朋友被迫回家相親,將要娶妻生子,他是那個被留下的人。

項語又喝一口苦咖啡,皺著眉說:“我們七八年的感情,不會說沒就沒,現在的社會就是這樣,接受不了咱們這類人的存在……我不想為難他。”

他說著說著好像真的體會到一絲痛苦,又想起王文棟,同性戀也好,雙性戀也罷,都不正常,只要還有所在乎和顧忌,都得戴上面具裝正常。裝正常不是真的正常,裝著裝著就真的扭曲變態起來。環境、社會文化、人,對人的規訓太大了。

伊希同情的看著他,沈默良久。

晚上項語和毛曉毅說了這番話,毛曉毅內心震驚不已。

他把視線從書上移到項語臉上,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小心問出口,“項語哥,如果你是同性戀,你會選擇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還是選擇裝一個正常人?”

項語笑道:“哥是直男。”

“……假如,假如你是同性戀。”

“沒有假如,假如不了。不是就不是。”

毛曉毅想了想,又說:“好吧,你是直男,假如你碰巧愛上了一個男的,你怎麽選?”

項語大笑起來,吵醒睡覺的梨花,一雙豎瞳瞪他。

“你可太逗了,直男怎麽會愛上另一個男的,完全是瞎扯,你是不是看書看困了拿哥醒神呢?”

毛曉毅不再做聲,低頭繼續看書。

書翻了兩頁,聽見項語輕聲說:“哥是個大俗人,在乎的東西太多,做不了真實的人。”

毛曉毅心裏一顫,明知故問的結果就是這樣,他強忍住要掉下來的淚,輕咳兩聲,說:“你在乎什麽?”

“那可多了,名啊利啊,爺爺啊,你呀,”項語擼著貓,繼續說:“你覺得爺爺如果知道我不結婚,還喜歡一個男人,會不會氣得再也不清醒過來?兩個月了,就清醒過一個小時。”打了半小時電話,還是催著他趕快結婚。他已經訂好機票,打算元旦回北京去。

毛曉毅沒想到他會提到自己,更沒想到他把自己放在他在乎的人裏面,爺爺是他唯一的親人,那自己也是像親人一樣的存在嗎,是了。

毛曉毅知道自己該知足,項語對他這麽好,拿他當親人一樣照顧,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可他心裏日益瘋長出的愛,多到無處安放,假借兄弟之名所釋放的愛意越來越得不到滿足和排解。他默默的祈禱項語哥,你喜歡我吧,像喜歡愛人那樣。

求你,就喜歡我吧。

項語似乎有所察覺,猛擡頭看向毛曉毅,他連忙低下頭,裝作忙著做筆記。兩人的視線在某處塵埃上分別留下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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