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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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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著

綠靴子走近觀察了一下這幾個人偶,想象了一會兒,說,“我換了個殼,還是我嗎?”

“你看珂珂還是珂珂嗎?”季禾說。

於是兩個人一起看向珂珂。

珂珂被她們看得後退了兩步,說,“我當然是我啦,你們要幹嘛……?”

“好吧好吧,我確認一下,赤城這麽多生病的基因改造人,全都要靠這個方法來治嗎?”綠靴子說。

“不是,這個治療方法只針對個人資產A8以上的病人。”季禾說。

“那以下的怎麽辦?”綠靴子問。

季禾沒回答,應該就“自生自滅”那個意思。

“行,需要怎麽做?”既然季禾願意幫忙,綠靴子也不想廢話了,其實她覺得赤城子宮這個地方蠻惡心的,她只想趕緊弄完,趕緊離開。

“你在這裏躺著,”季禾指了一個地方,“大概三天左右吧,就可以采集完你的所有數據,生成1:1白胚人偶。”

綠靴子看那個棺材一樣的長方盒子,想著要躺那麽久,說不定真死裏面了也沒人管,再說,這怎麽瞞得過池淵?季禾又為啥會冒著跟池淵作對的風險來幫助她呢?畢竟又沒有任何好處。

正瞎想著,房間門突然開了,綠靴子回頭一看,魂都給嚇飛了,怎麽一想到池淵,池淵就出現了。

池淵也很驚訝,特別是看見薛葎在季禾旁邊,不知道她們之間到底是敵對還是友好,一時間都不敢有什麽動作,就呆站在了門口。

薛葎看看池淵,再看看季禾,是不是說,她唯一能從這裏出去的機會,就是先抓住季禾當人質?

季禾倒是很淡定,也沒跑,也沒說話,就站那兒,似乎對一切人的配合度都很高。

最先站不住的是小珂珂,它一邊說“鬼啊!”一邊加速朝門口沖去。

池淵朝旁邊一閃,給它讓了個位置,讓它沖出去了。然後它就被外面的守衛抓了。

守衛順便進來,把綠靴子也抓了。

這次綠靴子沒咋反抗,因為她考慮了一下,通過硬剛從這兒成功逃出去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還不如乖乖配合,搏一搏季禾會不會再次救自己。

池淵雖說抓住了薛葎,但要怎麽處置,她還是想看看季禾的意思,而季禾的意思就是,隨便。

怎麽樣都可以。

池淵知道季禾是那種不怎麽展現情緒的人,嘴上說著隨便,誰知道心裏會不會默默記恨。

雖然不太確定,但池淵總覺得季禾和綠靴子之間是有點交情的。

於是也就先關著,沒有什麽進一步的動作。

自從上次早宴,季禾目睹了瀾漾和江渚之間那場鬧劇,再加上一番調查,她已經弄明白了許多事情。

以前她知道媽媽有一個好朋友叫做江繼好,這個人是江渚的妹妹,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麽考慮,她從一出生起就沒有公開身份,只是在公館和江渚一起長大。

和江渚作為接班人培養不同,江繼好是作為“什麽也不用幹的人”培養的,因此養成了她驕縱貪玩的性格,整天在赤城玩得連人影都難找到,在很小的時候四處交游認識了季迦,成了朋友。

但要說她那個接班人姐姐呢,雖然接受的教育是一板一眼毫無差錯的,但她為人絕對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兩個人年齡差了兩歲,但長得一模一樣。

說不清是誰主動誰被動,是沖動好奇還是蓄意引誘,反正她倆就莫名其妙好上了。

即便是在赤城這種沒有什麽道德底線的地方,親姐妹媾和,傳出去也是蠻駭人聽聞的,更何況……其中一個人還懷孕了。

通常來說,受孕母體是在她倆之間二選一,隨機的。

所以避孕措施也是兩個人都要做。

但是呢,即便江渚每次都是千叮嚀萬囑咐,江繼好就偏要跟她姐唱反調,有時候故意不做,惹她姐生氣覺得好玩。

於是某次就,恭喜發財,中獎了。

就江繼好來說,她真的不是很在意這件事情,就赤城這個科技水平,就她家這個財力實力,她覺得世界上就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稱得上是“大事兒”。

引產或者生產,她都覺得OK,怎麽樣都行。

但是江渚的反應,那可是如同晴天霹靂五雷轟頂一般震撼,沖著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這下子可把江繼好給氣壞了,連夜就收拾行李去她好姐妹季迦那兒住下了。

江繼好這人典型的吃軟不吃硬,沒過多久江渚想明白過來,當然也就來季迦這裏哄她。

奇怪的是,這次江渚沒有提引產相關的事情,反而是提議接江繼好去赤城子宮,如果說將來要生產療養的話,那兒更合適。

其實這麽多天以來,江繼好已經逐漸感受到了和肚子裏的胎兒的連接,加上她常在季迦那個實驗室裏見到許多小孩子,有些她覺得還蠻可愛的,這樣一來,她真的開始考慮,如果有天自己也成為媽媽……

想了想,覺得可以接受,那就生吧。

然後呢,人生二十年的好夢到此為止了,噩夢開始。

要是說有一天,江渚這人會騙她、背叛她,她甚至覺得可以預料,可以弄明白,因為她早就知道江渚是什麽樣的人。

但是她完完全全沒有預料,也搞不明白的是,為什麽她的好朋友季迦也會騙她、背叛她,甚至想和江渚一起置她於死地。

這是比江渚這樣做,更讓她感到震驚、痛苦和難以接受的事情。

瀕死之際,江渚還蹲在她身邊等著看她咽氣。

但她實打實地咽不下這口氣,雖然說這是一個科學唯物的城市,但她真的想做鬼也不放過江渚。

溟濛的煙霧中,出現了一個矮小的身影,如同幻影,如同鬼魅,她舉起一個長條形的金屬瓶子,重重朝江渚後腦勺砸去。

直到這個影子將江渚戴著的面罩解下來,在江繼好的面頰上綁好時,江繼好才意識到她不是自己的幻覺,而是一個小孩。

在小孩的拖拽下,江繼好無比狼狽地爬出了房間,靠墻坐了好久才緩過勁來。

感覺腿間一片濡濕,鮮血在身下漫延。

而她此時認出了這個小孩,以前在季迦實驗室裏見過許多次。

就在這種情況下,胎兒出生了,是一個醜陋而又畸形的紅臉蛋怪物,沒活幾分鐘就斷氣了。

這是江繼好已經知道會發生的事。

早在季迦那兒的時候,季迦就已經在幫助江渚,故意讓江繼好暴露在定向輻射當中了。

一方面是江渚不能完全相信季迦,所以非要她做點什麽來“投誠”,另一方面,江渚的辦事風格也的確如此——幹壞事兒不嫌麻煩。反正不打算讓江繼好母女活了,還一定要“雙重保險”,確保萬無一失。

此後,江繼好便開始了漫長的扮演江渚的生涯,直到如今。

季禾一直以為媽媽幫助江渚殺死了好朋友,最近才知道死的是江渚,這微妙地減輕了點她的心理負擔。

同時,季禾知道媽媽答應幫江渚的忙,完全是為了拿到赤城子宮的載體資源,救治自己。

但她越是知道這一點,越是理解不了這一點。

前段時間在別苑和江渚,也就是和以前的江繼好一起生活的時候,她對季禾說,上一輩的恩怨就到此為止,無論季禾還是池淵,未來都光明廣闊。

當時季禾還不怎麽明白她的意思,現在是差不多懂了,可是,真的能夠斬斷前塵舊事,重新開始嗎?

看著眼前的池淵,這張臉看久了也覺得……挺可愛的吧,反正。從一開始認識她,她就蠻禮貌的,就算對待即將被拖出去打一頓的犯罪嫌疑人,在打之前她也是蠻客氣禮貌的。

就是這麽個性格吧,所以才會……毫無進展。

在這個她媽像她這麽大床都搖塌了的時候,在季禾早就感覺到她對自己有點不同的時候,仍舊,毫無進展。

有時候季禾都在想,會不會是自己弄錯了,或許池淵根本就什麽都不想要,所以才無動於衷。

既然這樣,季禾正好有點別的打算。

還是這個基因改造人變異的問題,在現在江渚的授權下,相關資料已對季禾公開。

基因改造快速育成技術,曾經在短時間內幫助赤城補充了足夠數量的人口,但這項技術畢竟有風險,在設計之初就刪除了基改人的某個基因通路,避免她們繁育後代汙染基因池。

後來一次水災中發現,刪除通路的操作造成了基改人的免疫系統漏洞,使得她們特別容易受到來自衾州的一種病毒的影響。

當時連江渚都還是小孩,是由再上一任首席執政官找衾州談判的。達成協議後,衾州向赤城提供了數千噸含金量極低的黃金原礦石,經過反覆冶煉提純後,用得到的高純度黃金作為催化劑,穩定了基改人體內異常的基因表達。

這種方法治標不治本,但好在撐了一段時間之後,這病就自行消失了。

現在這個病毒再次出現,目前江渚的意思是,基因改造人這個項目此後幹脆停掉算了。

項目可以停止,已經制造出來的人一者不能再塞回去,二者不能放任她們爛在大街上不管,畢竟名義上她們也是赤城公民。

於是江渚大方地獻出了自己和赤城軍方合作研發的最新科技成果作為解決方案,通過新一代基因改造快速育成技術,生成白胚人偶,導入意識,理論上來說,可以達到生命永續。

這項技術比此前黃金催化劑的成本高得多的多,註定只能救治極小一部分基改人。

不過江渚拿出這項技術本意也不是救所有人,而是穩定住大家,給大家微茫而又切實的希望,至少能讓大家在希望中安穩地死去。

對於季禾來說,她覺得基改人項目從一開始就不合法。如果還有法的話。

在赤城子宮與那些奇形怪狀的人切實相處之後,更是覺得應該把為這個項目拍板的人拉去判刑。

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做出決策的是一幫人,付出代價的是另一幫人,沒有道理可講。

現在白胚技術,在“變異”的基礎上又加上了“永生”,更是怪異疊加恐怖,荒誕疊加惡心。

但這就是赤城。這就是赤城人共同的選擇。

如果一定要尋本溯源、追根究底,季禾覺得一切錯誤都應該歸結於“執著”。

對技術的執著,對生命的執著。

其實早在一開始,季迦就應該放棄掉那個生病的孩子。

或許推得更早一點,赤城應該放棄這座城市本身。

因為這是一座從戰後廢墟上建起的城市,已經打得亂七八糟了,連人也被打爛了,不得不發展義體經濟,一步一步走向了狂熱的技術深淵。

如果說道德已經如此墮落,而生死又是如此隨機,人又為什麽要這樣痛苦地活著呢?

在赤城墟時,她執著於求生,是因為她還沒有弄懂。

而現在,她覺得她已經明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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