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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老先生【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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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老先生【VIP】

鐘離雪到福州時已是臘月末了, 私塾的學子們自那日上完學後便也都休假了,整個私塾一時間冷冷清清。

鐘離雪平日便陪在梁溪先生身邊,看他拖著病體著詩作詞, 便在旁幫忙整理文集。

關於父親死亡真相之事一句不問, 只是在整理文集的間隙,一點點去推敲十八年前,朝堂之上的紛爭與政敵。

臘月二十八那日, 處暑風塵仆仆出現在私塾外, 鐘離雪將他帶入, 問的第一句話便是,“可有阿芷的消息?”

處暑趕忙放下熱茶, 拱手抱拳,慚愧道:“是屬下無能, 來時特意留意夫人消息, 卻並無音訊, 一路往南的途中也並未遇到夫人的蹤跡。”

鐘離雪沈默, 過了片刻, 他道:“待到新年過去, 你再次去趟洛陽,切莫打草驚蛇,她應當是去洛陽找鐘離浩了。”

處暑忙道:“屬下現下便可過去!”

鐘離雪搖了搖頭,“今年,你我主仆二人再過一個新年罷, 待年後之事辦妥,你便也自由了。”

處暑一時楞住, “公子這是何意?”

鐘離雪道:“便是你我不再是主仆之意。今後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天高海闊, 任憑魚躍。”

處暑急了,急忙單膝跪下,“公子,您不要趕屬下走。自您救了屬下起,屬下這條賤命就是您的,您放我走,如那籠中雀放回山林,活不了多久的。”

鐘離雪現下理解了那日曼羅的無可奈何,“你有武功,隨隨便便都能過得很好。”

“可屬下不知去往何方,還是跟在公子身後踏實。”

“你心心念念的不就是做個快意恩仇的江湖少俠麽?”鐘離雪將他扶起,“說不定再過些年,江湖上就會流傳著處暑大俠的名號了。”

處暑自幼年在街邊乞討遭人毆打,幸得鐘離雪出手相救後,他心中便埋下了行俠的種子。這些年來,他勤學武功,苦練十多年,如今終於等到了契機,怎能不叫人心動?

可主子是救過他一命的恩人,也是教他武功的師者,若是拋下主子而去,豈不成了背信棄義之徒了麽?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鐘離雪拍拍他的肩膀,“開春後,去了洛陽,見到她,將消息傳回便可離開了。”

處暑喉頭哽塞說不出話來,鐘離家多少殺手被下了活死人骨之毒,生死存亡皆在一念之間,那些跟在鐘離家人身後的暗衛也都不好過,只有他最幸運,跟了個通情達理的主子。

他一掀衣袍,這次雙膝下跪,哽咽道:“多謝公子成全。”

除夕之夜,大雪壓枝頭,主仆二人與老先生一家過了個極為清簡的新春,許是夜裏受了寒,老先生再一次病倒了,整個新年充斥著低壓的氛圍。

舍院裏往日的歡聲笑語不見了,連檐下的紅燈籠都顯得黯淡無光,下人們走路時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份令人窒息的沈寂。

鐘離雪與梁子儀日日侍奉床前,但這一次的寒癥讓老先生沒能挺過。正月十四那日,他忽然將親兒梁子儀趕了出去,留下鐘離雪。

“孩子,你可知,我為何單單將你留下?”

鐘離雪跪在床邊,“晚輩鬥膽猜測,是因父親之事。”

梁溪閉著眼笑,笑著咳了起來,好不容易止了咳,他才道:“老夫雖年邁昏聵,卻也不至眼盲心瞎。你這些時日替老夫整理文集,總借故翻檢老夫那些朝堂劄記,是仍不放棄尋找殺雲霄之人罷。”

鐘離雪垂首,沈默不語。

梁溪睜開渾濁的眼看向他,“找出什麽了?”

鐘離雪道:“並未找出什麽,然這朝堂之上,能只手遮天者,無非是那屈膝事金的宰執降派之流。擒賊先擒王,管他是誰,殺了那最高之人,也算是為父報仇了。”

“你!咳咳咳…… ”梁溪劇烈咳嗽,鐘離雪忙上前為老先生順氣,同時將真氣輸送過去。

梁溪緩過來一些,怒道:“你存心氣我!”

“晚輩並無此意,只晚輩確實有此打算,待先生病好,晚輩便告辭了。”

梁溪拉緊他的手,渾濁的眸子定定看著他,見他確有此意,沈沈一嘆:“罷了罷了……”

“你所料不差,若論朝堂兩派相爭,確是降派所為,但並非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者手筆。”

鐘離雪怔住,“竟然不是他麽?”

梁溪構陷忠臣,但你父親一介江湖子,還不值得他親自動手。”

“那是何人?還請老先生不吝告知。”

梁溪再次嘆氣,過了片刻,頹廢認命,,現為禦史中丞,領彈劾百官之職,除此外,暗地裏他還豢養了不少江湖中的奇人異士,域毒人族的蜥蜴人。”

蜥蜴毒人族?

若是曼羅在此,一定會想起那是何人。

但鐘離雪不曾見過,梁溪便道:“那是個怪人,全身泛綠,五指粘黏,形似蜥蜴,是個用毒高手,曾在天山外呆過一段時日。”

“十八年前,當我得知你父親被毒死在恒山,緊接著我被貶出朝堂,便知

他恨得捶胸,“你父親,全因我受累,

鐘離雪忙握住他的手,“老先生莫要責怪自己,父親所為是他心甘情願,概因奸人構陷,並非先生之錯。”

“孩子……”梁溪枯瘦的手顫抖著握住他的手腕,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我原想著將這些秘密帶進棺材。可,可我實在怕你重蹈覆轍,最終喪命。”

他喉間溢出一聲哽咽,“你且聽仔細了,聽完之後,定要應承老夫一件事。”

梁溪擡眸緊盯著他,“只去殺了那蜥蜴毒人便可,莫要與朝堂之上任何一人對上!”

鐘離雪沈默,他還想殺了那豢養之人!

若非他招攬蜥蜴人,父親怎會淒慘死去,若非他授意,蜥蜴毒怎會落在父親身上,此人為禍害源頭,他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答應我!”梁溪緊緊握住他的手,

鐘離雪張口,說不出話來。

梁溪猛然捂著胸口咳嗽,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面色蒼白,鐘離雪急了,這才松口,“好,先生,我答應您!”

咳嗽聲倏然一頓,梁溪撫了撫胸口,往後躺在靠枕上,“我時日無多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父親希望你活下去,我也如此。你若與人上之人對上,便如那蜉蝣撼樹,動彈他不了分毫,反會平白喪命。你父親、我、還有那千千萬萬抗金戰役中喪命的英魂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孩子,聽我一句勸,你還有妻,莫要偏執行事。”

鐘離雪垂下首,冗長沈寂後,他道:“晚輩知曉。”

片刻,他忽而悲愴一笑,“老先生,世道當真不公……”

梁溪聞言苦笑,“驊騮拳跼不能食,蹇驢得志鳴春風啊!”

真正知曉是何人害了父親後,鐘離雪對這個朝代十分失望,精忠報國者死而後已,小人得志者猖狂嘶叫。

這豈止是父親的冤死?

分明是一個時代的恥辱。

正是有了這些屈躬卑膝討好外敵的奸臣所在,才會致使宋朝泱泱大國自降為金人臣。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有時恨不能金人大舉入侵,將所有土地踏平,將奸臣小人盡數碾作齏粉,以平千千萬萬忠良英魂。

世道,爛透了。

-

鐘離雪原本還想多陪老先生一段時日,再告辭離去。

可老先生沒能熬過次日,正月十五團圓之日,老先生就此長長久久闔目,半山舍院掛起縞素白幡。

諸多學子紛紛上山吊唁,便是城中百姓聽聞此噩耗,也都齊齊湧到倉前山前痛哭。

先生一生忠君愛國,兩袖清風。在朝為官時團結軍民,擊退金兵;致仕後更是傾盡家財,於城郊各處廣設書院。

每日清晨便見先生拄著竹杖,踏著晨露往來於各間私塾之間,為寒門學子講授聖賢之道。那些年受過先生教誨的讀書人,日日跪拜在倉前山前,痛哭流涕,高聲朗誦文章。

草長鶯飛二月天,鐘離雪隨著老先生的家屬帶著老先生回歸故裏懷安縣,葬於一處風景秀麗的風水寶地。

二月末,處暑的消息傳回,洛陽也無曼羅的身影與消息,自明州一別,她似是人間蒸發了一般,自此了無音訊。

三月,鐘離雪告別老先生家屬,北上臨安。

他尋了家客棧住下,並不急著尋找那中丞大人的府邸,而是日日在市井中打轉,探聽消息。

“快快快,快躲開,那怪人又來了!”

“綠怪人又來了,莫要看他!”

“誰家孩兒!快快拉住!”

一小孩慌慌張張撞在鐘離雪腿上,他彎腰扶住,婦人急忙沖上來抱起孩子就走。

周遭的人群紛紛散開,擠在街邊墻角,各個低頭垂眼,好似怕看見什麽臟東西一般。

街道中央一時只戴著鬥笠,身著黑衣的鐘離雪站立著。

不遠處駛來一輛馬車,他竟在馬的眼睛裏看見了恐懼,鐘離雪掀起眼皮,朝著駕車之人看去。

瞳孔倏然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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