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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蒼茫雪【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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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蒼茫雪【VIP】

“鐘離雷這老頭, 也忒不厚道了!上來就是四十九鞭,他怕是想把公子打死?”

處暑手裏拿著藥膏,一點點地給鐘離雪塗在脊背那縱橫交錯的鞭痕上, 嘴裏恨恨地念叨著。

“好在那執事樓大弟子欠了公子一個人情, 此番下手只做做樣子,不然我定饒不了這死老頭!”

鐘離雪趴在床榻上,合著雙眼, 一句話也未說。

便是連執事樓座下大弟子執著雷鞭前來, 他也未說什麽話。

往常雖話少, 但有活人氣息,今日話更少不說, 連生氣也寥寥無幾,教處暑也琢磨不透。

殿內聲息悄然一變, 處暑頭也未擡, 問道:“何事?”

甲字一號殺手藏身暗處, 只聽得見他低沈的聲音:“因公子掐傷奚容芷一事導致她想隨祝姑娘離開, 掌門與幾大樓主不好扣著她不放, 便算計上她的婚事, 目前少主與槿公子皆自願與她結親。”

“哈?”處暑手裏的藥棒掉了,緩緩撿起,“這麽荒唐?”

甲字一號不再說話,但想起剛剛他所聽到的,不由得覺得那才是更為荒唐。好生聰慧警覺一姑娘, 居然沒發現那是個陷阱,還上趕著感恩戴德。

處暑又問:“那阿芷姑娘呢?就那樣眼睜睜看著自已的婚事被人算計也不反抗?”

甲字一號道:“她……”罕見地頓了頓, “言道喜歡少主與槿公子,看樣子樂在其中。”

處暑呆了:“……”

還能這樣?

“親口所言?”

“正是。”

趴在榻上的鐘離雪這才有了些反應, 睜開雙眼,兀自起身,掀起黑袍穿上,處暑忙“嘶”了一聲,“公子,剛上的藥……”

鐘離雪像是沒聽見,修長的手指系上衣帶,一言不發走到偏殿機關柱前。

他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扣掉幾塊機關木,機關柱隨之一動,齒輪滾動聲響過,機關柱變了個模樣,他捏著那三兩塊木塊上了高臺。

待聽影樓弟子發現手裏情報錯亂時,頓時大驚,再一查找,發現樓內信息閉塞落後,情報大多是三兩天之前的,連滾帶爬跑去中天門找樓主。

鐘離煜一聽,扇子猛地收起,大步隨著弟子回了聽影樓,內心不由得暗自嘀咕:這活祖宗又發哪門子瘋?

發什麽瘋處暑也不知,那道墨色身影在案桌之後一坐便是一天,連往日必不可少的劍也沒去練。

夜幕降臨,星月升起。

閃電望著圓圓的月盤,知曉今夜要發生什麽事,急得在殿內不停打轉,嘶吼聲壓在喉嚨裏,咕嚕咕嚕的。

處暑再次端著晚膳進來,苦口婆心勸道:“公子,您好歹吃上一口,不然晚間毒發,身子受不住。”

鐘離雪視線掃過去,見到是碗奶白色的鯽魚湯,冷硬的表情微微一松,進而 放下手裏的密函。

處暑大喜,趕忙擺上膳食。

鐘離雪捏起湯匙,舀了勺鯽魚湯,嘗上一口方知不是昨日的湯,索然無味地放下湯匙。

他沈默了片刻,站起身,如松般身姿挺拔不屈,步下高臺,往後殿走去。

閃電齜著牙在地上刨了刨,“噠噠噠”跟著去了。

處暑看一眼桌上顆粒未動的膳食,無奈搖頭,跟著去了後殿。

殿內一如既往寒氣森森,閃電也一如既往跳上窗臺慘叫。

處暑剛撿起公子掉落在地上的外袍,擡眸便見寒冰池裏鐘離雪一身赤紅滾燙,背脊上的鞭傷再次迸出血珠,也如上次一般毫無征兆,發作得迅猛。

“怎會還如此迅速?”處暑忙丟了衣服在鐘離雪身後盤腿坐下,運轉內力往公子身後的靈臺穴推入。

公子不是說待蠱蟲移走,毒發便會恢覆得如以往一般循序漸進麽?

怎麽蠱蟲都移走了,這沙漠牡丹還發作得這樣快?

莫不是蠱毒還未清除的緣故?

毒發來得迅速,鐘離雪在疼痛之餘仍然保留了一絲理智,借著沙漠牡丹的焚燒之毒逼起經脈上紮根的蠱毒,兩大劇毒在經脈上互相攻擊。

鐘離雪額前、脖間,露在外的皮膚上的所有筋脈登時鼓了起來,青筋轉變為紅筋,根根直冒,好似下一息便要爆裂一般。

處暑嚇得嗓音都顫抖了:“公,公子?”

鐘離雪並未答應,他早已痛得無法言語,渾身經脈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痛到耳邊忽然傳來一道久遠溫和的聲音:“冷麽?”

略微稚,不冷!”

雖然周身寒冷,冷冽入骨,但他依然嘴硬,,我們為何要在這大王子

無際的雪地荒原,潛入契丹首都臨潢司大王子府,在這凍得人毫無知覺夜。

腦袋,忽地豎起食指,“噓”了聲,父子倆齊齊往外看去。

這夜風雪寂靜,火光沖天,大隊遼軍圍了王子府時,父親幹脆利落割下耶律大王子的腦袋,又以絕世劍法突破遼軍的圍攻,帶著他和大王子腦袋瀟灑南去。①

彼時契丹皇室昏庸,貴族欺壓平民,鐵蹄所至生靈塗炭,燒殺搶掠無所不用其極,遼北百姓民不聊生。

父親曾道,‘生逢亂世,吾等既為宋人,應不論廟堂簪纓,亦或是江湖草莽,自當為守護家國盡一份綿薄之力。’

因此自母親去世後許多年,父親帶著他一路北上,用江湖草莽的方式殺遼將,抗契丹,風餐露宿亦無所無懼。

那夜風雪肆虐,他和父親逃回大宋,欲將大王子腦袋獻與中書侍郎梁溪。②

那是一位父親早年結識於無錫的進士君子,因一心抵抗外敵,抨擊朝□□敗被貶出京,時隔經年,終於得召回京,卻又遭同朝官員排擠。

父親不忍他忠勇抗敵、一心為民卻屢遭人誣陷,便暗中決定殺了契丹大王子,以此為這位為國為民的好官站穩朝中奠定基礎,同時也為大宋抗遼爭取一口喘息之氣。

然而卻在過大同府北岳恒山時,父子倆忽然身中劇毒,全身經脈燃燒而起,哪怕當時他們身處萬裏冰封的雪地也毫無作用。

他年紀小,根本無力抵抗劇毒,不消片刻便倒在雪地裏動彈不得,一雙溫暖的大手扶起他,磅礴內力自後背靈臺穴湧入。

他昏昏睜開眼,滿目蒼白中,一張被風雪刻滿歲月痕跡的臉龐映入眼簾,滿臉絡腮胡子也遮擋不住的疲倦和溫柔,是父親。

父親二話不說,聚畢生功力將他身上的毒大半引去,最終渾身經脈爆裂,鮮血四濺倒在白茫茫的雪地裏。

那樣白的雪,灑上那樣紅的血,呈現出世間壯志未酬的難平之意。

火焰自父親身上燃起,熊熊大火,連一絲骨灰都未曾留下。

蒼茫大雪簌簌飄落,遮住了父親殘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片焦土,也沈沈壓在他的眼皮之上。

那時的他,眸中再無生機,惟願追隨父親死去。

可醒來時,他卻身處洛陽府孤鳴山。

一如此時從幻聽中回神,他依舊身處孤鳴山後山寒冰池。

“公子!”處暑驚喜地喊了一聲。

鐘離雪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寒絕望的淒涼,處暑心間登時一滯,不敢言語。

鐘離雪垂眸,心脈寸外的蠱毒印跡簌簌飄動,已然沒了紮根之力,內力悍然一轉,將毒素全部從背脊傷口上逼出。

處暑佩服得五體投地,公子竟以沙漠牡丹之毒攻擊苗疆蠱毒!

此法甚至比服用熾焰蛇膽要燃燒得幹凈,竟用不上天山雪蓮,不愧是早前姬家所推行的‘以毒攻毒’之法。

待蠱毒一清出體內,鐘離雪那被死死壓制在丹田內的磅礴內力便盡數充盈至他的奇經八脈,掌心聚力運轉一個大周天後,他便已恢覆了全部內力。

夜半時分,沙漠牡丹之毒便已全部被壓制下去。

鐘離雪從寒冰池裏出來,一身冰寒之氣,池子裏竟早已全部變成血水,連千年寒冰都染上了些。

他不急著去換衣服,拖著濕噠噠的衣擺走到窗前,看向那被月華籠罩下,一片平靜的孤鳴山。

忽而嘲諷地勾唇笑了笑。

江湖中人人稱讚的武林魁首,可不及父親俠者風範的萬分之一,便是他,也遠遠不及。

可他也如這節節敗退的朝代,如這貪生怕死的世人一般,怕了,便退縮了。

躲在深井之中,便只看得見眼前的一窪之地。

如今這亂世,人人只為自保。

能活,便只爭取活在當下。

月色漸移,待鐘離雪換了身衣服,處暑拿著止血傷藥給他重新塗上。

想起傷口由來,便想起晨間備受委屈的阿芷姑娘,處暑不由得嘀咕道:“公子蠱毒既已解,那明日便不用阿芷姑娘再來解毒……”

“何時解的?”鐘離雪忽地出聲反問。

“……”處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

方才不是已經解了麽?

難道還未清除幹凈?

不應當啊,莫非沙漠牡丹之毒還沒噬心之蠱厲害?

鐘離雪卻早已闔目,呼吸平緩,似睡著了過去。

處暑便不再打擾他,塗好傷藥,拉上外袍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懷著種種擔憂,處暑只稍微打了會兒盹便起來了,早早在半山腰吊橋口等著。

眼見對面雲霧環繞的山道上出現一道白色身影,他激動地搓搓快要凍僵的手,身形一動便要過去迎接。

畢竟昨日公子將人掐傷,他心裏也是萬分過意不去的,不怪他今日如此殷勤。

然而當他走過一半,出現在吊橋那端的卻不是他所想的倩影,而是也一身灰白長衫的奚容槿,正拱手抱拳在與橋口護衛說著些什麽。

處暑狐疑過橋,走近了去,“槿公子?怎會是你?”

奚容槿見他出現,松了口氣,忙抱拳行禮,道:“處暑少俠,是這樣的,阿芷今日開始便不再進後山替九公子診脈了,九公子的蠱毒便也由在下接手清除,還望處暑少俠通融一下。”

處暑動了動唇角,上下打量他一眼,這就喊上‘阿芷’了?

他不知為何心口有些悶悶的,轉身,不平不淡道:“那便隨我來吧。”

吊橋口的兩名守衛“唰”地一下收了刀尖,側身讓開,奚容槿忙跟上。

他也不是第一次來這後山鐘樓了,但還是第一次發覺這鐘樓的氛圍居然如此壓抑,簡直難以呼吸。

連那頭灰狼今日也格外兇狠,一雙赤瞳豎起,緊緊盯著他一舉一動。

奚容槿暗自擦了擦汗,隨著處暑進入到偏殿,連眼珠都不敢亂轉,察覺處暑停下腳步,他趕忙朝著高臺方向拱手抱拳,道:“九公子,今日由在下代阿芷來為您清除剩餘蠱毒。”

鐘離雪沒說話,高臺之後的身姿在晨光暗影下猶如一座屹然不動的山峰,任風吹雨打也不曾動搖。

半晌過去,他手裏的密函紋絲未動,連折痕都未曾改變。

處暑狐疑走上前,俯身,悄聲道:“公子?”

鐘離雪眼睫微微一動,放下手裏的密函,視線往下投去,淡聲道:“剩餘蠱毒已然清除,不必勞煩。”

處暑當即瞪大了眼,看一眼哄騙他的公子,再看一眼下方的白衣身影。

“處暑,送客。”冷淡嗓音傳來。

處暑忙起身走下去,朝著奚容槿做了個請的手勢。

奚容槿擡眸看一眼鐘離雪,再次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群山之巔籠罩著淡淡雲霧,日頭被烏雲遮去,不多時,蒼茫大雨從天潑下。

鳴川城內人聲混著雨聲,嘈雜熱鬧。

石板街面濺起水花,行人匆匆往來,倉促避雨,部分江湖俠客湧進茶樓小攤,少許豪傑要了間雅室觀雨。

百花樓二樓,臨街窗角露出一抹緋紅衣袖。

紅藥斜斜靠坐在榻上,白皙纖細的指尖撥弄著早已開敗了的牡丹。

婉轉嗓音透著一股冷淡,不知在對誰說:“這幫偽君子,連感恩二字都被狗給吃了,竟敢算計起別人的婚事來。”

她鄙夷一笑,“看來,你要多一位,不,多幾位競爭對手了。”

屋內明明空無一人。

半晌之後卻倏地響起一道不屑的氣音。

紅藥便知他也氣得慌,心情又驀然好轉了許多。

到底還是不恥這些自稱為江湖正派人士的做法,才勾起的唇角也淡淡落下,擡眸看向窗外漫天大雨。

雨霧環繞著山間峽谷,綠葉被打得濕漉漉地掛在枝頭。

奚容芷脖間系著白色紗巾,打開屋門往外眺望,一眼便見院子外山間小道上,一襲金白錦衣的少年公子撐著把雨傘緩步走近。

那公子見她就站在門口,傘檐輕擡,露出一張俊美容顏。

少年微微一笑,遠山頓時失色,雨聲也跟著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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