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行五百米

關燈
同行五百米

毛曉毅剪視頻和P圖的新工作很順利,兩周賺了1200塊錢。因為日期緊任務重,主要是他沒那麽熟練,耗費的時間多,第一周他日夜加班,終於在要求期限內交了稿。

第二周操作熟練後逐漸輕松,某天在剪視頻的時候猛然發現,項語最近比他忙。上周只見了項語一次,在項語早上上班走的時候。晚上經常十一二點才回來,連周末也不在家。

毛曉毅決定增加和項語見面的機會。他開始早起,假裝在樓下鍛煉身體,順便送項語哥上班——從樓下到小區大門口那段距離。

毛曉毅第一天就發現項語開始帶飯上班。他新買了兩個保溫桶,一個淺粉色,一個淺藍色,每天輪著用,連著一周燉魚湯。

“同事病了。”

項語是這樣說的。

毛曉毅敢肯定就是項語哥喜歡的那個女人。他晚上回來得晚,再燉湯,不得淩晨兩三點才能睡。原來對一個人好起來,是這麽的用心。

項語看毛曉毅盯著保溫桶看,表情很不高興,便說明天給他留一份。毛曉毅心裏又酸又澀,心想我才不想喝湯,尤其不想喝你給別人燉的湯。說出口的卻是:“不用了,你給同事吧,她更需要。”

樓下到小區大門口,不到五百米的距離,很快就到了。

毛曉毅站在小區大門那道閘門裏面,目送項語走出去,迎著朝陽走遠,消失在匆忙離家去奔生活的人群裏。他只能送到那兒,小區裏是安全的,外面的世界依舊讓他害怕和不敢面對。

毛曉毅被困在這個圈裏,註定是要送項語哥離開的。

他知道自己自私又貪婪,總想再多霸占項語哥一天,哪怕多一天都行。這份無法說出口的扭曲的感情,簡直無藥可救!

那就病著吧。

就同行這五百米吧。

毛曉毅繼續每天早起,直到今天,項語說要去體育館打球,問他想不想一起去,毛曉毅連忙後退說不去。項語揉了揉他的頭頂,沒多強求便走了。

毛曉毅自己在家消磨一天,晚上下了直播下樓去餵流浪貓,新工作一收到錢,就在網上訂了大袋的貓糧,剛好今天快遞到了。小區裏的流浪貓越來越多,光他看見的就有二十多只,多是貍花、大橘,小白和小黑偶爾也在。有兩只貓瘸腿,還有一只斷了一截尾巴。

小敏和何燕子帶了水和面包過來一起餵。三人商量在小花園那裏找個合適的角落,用木板搭幾間貓舍,這樣就不用怕下雨,夏天雨多,貓淋雨可能會生病。

何燕子說她可以找來木板,再順便買些釘子、膠水,去保安室借工具,剩下的自己動手做,明天晚上就能開幹。

流浪貓不親人,絕對不會讓人抓到它們。就算有吃的也會離人遠遠的,躲在矮樹叢裏,輕易靠近。毛曉毅找了半天,沒看到小黑和小白。

快十一點了,小區裏外都安靜下來,樓上的窗一間間黑了。

毛曉毅和兩人道別準備上樓,眼前五六米處的地上,有個黑乎乎的東西,附近沒有路燈,完全看不清楚。他又往前走幾步,好像是個人。

毛曉毅嚇了一跳,趕忙回頭喊住小敏、何燕子,小敏膽子大,她打開手機電筒,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她喊了兩聲,沒反應。

沒有酒味,不像是醉酒。

小敏大著膽子伸手探了探呼吸,有。

何燕子打120,毛曉毅想找人來幫忙,掃了一圈,小區裏沒有半個人影,他跑到門衛室去叫保安。

保安大爺都睡下了,趕緊起來跟著過來。他也不敢對躺地上的人做什麽,只查看了身體表面沒有任何傷,猜大概是腦梗,只能等救護車來。

毛曉毅這才看清,是周大爺,小黑的主人。

毛曉毅從周大爺衣服口袋裏找到手機,想通知他的家人。手機通訊錄裏沒有備註家人相關的,微信裏也沒有,最近一次聯系的人竟然是項語。

保安大爺說老周是獨居,最近幾年沒見有人來看過他。何燕子又報警。

毛曉毅擔心等會兒誰能跟周大爺去醫院,他站起身要打給項語,一回頭項語正走過來。

他跑過去一把抱住項語的胳膊,“項語哥,周大爺暈倒了。”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而近,打破了夜的寂靜,也安撫了眾人等待急救的心急如焚。

項語聽出他聲音裏的害怕,和微微發顫的身體,擡手摸摸他的頭。最後,跟著救護車和兩名民警一起去了醫院。

毛曉毅再一次站在小區門口,目送救護車離去。他被撕成兩半,一半祈禱周大爺能得救,另一半被項語身上女士香水的味道淹沒。

或許,同行的這五百米,即將走完。

他不懂女士香水,只聞得出有玫瑰和茉莉花香。上網搜了一遍,大約是迪奧的真我,介紹說是結合大馬士革玫瑰與格拉斯茉莉的馥郁花香。

他難過得徹夜不眠。

項語不知道毛曉毅的不眠,他跟到醫院,和民警一起忙前忙後,簽字交費檢查等待,後半夜在急救室外歪坐著勉強睡了兩個小時。

出警的兩人中有一人項語認識,三個多月前他被要債的堵門,報警後處理的那位張警官。

醫生說要交一萬塊錢押金,張警官和另一個青年警官湊了湊,錢不夠。項語看著兩位警官在那裏想辦法,時間太晚家裏人都睡了,打電話沒人接,又聯系在崗的同事,最後一共湊到六千。

項語拿出手機想假裝找點兒事做,看見毛曉毅半小時前在微信給他轉了一千五百塊錢,說自己微信裏一共這麽多,轉給他應急。需要做手術嗎,需要很多錢吧,他還有張卡,明天回來拿吧。

項語終於下定決心,他說:“不用找別人,我這裏有錢,我去交費吧。”

張警官顯然還記得項語,問他:“真有假有,別勉強。”

馬上月底,項語身上就幾百塊錢,確實沒這麽多,他打算先借網貸應急,跟之前借網貸不同,這次保證能還上。他在心裏盤算好了,有警官作證,這個錢周大爺得認,退一萬步講,就算有意外,周大爺醒不來或者他沒錢還自己,下個月發提成就能還上這筆網貸。

他一臉肯定的說有,轉身要下樓,張警官拉住他加上微信,把湊到的六千轉過來,項語於是只貸了四千,下去把錢交了。

第二天上午,周大爺醒了,腦子清醒的,說話不清楚,左腿也有血栓,醫生確認沒有腦出血,建議住院進行藥物溶栓治療,周大爺自己同意治療方案。

病床上的老頭兒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精神萎靡,眼神略有些渾濁呆滯。明明前些天還是個能撿廢品,給他桃子,四處找貓的精神老頭兒。相比起爺爺那樣緩慢的病,項語驚訝的發現,人的變化竟然可以這麽快、這麽大。

項語問周大爺昨晚怎麽那麽晚還在外面,周大爺口齒含糊,項語連猜帶蒙聽出來是下樓找小黑摔倒,之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實在不行,以後別放小黑出去了,就放家裏養吧。”項語有些無奈,放出去一天不回家都不放心,出去找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生意外,人老了,得時刻註意著。

周大爺搖頭,費力的說圈在家裏難受。

找的護工到崗,看著他安頓周大爺吃了午飯,項語才回家去。洗了澡,直接躺床上舒舒服服睡了個午覺。

周大爺的情況,項語都及時告訴毛曉毅,小敏等不及幹脆拉了個群。

毛曉毅知道項語回來,他貼著門聽見項語上樓開門關門。項語把錢退回來說用不著。

毛曉毅心裏五味雜陳。他既為周大爺的情況擔憂,又為項語哥的善良和慷慨所感動。更深層是難過,在他和項語之間有一堵無形的墻,永遠也越不過去。連同錢一起退回來的還有他想要和項語站在一起共同承擔什麽的心。

項語一覺醒來,群裏多了上百條信息。李蕾和曾帆宇進群,說一早上小區裏都知道周大爺住院的事,李蕾的外婆跟周大爺認識,這個老頭兒早年喪妻,沒有子女,退休後也不怎麽跟人來往。有個姐姐在南京定居,反正就是沒什麽親戚。

群裏信息不斷,李蕾幹脆撥了語音通話。

項語接起來,小敏已經跟李蕾聊上了。

“好可憐呀。”小敏小聲感嘆道。

眾人默然。

“那就是說沒人能照顧周大爺?”小敏問。

李蕾說:“可以請護工。”

小敏:“護工一個月得多少錢?”

李蕾:“最少三四千。”

小敏:“能請得起嗎?”

眾人默然。

李蕾那邊傳來一個嬢嬢的聲音:“老周一個月退休金2800塊,哪個請得起護工嘛。”項語想起來這是李蕾外婆的聲音。

又一個嬢嬢說:“年輕人要結婚、生娃兒,不然等老了啷個辦嘛。病了沒得人曉得,死在哪裏都不曉得,好可憐嘛。”

眾人默然。

李蕾說:“婆婆,莫恁個講,嚇壞年輕人喲。外婆,你莫怕,我給你養老,我老了啷個辦我自己看著辦嘛。”

那個婆婆顯然不信這套理論,“年輕的時候耍得開心,不管老了啷個辦,你去問問老周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地上,一個人在醫院打點滴,是啥子心情嘛。”

李蕾外婆說:“算了算了,吃西瓜,這個西瓜好甜。你跟他說不通,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他們想啷個就啷個,我們不管嘛。”

李蕾回自己房間關上門,清凈了,他把半顆西瓜遞給曾帆宇,曾帆宇挖起中間的那塊餵李蕾嘴裏。

一直沒開口的毛曉毅,說:“我可以照顧周大爺,適當的,如果他給錢的話,一個月500,可以。”

李蕾問他為什麽,毛曉毅說自己在家工作,時間靈活。

李蕾說:“你會照顧病人嗎,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項語、小敏都附和。

毛曉毅想了想說:“是不是你們想得太覆雜了,不是說周大爺的血栓在左腿和說不清話嗎,也就是說基本能行能動,可以自己穿衣吃飯走路大小便。那我就是幫他拿拿重物,督促吃藥,定期打掃一下衛生之類的,有啥不行的?”

李蕾還是覺得不妥,他說:“獻愛心是好事,咱們別急著定,先看周大爺的治療情況,還有一個親姐姐,要不要找姐姐商量,怎麽著也得等周大爺自己決定。”

項語去敲毛曉毅的門。

毛曉毅開了門,低著頭不看項語。項語以為他在因為周大爺的事心情不好,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

“晚上想吃什麽,哥給你做。”

項語暗自想笑,現在都敢讓人點菜了,好大的口氣。

毛曉毅看起來沒精打采,他躺回沙發上,說不想吃飯,讓項語做自己的飯就行,不用管他。

“病了?”項語跟過去關切道。

“沒有。”

說完連打兩個噴嚏。

“要感冒?熱傷風?”項語伸手摸了摸毛曉毅的額頭,好像是有點熱。

“家裏有藥嗎?”

毛曉毅借著搖頭的動作,在項語的手心裏蹭了蹭。他用上全部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想要追著項語的手去貼的強烈沖動,他閉上眼,想要睡一會兒。

項語把空調溫度調到27度,回家取了感冒藥又回來,他去年夏天熱傷風買的藥,還沒過期。沖了半杯等水溫差不多了,叫醒毛曉毅餵他喝藥。

毛曉毅半靠在項語懷裏,心頭一片絕望,項語哥,你對我這麽好,我該怎麽辦。

我知道你有喜歡的人,可是我放不下你,我不能退後一步只當你是哥哥或者朋友,我在心裏已經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再給我一些時間吧……直到你將那個人帶到我的面前。讓我親眼看見,讓我徹底死心。

他猛地回身,緊緊摟住項語的脖頸,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那溫熱的頸窩。這片刻的貼近,如同為自己爭取到一場殘忍的死緩。

項語不習慣和人這樣親近,他僵了一瞬,想到毛曉毅許是因為生病更加脆弱,便縱容的像安撫小孩子那樣輕撫毛曉毅的後背,一下一下。

“吃完藥,過兩天就好了。”

那只大手的溫熱透過薄薄的T恤,燙得毛曉毅脊背一陣滾燙,酥麻感瞬間傳遍全身,從天靈蓋到腳底心。他閉著眼,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項語又想起自己抱小貓不就像現在抱毛曉毅這樣嘛。都是小孩兒,他忍不住輕笑一聲,屬實是未婚先育了。

毛曉毅被他這一笑搞得紅了臉,連忙放開他背過身躺下佯裝睡覺。

“想不想吃飯?”

低沈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霎時連耳朵也全紅了。

“不想吃。”

“行,晚點兒想吃什麽給你做。”

項語隨便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毛曉毅腳邊看手機。

毛曉毅沒睡著,他在仔仔細細回憶剛才那個擁抱,比夢裏的更加溫熱,更加舒服,雖然項語的胸肌很硬。

可他的心情莫名好起來,項語哥剛剛抱我了!他不排斥和我身體接觸!他對我說話好溫柔!

嘻嘻!

哈哈!

項語抻長脖子看了看毛曉毅不住抖動的眼皮,拍拍他的腿,“睡不著就起來吧。”

手機響了。

毛曉毅只能睜開眼坐起身,有語音通話,他按了接通手機半天才有反應,是小敏,“東西都到了,快下來吧。”

他說好,手機又卡,半天沒反應,小敏以為他沒聽到又說了三四遍。即便是毛曉毅這樣的慢性子,也覺得過分,要是個急性子,早把這破手機砸了。他後知後覺到,該換手機了。

項語聽說要給流浪貓做貓舍,這三個人裏兩個女孩兒一個病人,估計得費點兒勁,於是他也跟著下樓去。

小敏正拿一把鋸子鋸木板,不得要領,一見到項語就像見到救星。項語沒做過木工活,小敏把網上找的視頻給他看,幾人立馬忙活起來。

何燕子打工的咖啡店旁邊剛新裝修完一家店,剩下一些邊角料要扔,她要了帶回來。大部分木板比較長,鋸成幾段再拼在一起做床板,像上下鋪那樣搭三層,整體高度大約一米四左右。四條床腿離地架空大約二十厘米,這樣既可以擋雨,也可以容納更多的貓。

項語釘完最後一顆釘子,小敏和毛曉毅把貓舍扶立起來,放到投放貓糧的空地上,小敏把找來的舊衣服鋪在木板上,簡易的貓舍就完成了。

有大膽的貓試探過來,跳上去左右打量後躺下。

幾人早就熱得汗流不止,見狀都很開心,沒白忙活。

何燕子把小敏臉上的一縷頭發順到耳後,小敏沖她一笑,繼而開始辨認哪只貓在哪只貓沒來。

項語用眼角偷偷觀察,兩人手指勾著手指,舉止親密又自然。怎麽也看不出來是同性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