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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烈日下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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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烈日下的謊言

“故意傷人這個罪名可不小,他要真想把你兒子怎麽著,那劉青現在大概已經在監獄裏蹲著了。你老劉家的案子已經結了,不會有人再來管你們,雁亭一直在看資料想幫你們一把,既然你不樂意,那算了。”

說完,元向木抓住弓雁亭手腕扭頭就走,剛邁了兩步,身後咣當一聲。

“等、等一下....”

兩人沒停,直接往車跟前走。

“等等!”

衣服被扯住,弓雁亭這才停下腳步。

追出來的女人三四十歲,因為身高原因,她擡起那張常年勞作導致皮膚黝黑的臉,眼中半信半疑又閃著強烈的期望,“你們當真...當真來幫我們的?”

弓雁亭直截了當,“沒把握一定能翻案。”

女人眼中聚起液體,接著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態,趕緊低頭用掌根使勁擦了下眼角,“剛才...我、我以為...”

“進去說吧。”

女人領著他們走進正屋,“他爸的東西還沒來及收拾,都在這兒了隨便看。”女人激動得臉色發紅,“馬上飯點了,我去給你們...”

元向木攔住她,“您別忙,我們看完就走。”

弓雁亭環視著這間不大也算不上整潔的屋子,墻上掛著全家福,角落堆著一些雜物,旁邊還立著幾袋小麥和農具,劉強的衣服和一些工地上的用具掛在墻角的架子上。

這家人顯然無法接受劉強驟然離世,這裏的擺設仍然保持著他生前的樣子。

貼墻放著一張掉漆的木桌,旁邊地上扔著幾雙膠水已經開裂的勞保鞋,弓雁亭走過去蹲下身,捏住鞋幫提起來仔細看了看,自購的安全鞋明顯不達標,磨損十分嚴重,有些地方已經破了洞,鞋面也沒有防砸鋼板。

“阿亭。”他擡起頭,見元向木從那架子上厚厚搭著的衣服下扒出個安全帽,“來看看這個。”

放下鞋,起身的時候肩膀不小心撞到旁邊的木桌,頓時叮鈴咣啷一陣響,上面放著的杯子倒了好幾個。

旁邊站著的女人立馬過來收拾,他幫著把東西扶好放回原位,正要走人,眼角突然一頓,又轉過頭,視線落在一個筆筒上。

喝完的八寶粥罐子裏插著五六根筆,大部分看起來已經壞了。

弓雁亭突然出聲,“劉強平時有沒有寫東西的習慣?”

女人搖頭,“沒有,工地上幹活的,哪有功夫寫那些...”她停了下,又說:“對了,他爸有時候會記記賬,工資啊還有開銷什麽的。”

“我兒子剛考上大學,家裏用錢的地方多....”女人邊念叨邊拉開抽屜翻找,很快從一堆雜物裏翻出一個邊角磨損的筆記本。

弓雁亭翻開,只見裏面仔細記錄著每月工資的發放日期和數額,家裏有多少存款,有哪些開支都寫得很詳細,而且讓他意外的是,劉強保留了幾乎所有的工資條。

他生前最後一張工資條看起來還很新,角落有劉強按的指印和“鴻遠建設”的印章。

指尖撚著紙張搓了下,很快,他臉色微不可查地一凝,又往前翻了翻,捏出去年三月底的一張工資條,上面的印章卻是“卓信建設”。

但當時訴訟時他們得到的消息是劉強是鴻遠建設自己的工人。

他問女人:“劉強是在哪個施工隊幹,叫什麽名字?”

“這我不清楚,他一直跟著老王幹的,哪有活就給他介紹,沒想到老王這個畜生.....”女人說著就憤憤起來。

“那他中間換沒換過施工隊?”

“沒有,他腿有點毛病,人家好一點的不要,就一直跟之前那個幹著。”

弓雁亭眼底有什麽變了變,但語氣平靜,“這兩張工資條我能帶走嗎?”

女人連忙道:“只要能翻案,拿什麽都行。”

他把工資條放進口袋,起身走到元向木跟前,“怎麽了?”

元向木把剛才那個安全帽翻過來,裏面發黑泛黃的內襯上赫然寫著“城南施工隊。”

從劉強家出來,一上車,弓雁亭立馬拿出訴訟時承建商提供的資料跟工資條仔細比對。

幾秒後,指尖捏著文件搓揉幾下,接著把文件舉地更近一些。

夕陽透過前擋風玻璃落在紙張上,工資條上的指紋油墨和文件上的印章細微的色差被輕輕捕捉進黑色的瞳孔。

沒多久,他仰頭靠在座椅上長長輸出一口氣。

元向木打著方向盤,朝旁邊看了一眼,“劉強不是鴻遠的工人。”

“不管油墨還是紙張用品,劉強的工資條都和總包其他文件都不一樣。”弓雁亭手指搓揉著紙張,“劉強的妻子說他腿有問題,沒有換過施工隊,但他用過的安全帽內襯上印著的卻不是總包單位。”

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問題,那就是劉強和鴻遠沒有直接勞動關系。

“如果只是掛靠,事發後鴻遠完全可以以勞動關系分割責任,但他沒有這麽做。”元向木打了把方向盤,車子駛入柏油馬路,終於平穩了許多,“說明下面捂著的東西。”

“對。”弓雁亭手搭在扶手箱上,“之前我們看過鴻遠的銀行流水,工資確實是從鴻遠建設的賬上走的,表面上沒有任何問題,如果是為了規避檢查,那只有一種可能。”

“違法分包。”元向木道。

車子在高速公路飛馳,弓雁亭在副坐閉目養神,不斷梳理著整件事的脈絡和接下來的切入點。

現在看來那份勞動合同很可能是陰陽合同,但現在掌握的這些東西只是推測而已,就算能夠被證實也根本不足以推翻原判,除非他們有鴻遠違法分包的確切證據。

更棘手的是,現在案子已經結案,他們沒有正當理由去調取更多線索,也就無法證實他們的推測。

不過第一天到這兒,能得到這些線索已經很振奮人心了。

兩人都沒再說話,車廂很安靜,只有車輪高速運轉的嗡鳴。

“困嗎?”弓雁亭突然出聲。

“還好。”

早上十點到津市就沒怎麽歇,神經一直繃著,又開了一天車。

弓雁亭側頭看了他一會。

昏暗中專註路況的側臉和平時不大一樣,褪去那些偏執頑劣的樣子,這個人做事時顯現的沈穩和幹練反倒給人淡淡的疏離感。

“看什麽?”元向木單手把著方向盤,快速扭頭看了弓雁亭一眼,眼梢漫起笑意,又變回平時熟悉的模樣。

弓雁亭移開視線,手伸過去握住他後頸,掌根摁在頸肩的肌肉上不輕不重地按揉。

過了會兒,手從脖根往下捏到沒扶方向盤的手臂肌肉又原路返回。

他動作很慢,也很細致,末了曲起食指,指節抵著元向木後脖頸短短的發茬蹭了蹭才收回手。

“沒想到你還挺能說。”

“什麽?”元向木偏了偏頭。

“下午那會兒。”

元向木笑了下,“她心裏已經對你有了成見,你跟她講道理是講不明白的,說再多她也只會覺得你在為自己辯解,而且那些話你也不方便說,我開口正合適。”

晚上九點兩人才回到市區,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回了酒店。

次日。

海盛華都工地出入口逐漸熱鬧起來。

中午十二點,地面被毒辣的太陽蒸騰起陣陣熱浪,周圍的小商店裏擠滿了買煙勞工,他們操著各種方言,渾身汗液讓空氣中頓時漂浮起渾濁的酸腐氣。

元向木拿了包雙喜,擠在一堆工人中間付了錢往外走,工地附近的樹蔭下也三三兩兩擠著吃午飯的勞工,全都衣襟大敞,被隨手擱在一旁的安全帽顯得格外陳舊。

“師傅,你們工地還招人嗎?”元向木在馬路牙子上蹲下,問旁邊正坐在地上扒飯的工人。

“招!缺人得很。”男人擡起頭,打量著他,“你?要進工地?”

“還在考慮。”元向木笑著道:“先問問情況。”

工人沖他一擺手,“年輕人幹什麽不行,現在天這麽熱,工地太辛苦了,你一看就是嬌生慣養,不行的。”

“天這麽熱,你們不停工嗎?”他邊說,眼角隨意掃過旁邊放著的安全帽,“中暑怎麽辦?”

男人搖頭,曬得黑紅的脖子被汗水浸地油亮反光,“工期催得緊,不會給放的。”

元向木遞了瓶水給他,“不過你們這兒挺厲害,這麽大工程都能拿下,老板路子廣吧?”

工人扒了口飯,“哪來的什麽老板,我們都跟包工頭幹,他接什麽我們幹什麽。”

“哦?”元向木故作驚訝,“那你們哪家單位的,我也去碰碰運氣,我看牌子上掛的鴻遠建設。”

工人往嘴裏扒飯的動作頓了下,口氣含糊道:“我們算....掛靠吧,具體我也不清楚。”

元向木的視線在他略微停頓的筷子上掃過,還要再問什麽,遠處有人喊著上工,周圍其他人也都開始起身。

他把煙塞進男人衣兜裏,笑著道:“謝啦,回頭我再打聽打聽。”

看著人進了工地,他才起身拐進另一條道,路邊正停著輛SUV。

拉開車門一頭鉆進去,元向木重重呼出一口氣,把空調開大一頓猛吹,“我們沒猜錯,違法分包沒跑了,勞工連自己的所屬單位都說不清。”他掏出手機遞給弓雁亭,那上面是他偷拍的安全帽。

泛黃的內襯上印著的是和劉強一樣的“城南工程隊。”

這個工程隊他們昨天晚上就查過,是個無資質無保險的三無施工隊。

“別對著出風口。”弓雁亭把他面前空調風向調了下,隨手扔過去一瓶水,“違法分包一般不會孤立存在,背後基本都連帶偷工減料,造假,賄賂等等。”

“怪不得承建商捂這麽嚴實。”元向木擰開水瓶猛灌幾口,“那現在怎麽辦?工地我們肯定是進不去,看得還挺嚴的。”

弓雁亭面色沈沈看著路面。

如果想要案子重新審理,就必須取得足以推翻原判的證據。

而這次,他需要更鋒利的法律武器去劈開原告堅固的偽裝。

那就是刑事立案。

但他們現在似乎走進了死胡同——民事敗訴,因證據不足刑事不立案,導致取證困難。

三者惡性循環。

如果犯罪事實存在,那麽能接觸到關鍵證據的工地的監理、安全員應該都有不同程度的受賄,從他們嘴裏套不出東西不說,反而會打草驚蛇。

不過,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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