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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方事【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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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方事【VIP】

待給鞭傷全部都上了藥包紮好後, 奚容芷才出聲:“鐘離雷為何要傷你?”

她在包紮的中途便猜出來是誰傷的他了。

當今這個世道,莫說孤鳴山,便是在整個江湖也沒人能輕易在他身上留下傷痕, 更別說是這樣深、這樣多的鞭傷。她想起上回, 執事樓長老鐘離雷曾說他因掐傷她一事甘願受罰,被罰了四十九鞭。

因此,只能是執事樓那邊的鞭罰才會在他身上留下傷痕。

“是奚容川穹那老賊的死被發現了?”她也很快猜到。

鐘離雪欲直起身體, 上半身剛動了一下便被她壓了下去, “莫亂動。”

他便乖乖趴在床上, 一手往後摸索,握住她的手, 道:“閣老的屍體昨夜丟失了。”

奚容芷反握回去,懷疑道:“莫不是被他們偷去了罷?”

鐘離雪搖頭, “不像是。”

奚容芷正要說話, 指尖觸到的脈象不對勁, 她猛地扣住他的手, 仔細號了一下, “你還受了內傷!誰打的?也是鐘離雷?”

鐘離雪想說只是一些小傷, 但側臉見她神色不虞,便老實說了:“是鐘離浩,他……”他還是起了身,看向她,“藏了些私怨在裏邊。”

“是何私怨?”她有些好奇。

他並未說話, 但目光卻直直放在她身上,奚容芷便知這私怨是跟自己有關的了, 稍微一想便猜到了些,“我們能如此快成婚, 是你做了什麽吧?”

鐘離雪搖了搖頭,這樣卑鄙的手段,他不想讓她知曉。

他生硬地轉開了話題,“你是否……已經知曉我中了何種毒?”

說到他的毒,奚容芷雙手上陣,左右掐脈,反覆細診,眉間越皺越緊,“是陳年烈毒,在你體內至少有十多年了,毒早已侵入了五臟六腑。觀你毒發時的癥狀,也是經脈焚燒之毒,與那魔教烏赤的獨門魔功烈焰掌相似……”

“而且,”她仰頭看他,唇角輕抿,“此毒在耗損你的陽壽,若不盡早解毒,你恐難活過而立之年。”

鐘離雪一怔,目光輕飄飄又沈甸甸地落在她的臉上,啞聲一笑,“早該想到的。”

奚容芷反手一把抓他的手指,急急道:“這到底是何毒藥?竟如此陰毒,你告知我,或許我能試著解一解。”

“解不了的。”鐘離雪視線直直看過去,回道,“是沙漠牡丹。”

奚容芷楞了一下,重覆:“沙漠牡丹?”

鐘離雪定定地看著她,“你知曉?”

奚容芷眼睫一動,垂下眼簾,指尖細細摩挲著他的脈搏,“曾聽父親提起過,沙漠牡丹乃雙毒聖手夫婦的畢生之最。”

鐘離雪冷聲應道:“姬家之毒,果然名不虛傳。”

奚容芷沈默了片刻,道:“沙漠牡丹那等沾之即燃的劇毒,你竟然,還能活著……”

鐘離雪閉目,艱澀道:“死的是我父親。他將畢生功力傳送給我,替我逼出了部分劇毒,而他……焚於雪山,屍骨無存。”

親眼目睹父親的死亡,應當是他一輩子也難以忘記的痛楚了吧。

奚容芷看著他,唇角輕抿,擡手憐惜地摸了摸他的臉頰,“……節哀。”

鐘離雪握住她的手,側臉埋進她柔軟的手心,片刻,細若蚊鳴的沙啞嗓音自她手中傳出:“我與父親自小相依為命,他教我功夫,護我長大,亦師亦友,更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

奚容芷輕聲問:“那你母親呢?從未聽你提起過。”

“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去世了,而今早已不記得她的模樣,若不是八歲那年,父親帶我去雀兒山祭拜她,我連她葬於何方都不記得了。”

奚容芷一時無話說,另一手環過他的身體輕輕抱住了他。

這世間竟也有和她一般,父母雙亡的可憐兒。

兩人相擁片刻,奚容芷又將話題扯回的那所謂的‘沙漠牡丹’上:“聽你所言,那‘沙漠牡丹’是在你們的飲食之中下的?”

“是的。”鐘離雪道,“無色無味,無影無蹤,或許是飯食,又或許是飲水中,我們也不得而知。”

奚容芷一時間並未說話,待鐘離雪睜開眼,她才垂下眼簾,輕聲道:“可沙漠牡丹不是早就隨著雙毒聖手夫婦的死亡而消失於世間了麽,你怎還會中這毒?”

鐘離雪道:“”

他十歲,那時她才兩歲,那更是萬萬不可能,,握緊他的手,忽然道:“!”

,在一次次的期望下失望,早已對這毒不抱希望了,怕她也有期望,便寬,生死有命,命數如何,我早已看淡。”

他這副生死置之身外的一怒,奚容芷斥道:“我偏不準你看淡!”

鐘離雪驀然一怔,被她眼中那抹淩厲之色懾住心魂,那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鋒,帶著遇神弒神、遇佛殺佛的狠絕,是任何人都不能從她手裏搶走他生命的霸道。

她竟比他自己,還要看重他的命。

他心尖之上登時湧上莫大的悸顫,令他雙目晦暗,雙耳發聵,一瞬間似是耳目失感,只聽得心臟上傳回來的回音——

“砰、砰砰、砰砰……”

心神劇烈悸動間,欲將他吞噬的一場大劫浩浩蕩蕩來臨,任督二脈上一直凝聚的天地二氣驟然消散,丹田猛地劇烈撕痛,他喉頭一腥,飛快吞下。

“你怎麽了?!”奚容芷大驚,她本就在號著他的脈,此時脈象突變,他體內氣血翻湧,是大兇之兆。

她不顧剛好起來的內傷,運轉黃帝內經心法,反手一推將不多的岐黃真氣輸入到他體內,鐘離雪體內翻滾起來的氣血壓下去一些,他擡手壓住她的手,低聲道:“無礙。”

她急道:“你到底是怎麽了?!”

鐘離雪搖頭,“當真無礙,不會有生命之危,只是散了一些氣罷了。”

奚容芷再次把脈,果然,脈象平穩了許多,她抿了抿唇,定定地看著他半晌,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莫名覺得他真真是小可憐一枚,比她還可憐。

她俯身抱住他,安慰道:“沒事了就好。那‘沙漠牡丹’我會想盡一切辦法為你解,你不要想太多。”

他反手抱住她,手臂將她緊緊纏住。

恨不能,此時便是一生。

他與她的一生。

這日過後,奚容芷時常往返於藥神閣與後山鐘樓,有時太晚了鐘離雪還會去藥神閣接她。

他知曉她在做什麽,即便每次去都能看見一抹礙眼的灰白身影跟在她身側,他也不便說什麽。

這日照常很晚了,鐘離雪從中天門出來便直接去了藥神閣。

此時的藥神閣早已歸於沈靜。

近日魔教不知在預謀著什麽大事,中蠱的武林豪傑越來越少了,昨日今日幾乎沒有,奚容槿便有大把時間跟在奚容芷身後學各種解毒之術。

這是他從前從未涉及到的領域,奚容芷見他有天賦,便帶著他一起,制作劇毒‘沙漠牡丹’。

欲知毒藥的解方,必先知曉毒藥的毒方,進而方可針對每一份毒進行分解,最終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藥。

這是她歷來研究各種毒藥解法的方法之一。

鐘離雪到藥神閣時,只有藥房的燈火還亮著,他邁步進去,偌大的藥房也不見人影,正疑惑間,藥房後院裏傳來聲音,他轉身往後院走去。

剛邁過門檻,便見兩道身影蹲在一起,連腦袋也都幾乎湊在一處,齊齊在看著些什麽。

她不知何時又穿回了白衣,與那道青灰白的身影刺目地相襯。

鐘離雪眸色沈沈,負於身後的手握緊,正待出聲,奚容槿驚喜的聲音傳來:“成功了?!”

奚容芷點頭,若有所思,“原來是配方裏的鉤吻和醉仙桃不能同時入藥,否則威力便會減半。”

“那這豈不是與‘沙漠牡丹’的……”奚容槿說著說著,見奚容芷的目光往他身後看去,眉目一時溫柔下來,他話一頓,跟著轉身,一襲黑衣的鐘離雪正站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

奚容芷便不再管地上的實驗成果,視線落在他身上,起身,溫柔道:“你怎麽來了?”

奚容槿跟著默默起身,朝著來人拱了拱手,低聲道:“見過九公子。”

鐘離雪頷首,“槿公子。”而後才伸手握住奚容芷的手,“用過夕食了沒?”

奚容芷搖頭,在他說話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轉頭朝著奚容槿道:“阿槿,我便先走了,剩下的交給你,明日應當就會出第一份的成果了。”

奚容槿垂下視線,拱手,“是,夫人慢走。”

奚容芷頓了頓,視線從他垂下的面容上滑過,轉身拉著鐘離雪出了藥神閣。

夜間繁星閃爍,萬物寂靜,鐘離雪一路沈默,並未說話。

奚容芷好幾次看他,最終停下腳步,拉著他的手,“你怎麽了?”

鐘離雪的腳步也跟著停下,垂眸看她,“你叫他什麽?”

“嗯?”奚容芷才反應回來他吃酸味了,心間頓時一軟,上前抱住他的腰,“你若介意,以後不叫便是了。”

鐘離雪冷冷看著她,不為所動,但寬袖下手卻已然扶在她腰間,她一旦退開,不抱他了,便會被他強制壓回他的懷裏,繼續抱他。

她未知未覺,仍抱著他,輕聲細語地哄道:“好夫君,我以後不叫了,你就原諒我這回的口頭失誤吧。”

鐘離雪眉尾微動,冷聲道:“你從未那般叫我過。”

奚容芷迷惑了,“如何叫?”

“你說呢?”他冷冷反問。

奚容芷登時反應回來,朱唇蠕動了一下,她叫奚容槿為阿槿,那麽他……她仰頭看他,遲疑道:“你年歲比我長,我……”叫不出來。

他臉色頓時是真冷了,周身都快要散發出寒氣時,他的腰瞬間被她緊緊摟住,一聲溫柔的輕喚響徹耳邊——“阿雪。”

“阿雪。”一雙溫和幹燥的大手拍了拍他小小的腦袋,“以後我們阿雪若是能娶得一知心媳婦,你爹我啊,死也瞑目!”

“阿爹莫要胡說!”小小的身影舉著劍在雪地裏紮著馬步,“我不娶,阿爹此生要長命百歲!”

“小兒癡話,人活一世哪有不死。”一身舊羊皮短襖,帽檐歪斜的男人仰身躺在雪地裏,“只不過是有人輕如鴻毛,有人重於泰山。”

“阿雪,日後你爹我若是死了,無論哪種死法,你不必報仇,只需好好活下去。”

“阿雪?”

“夫君?!”

兩聲呼喚拉回他的思緒,鐘離雪垂眸,見她眼中焦急,忽地俯身抱緊她。

她不再多問,窩在他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背脊,像小時候,母親安撫她一般。

只是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了一聲,鐘離雪放開她,轉而拉起她的手回了後山,進了小廚房,將她按坐在小凳子上,他卷起袖子,燒火做夜宵。

奚容芷詫異過後便雙手托腮,安靜地看著他的身影在廚房裏忙碌,唇角彎起一抹由內而外的笑意。

看了多久不知,待回過神,他已經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夜宵放到她的面前,嗓音低醇溫和,暗藏期待:“嘗嘗看。”

月光穿過屋檐灑落在竈臺,煙火裊裊,四方食事,不過一碗熱騰騰的飯菜,她陶醉其中,覺著今夜的月色,是那樣的圓滿寧和。

她這一生,遇見過很多人,再沒有人能像他一樣,令她顛沛流離的靈魂短暫安放。

從前沒有,今後也不會有。

若是有下一世,但願他們能再相遇,做一對普通的夫妻,過一過那男耕女織的幸福生活。

次日,奚容芷醒來,見得他忽然換上一身青白長衫,不由得納罕,卻也雙目泛癡地看著他。

他甚少穿黑衣以外的衣衫,上回成婚時他一襲紅衣,襯得他如同妖孽一般,這回身著青衫,卻又好似謫仙下凡,端得是清冷高貴。

她的也是一襲同色系衣裙,連暗紋都與他的一模一樣。

奚容芷便知,他還在吃著昨日的酸味,便是表面不顯,但這細節之處還是被她發現了。

她心間軟得不像話,擡手摸了摸他的臉。

清冷高貴的謫仙又如何,一旦動了凡心,便是那有血有肉的凡胎肉骨,與紅塵裏拈酸吃醋的普通男女並無差別。

後來,奔波於亂世中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時常會因這份算計中得來的真情而眼中含淚。

大抵太過珍惜,以至於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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