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8章 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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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原罪

三天前的雲間酒吧,是一切錯誤的開端。

之後的兩年,十年,甚至於結局,早在這一天就已經註定了。

酒精,音樂,瘋狂的人潮是所有錯誤的催化劑。

那時弓雁亭剛走,元向木要追出去的時候,眼角掃到個人影。

有那麽幾秒他以為自己眼花了——元牧時背著書包,站在離他只有兩步遠的地方,眼睛瞪得圓滾。

疑惑、驚疑、不可置信、憤怒在那張尚且稚嫩的臉上來回切換。

元向木猛地從震驚中回神,大步過去一把抓著小孩肩膀,“你怎麽在這兒?!”

“哥....”元牧時仍然楞楞地,聲音打著顫兒,“你,你剛剛在幹什麽?”

“我問你怎麽在這兒?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是我帶他來的。”旁邊又傳來一道聲音,元向木一楞,擡頭看向一邊。

——昏暗中一個安靜的剪影,只有鏡片反射出的亮光讓人確定那有個人。

他站在那兒,但完全隔離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之外,那是一種讓人驚悚的安靜。

然而朦朧縹緲的詭異感不到半秒就被沖散,元向木詫異道:“楊箏?”

詫異很快轉變成憤怒,顯然這兩人剛剛觀摩了全程,看就看了,他也不藏著掖著,關鍵元牧時還小,正是青春懵懂的時候,元向木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粗著嗓子低吼,“你帶著一個未成年進酒吧?你有沒有腦子?!”

楊箏被他吼地臉白了白,卻只低眉順眼地道歉:“對不起.......”

元牧時根本在狀況外,仍然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追問,“哥,有人欺負你是不是?”

“沒人欺負我!”元向木氣瘋了直接爆粗口,“操!”

他插著腰原地踱了好幾步,沖楊箏說:“你先把他帶出去,我去換個衣服就出來。”

拿上手機才發現楊箏給他發消息說宿舍樓下碰見個男孩,說找哥哥,還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楊箏的。

元向木用力掐了掐眉心大步往外走,出了門,只見元牧時站在路燈下,小孩似乎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雙眼直楞楞地朝這邊望,見他出來立馬湊過來。

元向木沒搭理他,摸了根煙出來,咬嘴裏又想起弓雁亭的話,洩憤一樣揉碎撇垃圾桶,滿臉煩亂。

過了陣,他才緩了語氣沖楊箏道:“剛是我不對,沒搞清楚狀況,我弟的事兒謝了,改天請你吃放。”

楊箏並沒生氣,他一向都很寬和,“沒關系,我們是朋友啊,這點忙不算什麽。”

元向木嗯了聲,說:“挺晚了,你先回吧,我得帶他去高鐵站,不知道還有沒有票。”

“我不回!”小孩急了。

元向木瞪他一眼,“等會兒再收拾你,別急。”

楊箏眼睛在對面一大一小兩人臉上來回滑,突然笑道:“原來你還有弟弟,你家基因真好,弟弟也長得好帥。”

元向木臉色驀地陰了一瞬,沒說話。

楊箏又說:“我陪你一起吧,兩個人有事還能及時應對。”

元向木道:“還是算了,你回吧。”

楊箏抿了抿嘴,“那行,你註意安全。”

人一走,元向木的臉陰沈下來,連著周圍的光似乎都暗了不少。

弓雁亭留給他的餘痛還在持續,他沒有力氣應付任何人,甚至無法很好地控制脾氣,偏偏元牧時這個時候出現了。

這是上趕著給他當出氣筒呢,元向木冷笑。

“你最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

“哥.......”

“別特麽亂叫,誰是你哥。”

元牧時臉上閃過痛色,嘴唇抿得青白。

那股激怒褪去,元向木終於開始琢磨被元牧時看見這件事,一些惡毒的,陰損的念頭逐漸滋生。

有仇必報是他元向木一向作風,只要一想到方澈也許可以平安度過這輩子他就恨地牙癢癢。

恨不得將那對狗男女剝皮抽筋。

元向木微瞇著眼睛,偏著頭饒有興趣地打量元牧時。

個子竄得很猛,上次見他還只是個到他胸口的小孩,現在往那一站已經像個大人了。

輪廓更加分明,不過臉還是稚嫩的,尤其是他現在的表情,眼睛裏兜著汪淚水,可憐兮兮。

“剛看見什麽了?”元向木瞇起的眼。

“我......”元牧時滿臉不知所措。

“你媽說我是變態,這事你應該聽說過吧?”元向木神色譏誚。

元牧時臉色一僵,抿著嘴不說話。

“哈。”元向木短促地笑出聲,然後盯著小孩,“她沒說錯,我就是變態,喜歡男人。”

“......”

“就是你剛看見的那樣。”

“哥......”小孩快碎了,聲音抖地打了好幾個彎。

“可是那又怎樣呢?我又沒害誰。”他聲音很輕,語氣甚至稱得上和煦,說出的話卻像淬了毒,“不像有些道貌岸然的畜生,盡幹些見不得人的下作勾當。”他彎下腰,牢牢盯住元牧時漂亮的眼睛,“如果有機會,我一定送他們去蹲大牢。”

小孩眼睛一點點睜大,嘴唇顫動著吐不出一個字。

元向木笑出聲,伸手掰住他下巴擡起來,“現在還當我是你哥嗎?”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元牧時臉上也露出意料中的痛苦。

一邊是從小追著的哥哥,一邊是爸爸媽媽,這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怎麽回答都是錯。

小孩很委屈,但哥哥不會安慰他。所以只能自我安慰,他想,他的哥哥一定受了更多委屈,才這麽討厭他。

沈默著取下鼓囊囊的雙肩包蹲在地上,元牧時拉開拉鏈邊翻邊用手背摸眼睛,卻聽不見一點聲音。

不一會兒從包裏掏出個動漫人物手辦,局促地舉著對元向木說,“這個是我蹲點搶的,哥以前說喜歡。”

元向木冷眼看著,沒接。

元牧時期待的神色黯了黯,又從包裏往出掏東西,有的是買的,有些自己做的,小掛件,小公仔,甚至有一些樣子奇特的石頭貝殼,零零碎碎一大堆。

沒有回應,他就自說自話,把自己對哥哥的仰慕和喜歡掰開揉碎,融進這些也許在對方看來是垃圾的物件裏,一件件展示給他哥看。

似乎不管元向木怎麽惡意中傷,小孩都能自我調解好,不會被負能量侵染一分,下一次見他還是那麽歡喜,好像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見到哥哥更幸福的事。

但元向木已經從一開始的面無表情變成不耐煩。

——小孩的赤誠和單純都讓他看起來像個得不到渡化且怨氣深重的厲鬼。

於是他渾身郁氣更重了。

也許他的表情太扭曲,以至於元牧時終於閉了嘴。

“真的很......討厭嗎?”

元向木皺眉。

元牧時只能抿緊唇角,神色有些忐忑,他頓了兩秒擡手攤開掌心,那上面躺著個木雕,“這個是給哥的生日禮物,哥哥生日快樂。”

元向木靜靜望著那個東西,手法拙劣,勉強能看出是個籃球。

小孩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表情,一句“有病”卡在喉嚨沒說出來,這讓他越發煩躁。

白色網約車緩緩停靠在路邊,元向木轉身朝車邊走,“收起你那些破爛,上車。”

元牧時楞住,眼眶泛起碎光。

淩晨的街景迅速倒退,元牧時抱著鼓囊囊的書包低著頭。

“哥.....我不想回去,我想跟你在一塊。”

元向木瞥他一眼,“你自己跑出來你爸媽知道嗎?”

元牧時搖頭。

小孩眼睛沈沈的,壓著這個年齡段不該有的東西。

也許是血緣的關系,第一次見元向木他就喜歡地不行,五歲的他像個小尾巴一樣追在哥哥後面,哥哥嫌棄他,不喜歡他,但也會用手頂著別的小朋友的腦袋說“不許欺負我弟”。

後來逐漸長大,到現在也終於明白為什麽他們和別人家的兄弟不一樣,也明白也許他們這輩子也沒有和睦的幾乎,但還是努力地靠近。

他從小就懂事聽話,但也許是家庭的緣故,他的叛逆期來的很早,爸爸媽媽這幾年總是吵架,吵來吵去無非就是方阿姨和哥哥,那些話不堪入耳,他聽得生氣,更加不願和他們交流,偶爾在飯桌上摔筷子走人,於是他又被貫上白眼狼的帽子,指責和謾罵讓他煩不勝煩。

因此越發想念哥哥,想他在幹什麽,都交了什麽朋友,還記不記得自己。

後來又很羨慕,方阿姨對哥哥溫溫柔柔的,不像媽媽那麽不講道理。

也許想得太多,這念想逐漸在心裏沈澱成堅硬的巖石。

他在媽媽爸爸又一次摔東西的激烈爭吵中逃離九巷市,卻在這兒看到哥哥壓著一個男的親。

整個世界是亂的。

元牧時攥著的拳頭又緊幾分,指甲輕輕摳著沒送出去的籃球木雕,“哥,你.....”他似乎覺得有些難以啟齒,頓了頓才說:“男的跟男的......怎、怎麽能......”

街燈掠過車窗,把元牧時漲得通紅的臉照得明滅不定。

“所以我是變態。”元向木說。

車忽地晃了下,前面的司機慌忙扶方向盤。

“......”

元向木買了最近一趟車,元牧時杵在進站口執拗地不肯邁步。

“你走不走?”元向木冷著臉瞪他。

元牧時死死抓著書包背帶,突然問:“哥,你喜歡那個男的嗎?”

“我愛他。”元向木說。

愛。

這個字對即將情竇初開的元牧時來說太朦朧,又太有吸引力,他像是被這個太濃烈的字燙了下,眼神有些飄忽。

“男的也能喜歡.......男的?”他驚訝地問。

“只要足夠真誠,你可以愛這個世界上任何你想愛的人,愛不是原罪。”

“那什麽是原罪?”

“是....人們被社會規訓出的銘刻在靈魂裏的不可違背的世俗理念,用以迫害那些不合群的人。”

元牧時仰著頭,楞楞看著面前這個高大的,他崇拜的男人。

也許是元向木背後的暮色太濃,又或者他的眉眼太深刻,元牧時竟然有種輕微的眩暈感。

他恍惚擡起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形狀漂亮的唇瓣。

破了,滲血了,他覺得好疼。

想珍惜,想保護。

元向木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哥....”

元向木朝進站口揚下巴,“進去,車要走了,以後再一聲不吭離家出走,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元牧時一步三回頭地往進走,快到進門的時候,突然瘋了一樣往回跑。

元向木被撲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勒在腰上的手臂結實有力,他這才意識到小孩早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長大了。

“哥....”元牧時悶悶道:“你不是變態,你是我哥,最好最好的哥哥。”

元向木推拒的手擡到一半,頓住,又垂下去。

“滾吧。”他說。

小孩手忙腳亂把書包那七零八碎攢地一大袋東西拎出來給元向木,又把小木雕硬塞進他手裏,“這些是我攢了很久的,是給你的,哥要是在不喜歡就....就扔了吧。”

後面四個字還不如蚊子叫,說完扭頭就跑,像生怕人又給他塞回來。

元向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後才扭頭往外走。

遠處高鐵進站的聲音轟隆而過,手裏的東西沈甸甸的,他的腳步停在垃圾桶旁,但最終卻什麽都沒做。

他思索了一陣,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說過喜歡什麽動漫人物,甚至連那個表情誇張的手辦是誰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靠著座椅昏昏沈沈隨著車子顛簸一路,盯著車頂掠過的一道道光影楞神。

後來總是半夢半醒,很累,腦中似乎又一直在不停歇地轉動。

他想起小孩受傷的眼神,又恍惚回憶起去年夏天猛然發現方澈被蓄謀傷害,自己站在醫院門口滿腔的憤恨。

他要讓紮進朱春心臟裏的那把刀是元牧時親手捅出去的,現在又不大樂意傷害小孩。

他才多大。

什麽都似懂非懂的年紀。

可他沒想到今晚發生的一切對一個剛上初中的小孩來說是毀天滅地的沖擊。

元牧時發燒了,燒了整整兩天。

夢囈裏反覆喃喃的全是哥哥。

【作者有話說】

這兩天要搞一下細綱,會更得比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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