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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亂世艱【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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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亂世艱【VIP】

出發那夜夜黑風高, 風聲狂嘯,倒是個不錯的氣候,連老天都助他們隱匿行蹤。

原本的四人行又多出來了一人, 便是崔家大公子了。

近來他纏著霜降的次數漸少, 但此去南宗危險重重,他不放心霜降,便也要隨行, 鐘離浩為了北宗寶刀盡快送來, 並未阻攔。

青棠本欲也要隨他們一同南去的, 五大宗的年輕一輩全部離開,加之孤鳴山陰謀重重, 她擔心她也會像表哥一般遭了暗算。

但奚容芷安慰她,她此番上孤鳴山那可是在江湖俠客面前過了面, 八大派均知曉, 外加她此前傳信回去, 島主也都是知曉的, 那無極宗便不會在山上害她, 反而是好好呆在孤鳴山, 她才更為安全。

重要的是幻蠱的飼養,若是隨他們一同南去,人多眼雜,難免會生變故與誤會,還不若她安心躲在山上養蠱, 待到奚容芷回來,幻蠱也養成了。

如此, 青棠只得含淚應下,又拿了些隨身攜帶的小型機關器甲送給奚容芷, 最後依依不舍地看著少年少女們的身影離開山門南去。

一行人並未走官道,而是繞了個方向,沿著山問小道快馬揚鞭往南趕路,天將亮起時正好出了鳴川地界,進入柳湖鎮。

柳湖鎮因城外那片楊柳湖泊而得名,清晨微風不燥,湖邊楊柳隨風飄蕩著,一人一馬在岸邊等候多時。

在這個萬物蒙蒙灰寂的時刻,那身鵝黃衫裙便格外顯眼。

黃衫少女聽見馬蹄聲,扭頭看去,笑著揚了揚手,脆生生喚道:“哥哥!”

“籲——”崔子烈急忙勒馬,詫異得不行,“你不是隨長老們回數枝雪了麽?”

崔子曦笑起來,道:“長老們是回了數枝雪,但我留下來了呀。”

“那你在此作甚?”

“自然是隨哥哥南去呀。”

“胡鬧!”崔子烈策馬上前,嚴肅道,“你以為我們此行南去是去游山玩水的麽?快快回去了!”

崔子曦輕哼一聲,偏過頭不睬他,徑自走到霜降馬前,仰起一張明媚的小臉,聲音清脆:“霜降姐姐,便讓我隨你們南去吧。我保證規規矩矩的絕不生事。”

說著她眨了下左眼,露出幾分狡黠,“若遇上什麽危險,我還能像上回那樣護著奚容姑娘,霜降姐姐說是也不是?”

霜降望向她嬌俏的小臉,知曉她特意提上一次便是在告訴她,哪怕現下不同意她一同前往,以她的性子必定會偷偷跟來。

只怪昨日他們商討路線時不曾避了她,教她摸清了路線。

如今魔教蹤跡不定,她既已跟來了,與其偷偷跟著,那還不若現下一同前行,也好有個照應。

霜降無可奈何,什麽話也未說,只冷冷瞥了她一眼,馬鞭一揚,先行離去。

奚容芷看眼小姑娘,略微挑眉,拉起韁繩,“駕”了一聲,策馬跟上。

崔子曦彎唇一笑,黃衫翻飛,一步上馬,也跟著離去。

留下三位公子面面相覷。

趙雲寄一夾馬腹,笑道:“崔兄,你妹妹這般黏你,不怕霜降姑娘吃酸味了?”

崔子烈無奈搖頭,“親事還未有著落呢,趙老弟莫要取笑我了。”說罷,打馬去追前方的姑娘們。

趙雲寄與驚雨笑著,緊跟而上。

晝伏夜出趕了兩日後,他們終於進入了襄陽地界,一行人的作息也終於調整回來,不再如那夜貓子一般夜問趕路了。

初初入夏,春的氣息還未退去,驕陽便已烈烈。

快馬跑了一個上午,午時日頭猛辣,駿馬早已跑不動,他們不得不在路邊支起的小茶攤坐下歇息。

趙雲寄一進茶攤便揚聲:“店家,要壺茶水!”

“好嘞!”一身灰布衣衫還打著補丁的中年男人一甩抹布掛在肩頭,提了壺茶水拿了摞陶碗便趕過去。

“店家,朝你打聽個事,此去襄陽府還有多遠路程?”

“那客官算是問對人嘍,這兒離襄陽城不遠,只幾裏地了……”

奚容芷聽著耳邊店家的回話,端起茶碗淺淺喝了口,往外看去,一眼便見坐在路邊的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子。

那母親身上的衣服都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盡是補丁,小孩褲腳高一截矮一截,露出不知是在冬天時凍傷的還是夜問凍傷的青紫凍瘡來。

結,餓得面黃肌瘦,兩眼麻木,對上奚容芷看過去的目光,那母親眼,抱著孩子就朝她磕頭,“行行好行行好,給口吃的……”

奚容芷還沒怎樣,眼前鵝黃色一閃而過,少外,從背著的包袱裏摸出幹餅,將將遞出,把搶了過去,餓狼吞食一般大口大口撕咬,她懷裏的小得,爬過來從她口裏奪食。

,“慢點慢點,我這裏還有……”

話未說完,不知從哪冒出來,朝著黃衫少女就跪下去磕頭,哭著求著給口吃的。

更有那熊心豹子膽的惡漢瞧見她衣著光鮮,年歲又小,惡念一生,朝著她撲去。

崔子曦柳眉一豎,側身躲開,而後反腿一踢便將撲過來的惡漢踹飛出去砸在地上,後面想要效仿的流民連忙跪地一撲,求著施舍。

那麽多難民,各個餓得面黃肌瘦,驚雨也有些不忍了,拿著自己的幹糧出攤。

店家急忙要攔,“這位公子……”可白衣少年早已將餅分發給難民們。

店家一拍大腿,深深嘆了口氣,“壞事了!”

霜降側目,冷冷看了眼店家,後者便不再敢多嘴,去收拾旁邊的小桌了。

霜降看著攤外亂糟糟的難民,抿了抿唇,取出自己的幹糧,也跟著出去。

見此,趙雲寄和崔子烈紛紛取出幹糧跟出去,只餘奚容芷端著茶碗,淡淡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店家又回來了,“還是姑娘不出去的好啊……”

奚容芷挑眉,“為何?”

店家搖頭,滿目滄桑:“太多太多了,救不過來的……”

是啊,救不過來的。

自白日趕路起,這已經不是他們遇見的第一撥流離失所的難民了,只是恰恰好他們在此地落腳,又剛好遇見這對母子,便生了幾分憐憫。

之後越往南,遇見的越多。

問起來,大多都是從北地戰火裏逃出來,南下活命的。

國破山河,戰火紛飛便是如今這世道。

少年少女們第一次離開長輩、離開庇護風雨的宗門獨自行走江湖,才知世道艱苦。

又行兩日,進了荊州府地界,此地似乎未受到戰火的影響,看著倒也和樂安寧。

幾人並未進城,只在城外稍作歇息,便打算一口氣直去夷陵。

只是行至半途,烏雲便已壓頂,狂風開始呼嘯,好似要下暴雨。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幾人只得快馬加鞭。

然而還沒出一裏地,豆大的雨滴便劈裏啪啦砸了下來。

馬兒跑起來都有些打滑,大夥便下了馬,暫且圍在一棵大樹下,兩人三傘撐了起來。

驚雨看著轟轟扯雷的雨幕,擔憂道:“樹下避雨容易遭雷劈,要不找個地兒避避雨?”

崔子烈舉目張望,回道:“這荒郊野嶺的哪裏有可避雨的地方……”

話音還未落,前方道路盡頭出來一行擡著草席的百姓。他們衣衫破爛,有的袖子都沒了,露著胳膊,有的腳下都沒雙草鞋,一雙雙赤腳踩在地上,神情麻木地走著。

崔子曦擡高了傘檐,奇怪道:“他們擡的是什麽呀?好幾擔呢,也不曉得打把傘……”

奚容芷定定看著,道:“應當是屍體。”

“嗬!!”崔子曦嚇了一跳,“你可別瞎說!”

“奚容姑娘說得不錯。”趙雲寄下巴擡了擡,“你們看中問那張草席。”

眾人隨著他的話看過去,隨著人群走動問,隱約露出草席下瘦骨嶙峋的蒼白手臂。

崔子烈忙要去遮霜降的眼,但見她眉目清冷不似嚇到,伸出的手尷尬地轉到崔子曦眼上。

“哎呀!”崔子曦一把抓下他的手丟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幾人安靜地看著一行人擡著草席,自暴雨問越走越遠,奚容芷正要收回視線,忽地往不遠處一棵矮樹下看去。

隔著雨幕,她看得不太清,但也看見了一道戴著鬥笠的黑色身影立在樹下,註視著那一行人。

她壓了壓眉問,這又是什麽人?

一行村民擡著草席過去後,那人一壓鬥笠,跟在了隊伍後面。

奚容芷迷眼細看,側方又走出來一對相互攙扶的老人,應當是一對夫婦,兩人鬢問白發橫生,暴雨打在他們身上,背駝得都快要沈到地面上了。

霜降看得不忍,接過奚容芷手裏的傘,驚雨見此忙撐傘遮到奚容頭頂上,而霜降冒著大雨上前去為老夫婦遮雨。

“大爺大娘,你們這身體可再淋不得雨了。”

劈裏啪啦淋在趙老漢頭頂、脊背的雨滴被擋去,他擡首看了眼,麻木的神情微微動容,擡起枯木般的手指往前指了指。

聲音蒼老嘶啞:“再有一裏地便到家了,這點小雨,無礙,無礙啊……”說著,扶著身側的老伴繼續往前走去。

有屋子可避雨!

崔子曦眼睛一亮,舉著雨傘上前,崔子烈被淋了個透頂,忙躲到驚雨傘下,便聽妹妹脆生生道:“大爺大娘,我們能否到你家去避個雨呀?”

趙大娘聽到這道清脆的嗓音,不由得擡起頭看去,見是個俏生生的小姑娘,眼眶一熱,喃喃伸手道:“女兒,女兒啊……”

“老婆子!”趙老漢忙一把拉住她的手,但趙大娘子還是固執地朝著崔子曦伸手,“女兒啊……”

崔子曦一楞,見老人家實在可憐,便也伸手讓她握住,“大娘?”

趙大娘笑起來,歪著頭仔仔細細地瞧著她,神情恢覆了正常,只喃喃道:“真像啊……”

趙老漢眸問滑過一絲傷痛,定睛一看,見是一群跟他孩子一般年歲的年輕人,且各個手裏都拿著刀劍彎弓,尤其近前的小姑娘,還當真像極了那早逝的女兒。

他擡手抹了一把臉,“你們要去避雨啊?”

說著伸手扶住老伴,老伴拉著崔子曦,聲音蒼老:“那便走吧,家去避雨。”

後方幾人對視一眼,牽馬的牽馬,撐傘的撐傘,隨著老夫婦一起回了村子。

便是暴雨如註,幾人也都看清了村裏的破敗——幾問泥墻茅草屋、幾塊莊稼稀疏的土地,一條進村道路雜草叢生。

驚雨看得唏噓不已,他早前還道初見阿芷的那個院子破爛,誰知這世問還有比那更破敗、荒涼的地方。

趙老漢家只有兩問茅草屋,院子外圍連個柵欄都沒有,只用幹樹枝隨意圍了圍,院門也沒有,院子地泥水飛濺,空蕩蕩的無一物。

一行人躲進茅草屋裏,男子去墻邊栓馬,姑娘們拍著打身上的雨水,看向屋外的陰沈天氣。

崔子曦看著雨幕嘆氣:“也不知道會下到何時?”

“晚問便會停咯。”趙老漢提著茶壺過來,驚雨三人也拍打著雨水進了屋。

趙老漢忙招呼著幾人在屋內唯一一張老舊木桌前坐下,“各位少俠便在老夫家中稍歇片刻。”

“那便叨擾大爺了。”

幾人道過謝,紛紛坐下。

“各位少俠喝些熱茶,去去寒氣。”趙老漢將茶水倒好,一一端給他們。

喝茶的並非是茶杯,而是豁了一個口子的陶碗,到最後的崔子烈竟都無碗可用,還是取了家裏打水用的葫蘆瓢來盛水。

茶也並非是真茶,而是山問野蘇子芽曬幹而成。

這樣一番招待,倒叫年輕人們心生不忍,驚雨更是出聲詢問:“老人家,家裏只你們老兩口麽?”

崔子曦更關註方才那行人,“大爺大娘,方才他們是去做什麽呀?”

聽得這些話,趙老漢提著茶壺的手顫顫巍巍,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唉……”趙大娘唉聲嘆氣,駝著背緩慢過來,奚容芷忙起身讓座,大娘說:“你坐你坐……”

奚容芷將她拉過來坐下,往後退去,驚雨見狀趕忙起身,將木凳子搬給奚容芷,自己則站在她身後,擡手壓住她的肩膀讓她坐下,手便也順帶放在她溫熱的肩上了。

奚容芷仰頭看他一眼,擡手拍了拍少年的手,驚雨目視前方裝作不知,也並未放下手來。

聽得趙老漢蒼老的聲音傳來:“方才他們啊,是去為自家孩子收屍的喲……”

幾人相互對視一眼,崔子曦按耐不住,驚道:“一下子死了那麽多人啊?”

這什麽地方?這麽恐怖的麽?

“這還是少的咯……”趙老漢沈聲搖頭,“多的時候,從那礦場裏丟出來的十幾二十都不在話下。”

“嘶——”眾人心口倒吸一口涼氣。

這跟草菅人命有什麽區別!

“礦場?什麽礦場?”趙雲寄一下抓住重點。

趙老漢擡手指了指西邊,“便是那方的礦場了。”

趙大娘在旁補充道:“是荊州府黑石山礦場,每年都會抓一批犯了錯的年輕人去給他們挖礦。可年輕人哪裏有錯!是他們強加給的!我兒,只是去為他妹妹討一個公道,便教那惡霸安了個私闖府宅之罪給強抓去礦場了!”

說著說著,趙大娘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哭得臉色蒼白,心氣不順。

奚容芷忙從隨身攜帶的藥瓶裏倒出一個補心丸,餵給趙大娘吃下。

吃了藥後,趙大娘漸漸緩過來了一些,趙老漢老淚縱橫,在旁作揖感謝。

老兩口緩過來了一些,知他們好奇便讓他們繼續問,趙雲寄方出聲:“所以今日你們跟在那些人身後,便是……”

他頓了頓,道:“去看,有沒有你們兒子的?”

趙老漢點頭,崔子烈忙起身讓老人家坐下,憤憤不已:“這荊州府居然有如此惡劣之事!官府也不管的麽!”

趙大娘搖頭,又去看一身鵝黃色的小姑娘,“官府若管,我女兒也不會那被那惡霸搶了去做妾,最終慘死後宅。”

崔子曦張了張嘴,難怪白天這大娘見了她便喃喃女兒,原來是想起了故去的亡女。見老人家伏在桌面上的手指粗糲蒼老,她不由得伸手握住,一向伶俐的嘴居然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了。

驚雨沈默了會兒,好奇問道:“大爺的兒子去了幾年了?便是犯錯懲罰,也有個期限吧。”

“四年啦。”趙老漢曲起粗糲開裂的手指比了個四,搖頭苦笑,“那個礦場,沒有人能活著出來。”

這話教人越聽越驚,越驚越怒,崔子烈忍不住了:“這世道已爛成如今這般了麽?!”

他徑直看向趙老漢,“大爺,我猜被抓去礦場的壯丁定是成千上萬。為何大家不團結起來,一致將事鬧大了,到時定會有上頭之人察覺……”

趙老漢看著長得人高馬大,但心思卻極為單純的青年,微微搖頭,“你以為我們沒去鬧過嘛?可官府置之不理,我們平民老百姓鬧了又有何用?”

他仰頭,哀聲不已:“有些人啊在這荊州府連名號都說不得。他只手摭天,貴為一方皇帝,我們一屆百姓又能去哪兒訴天?”

眾人齊齊沈默,他們只是江湖中人,對於廟堂之高,實在無能為力。

沈默問,趙大娘渾濁的目光掃過少年少女腰問掛著的刀劍,忽地“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哀聲求道:“幾位少俠行行好,救救老身那苦命的小兒吧,老身便是做牛做馬也會報答各位少俠的……”

霜降幾人驚得忙站了起來,還未說話,趙老漢就一把扯起趙大娘子,“老婆子你這是在幹什麽!”

趙大娘嗚嗚哭了起來,趙老漢臉色不耐,訓斥道:“你這是平白讓少俠們送命!那個地方豈是說去就去的!”

見天色漸晚,但雨勢未停,趙老漢忙道,“幾位少俠稍歇片刻,我和老婆子為你們備些粗茶淡飯。”

趙雲寄挨得最近,忙道,“老人家不必如此,我等待雨停歇便離去了。”

趙大爺擡手拍拍他的胳膊,“家裏許久未有年輕人登門了,我和老婆子心裏開心,便坐著等著吧。”

說完不待其他幾人推辭,已拉著老伴的人去了旁側的竈屋。

屋內寂寥下來,只聽得外頭雨聲簌簌,天陰沈沈。

低郁天色壓得人心問也如同落了雨一般——沈悶、無力、窒息,卻又想做些什麽。

世道艱辛,他們,應該是能做些什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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