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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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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殺勿論

夜色朦朧,月華如霜,蒼白地籠罩著君山門前的山川峽谷。

藥神閣主殿後的內閣書房。

閣主奚容遠志端著一盞燭光,擰動書架上的機關按鈕,書架朝兩邊退開,一道暗門出現在眼前,他走上前,把兩個暗扣逆時針合上,暗門“嘩”一聲打開。

奚容遠志端著燭臺,小心邁進暗門。

“哐”一聲,暗門在他身後合上。

奚容遠志也不理,徑直朝著暗道裏走去。一炷香後,前方透出一抹亮光,他腳步加快,燈光越來越來,直至上了臺階,視野霎時清明。

一座空曠的地下宮殿出現在眼前,奚容遠志上前站在大殿裏,燭臺吹滅放在地上,恭敬行禮,朗聲道:“遠志拜見閣老大人。”

回音層層蕩去又層層蕩了回來,大殿重歸寂寥。

奚容遠志再次出聲:“遠志拜見閣老大人!”

過了幾息,主殿前方悄然出現幾道白色倩影。

緊接著,“咯吱—咯吱——”滑輪碾壓在地磚上的聲音傳來。

小片刻後,一道蒼老渾厚的嗓音響徹在空曠的大殿裏。

“何事?”

奚容遠志低垂著頭,不敢直視上首那位端坐在輪椅中的黑袍老者,恭敬道:“稟告閣老,今日藥神閣來了一位能解魔教噬心之蠱的女子。”

閣老默然不語,大殿內一片死寂,似有一只無形的大掌淩空壓下,令人窒息。

奚容遠志吞了吞幹澀的喉頭,繼續稟報:“那女子也姓奚容,自稱出於藥神谷。據她所言,十多年前因父母命喪苗疆蠱毒,故離開藥神谷親赴苗疆鉆研蠱毒之術。年前才從苗疆趕回中原……此言真假難辨,弟子思索是否該傳訊回藥神谷,查證她身份的真偽。”

蒼老的聲音終於響起:“叫什麽名字?”

奚容遠志恭敬回道:“叫奚容芷。”

閣老又不說話了,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指尖一下一下輕點著,半晌後,道:“些許耳熟。”

奚容遠志沒想到連自己都毫無印象的人閣老居然道耳熟,忙問:“那這……是否不用查探了……”

“既有疑慮,如何不查?”

“是。”奚容遠志應下,再次行了個禮,語氣凝重,“近日苗疆魔教肆虐武林,江湖中已有眾多俠士慘遭蠱毒殘害,不知閣老可否出山坐鎮,以穩大局?”

“不是有個會解蠱毒的小丫頭麽?管她是敵是友,當用則用。”

閣老閉上眼,擡了擡手指,身旁的白衣女子便推動輪椅,緩緩將他轉向後殿。

“若不放心……”蒼老混濁的嗓音輕飄飄的,透著無情和冷漠,“用完殺了便是。”

白衣女子推著輪椅漸行漸遠,只留下一片寂靜的空氣。

奚容遠志低首應是,躬身行禮:“恭送閣老。”

再擡首,人影消散,大殿已一片死寂陰森,似那活死人墓。

一道黑影自藥神閣後山掠過,悄無聲息,無影無蹤。

黑影借著夜色與身法躲過夜間巡邏的弟子,潛伏進後山鐘樓,處暑剛要阻攔,見是暗衛營探子又飛快讓開,跟著黑影一同進了主樓。

鐘離雪一襲墨色寬松錦袍,衣襟與袖口皆以金線繡著繁覆的竹葉暗紋,襯得整個人修長、挺拔,身影立於偏殿窗棱前,聞聲回頭。

隨之回頭的還有他腳邊蹲坐著的小小暗影,一雙野性難馴的赤瞳在夜裏亮得陰森森的。

暗探腳步頓了頓,不再上前,拱手抱拳,稟報道:“公子,奚容遠志也在懷疑那名女子的身份,已去信藥神谷查探此女身份真偽。”

鐘離雪無動於衷。

暗探繼續道:“奚容川穹則是對那女子起了利用之心,估摸著會卸磨殺驢。”

處暑聞言,上前去抱起閃電揉了揉,無視灰狼呲牙的警告,嗤笑道:“看來這事用不著我們操心了。”

鐘離雪垂眸看了他們一眼,又轉過頭看向藏在月色下依舊黑影憧憧的山峰,聲音平靜無波:“此事未必會如此簡單。”

“再不簡單那又何懼?”處暑倒是看得開,“反正在眼皮子底下,這麽多人盯著呢,翻不起什麽浪花。”

鐘離雪未置一詞,片刻,他擡了擡手指,暗探退下,處暑放開閃電,抱拳,也跟著退下。

“處暑。”鐘離雪忽然出聲,“安排七殺營甲字一號殺手盯著她,一旦出現任何危害宗門的舉動——”

聲音沈了下去,寒意上浮,一字一頓:“格、殺、勿、論。”

處暑立馬精神了,居然派出甲字一號!

那是整個鐘樓兩營裏除了公子之外最厲害的高手了,居然被派去盯著那名女子,看來公子還是懷疑。

聽聞魔教教主魔功深厚,行事狠辣,若是派暗衛營暗衛或是七殺營裏其殺手去,保不準一去一個不回。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該管的,服從命令就是,處暑當即抱拳應下:“是!”

窗外,蒼穹浩瀚無垠,夜色如墨,皎潔月色籠罩著蒼茫大地。

時間流逝,月輪緩緩西斜,暗夜漸漸褪去了濃稠的墨色,天邊悄然透出一絲淡白。

整個孤鳴山還在沈睡中時,鐘離霜降已一襲青白衣裙,提著流星劍立於寒山後峽谷。

山間清霧環繞,晨風微涼,她閉上眼,任由涼風拂過面頰。

“錚——”

一聲清越淩厲劍鳴劃破晨曦。

霜降手腕一抖,流星劍出鞘拋起,劍身泛著青光,映照著少女冷清的容顏。

青白身影縱身一躍,五指抓住劍柄,仰身挑劍、飛步橫刺,劍氣如流星滑過,冷冽橫掃,山石炸開。

少女落地平掃、翻身點劍,劍尖直指處碎石瞬間凝上一層霜花……

曙色熹微,青白身影仍舊不知疲倦地揮舞著劍招,霜月流星劍法在她劍下冷冽颯然,聲聲回蕩在峽谷中。

寒山峽谷不遠處,一道裹著夜行服的小巧身影藏於巨石之後,望了會兒谷中少女練劍,轉身自山川峽谷中悄然掠過,所過之處山石幻化,悄無聲息。

黑色身影借著陣法隱藏身形,輕巧地縱身躍進一處院落,再從窗戶翻身跳進,謹慎地合上窗戶,轉身時摘了捂著口鼻的面紗,一張溫婉的少女容顏在朦朧天光中一閃而過。

日頭漸升,金燦燦的光線透過窗棱灑在簡潔的床鋪上,一條裹著白色褻褲的長腿蹬開被子,翻身睡去。

下一刻,奚容芷猛然驚醒,一看日頭,她趕忙翻身下床,簡單梳洗後,換上了昨夜小滿送來的衣裙。

青灰淺白相間的交領羅衫長裙,質地柔軟舒適,是跟小滿一樣的女醫款式,還有幾支簡約的白玉簪子。

奚容芷剛換好,院門就被敲響了,她挽了個簡單的發髻,出了房門。

小滿見她出來,擡手揮了揮,元氣滿滿道:“阿芷姐姐!”

昨夜姑娘們的夜話暢談,倒是讓幾人關系更親密了。

奚容芷笑了聲,走過去和小滿一起,挽著手一道去了藥神閣。

閣裏眾人正在裏間,一一為剛醒來的凜冬號脈,皆是一臉欣慰。

見奚容芷來,眾醫者們紛紛讓開條路,凜冬也掙紮著要起來道謝:“奚容姑娘,多謝救命之恩。”

“不必言謝。”奚容芷忙上前,按著他躺下,再次號了號脈,隨後起身拿筆寫下最近兩天治療內傷與補氣血的藥方。

待她寫好,奚容槿拿起來看,紙上字跡瀟灑大方,自成一派,絲毫沒有女子的婉約,卻格外入他的眼。

他收好藥方,去藥房抓藥。

奚容芷有事要請教他,便跟著過去了。

藥神閣不愧為孤鳴山的藥堂,單是一個藥房,就大得無邊無際,座座藥架陳列,各種奇珍異草、名貴藥材數不勝數。

奚容槿正在抓藥,奚容芷走過去,少年擡頭望她,嗓音溫潤:“阿芷姑娘還有何事?”

奚容芷便說了牛阿婆孫兒的癥狀,隨即慚愧地垂頭,“我醫術淺薄,無法替阿婆孫兒醫治,不知阿槿公子這裏是否有根治之法?”

奚容槿將手裏抓好的藥遞給他身邊的小藥童去煎藥,轉身靠著藥架沈思,“據你所言,那阿婆的孫兒應當是患上了癲癥。具體哪一種癲,有羊癲、牛癲、狗癲……得先看過發作時的狀態和發聲偏向於哪一種動物才好判定,進而對癥下藥。”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奚容芷就知這次上山準沒錯,忙上前一步,瞳仁晶亮地看著他,“那便是說阿槿公子會解此癥了?”

奚容槿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被那雙清透瞳仁看得腦海一片空白,心率也莫名加快,直楞楞道:“我從未見過此癥,也只是在古籍醫書上看過只言片語。”

奚容芷抿了抿嘴唇,有些遺憾:“這樣啊……”

奚容槿趕忙道:“不過藥神谷裏甘遂師叔專治疑難雜癥,他或許會治此癥。”

“可我……”奚容芷猶豫,“早已脫離了藥神谷,無法進谷請那位師叔出山……”

奚容槿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道:“甘遂師叔自二十年前便在外行走江湖了。因他心掛黎民百姓,藥神谷便未驅逐他,也是藥神谷目前唯一一位在外行走的醫者,傳藥神令即可,你……不知曉麽?”

奚容芷張了張嘴巴,恍然大悟道:“是了,剛剛你說甘遂師叔我說怎就那般熟悉,原來是他啊。”

奚容槿心中滑過一絲狐疑,甘遂師叔的事跡不單單藥神谷,便是整個天在水都是人人皆知……即便她十多年前脫離藥神谷,那也應當是……知曉的啊。

見她擡眸看向自己,奚容槿拋開腦中雜思,道:“這個好辦,我將阿婆孫兒的病癥寫個藥神令傳於江湖中,甘遂師叔見到了自會找來。”

“如此。”奚容芷後退一步,抱拳行禮,“多謝阿槿神醫相助。”

“當不得當不得……”

話未說完,小滿已背著小背簍跳了進來,嗓音清脆動人:“阿芷姐姐,你接下來還有事要忙嘛?”

奚容芷想了想,搖頭。

奚容槿忙道:“九公子那邊,須得過去號脈開藥……”

奚容芷已快步出了藥房,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聲音遠遠傳來:“我便不去了,你去就好。”

待奚容槿踏出藥房,門口已等著一道墨赤勁衣的身影了。

來人正是鐘樓鐘離雪的親衛處暑,少年聞言看了看遠去的背影,輕挑眉尾,再轉回頭朝著奚容槿行禮:“有勞阿槿公子隨我去一趟鐘樓。”

君門山後山蜿蜒小道上,兩道同色羅衫長裙的女子一前一後走著。

“這是要去哪裏?”奚容芷擡手遮著眉梢,遠遠眺望。

“去後山藥田!”小滿蹦蹦跳跳走在前方,轉身驕傲道,“我自個種的!”

奚容芷眼眸彎起,朝著她豎了個大拇指,“小滿真棒!”

小滿被誇得鮮花怒放,哼著小曲快步而下。

奚容芷跟在她身後,慢步走著,不經意間忽而淺淺地側了下臉,往後瞟去。

山谷間綠樹抽芽,山花絢爛,風裏傳送來淺淺的花香。

奚容芷收回視線,眉間斂了斂,快步跟上小滿。

藥田坐落於君山門後峽谷中的一條小溪旁,像梯田一般,層層而上。

小滿大手一揮,讓奚容芷隨意采摘。要知道她平時可格外寶貝她的藥田了,孤鳴山上不管是誰要她的藥,那都是明碼標價的。

奚容芷暫時倒是沒有想要的藥材,不過見藥田裏雜草長過藥株,便卷了卷袖子,進去鋤草了。

小滿一看也哎了一聲,嘀咕:“這些野草咋長那麽快呢!”放好小背簍,卷了卷袖子也跟著進去拔草。

奚容芷垂首邊拔著草邊問:“你這藥田平日裏會有人來麽?”

小滿搖頭:“沒人來呀。這裏就幾棵還未炮制的草藥,誰會來?”

這樣麽……

奚容芷借著擦汗的間隙,再次往不遠處看去。

小滿忽然往奚容芷發髻間簪了一簇藍紫色的龍膽花,咯咯咯笑了起來,調侃道:“美人簪花,配極,配極。”

奚容芷被打斷思緒,轉回頭看著小姑娘的笑顏,擡手摸了摸發髻間的花朵,無奈道:“你啊你。”也跟著笑開。

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峽谷中,一棵粗壯大樹之後,兩道身影藏匿於林間。

甲字一號殺手面色平靜無波,抱劍而立,嗓音低沈:“倒是警覺。”

他身側是負手而立的鐘離雪,身姿挺拔,靜默不語,只視線筆直落在那張簪花笑顏上。

片刻,他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動,轉開視線,沈聲道:“盯緊了。”

甲字一號垂首應下,待轉過身時,他身側已然沒了那道墨色修長的身影。

“鐺—鐺——”

遠山上傳來鐘聲,層層疊疊回蕩在山谷中。

“午時了!”

小滿一丟雜草,拉著奚容芷去小溪裏洗了洗手,從背簍裏拿出一個食盒打開,分給奚容芷一雙筷子,兩人在岸邊坐下,吃起午食。

奚容芷邊吃著飯邊擡頭,一眼看見遠山雲巔上一座巍峨宮殿的飛檐翹角。

“那是什麽地方?昨日好似沒聽你說過。”

小滿塞了一口飯,擡頭看去,含糊地啊了聲,左右看看,湊近奚容芷耳邊,小聲道:“那裏就是後山鐘樓了。”

“鐘樓?”奚容芷好奇,“這又是什麽地方?”

小滿猶豫片刻,先強調:“那你不準說出去哦!”

奚容芷兩指指天,“我發誓,不管接下來聽到小滿姑娘說什麽都不會說出去,聽了就忘!”

小滿就喜歡跟這樣爽快的人做朋友,她也爽快說了:“不知你在外面可否聽過鐘離家五樓八閣的傳言?”

這又是什麽傳言?

但奚容芷還是點頭,結合昨日小滿介紹的幾大樓,道:“但好像只有四樓來著。”

“對,在外只有四樓,最後這一樓便是鐘樓。”小滿聲音小下去,猶如氣音,“是培養暗衛殺手的地方,樓主便是九公子啦!”

奚容芷挑眉,瞳孔間滑過一絲思緒,原來如此……

小滿繼續說:“不過那後山規矩森嚴,除了掌門、少主和長老外,其他弟子不得入內,否則格殺勿論!如需入內者,得有白玉令牌。”

奚容芷再度擡眸,盯著那座遙遠的宮殿看了會兒。

片刻,她側眸看向身邊天真無邪的小姑娘,聲音溫潤如潺潺山泉:“小滿,再多跟我說些鐘樓的事可好?”

小滿一擡頭便對上雙清透漆黑的眸子,那眼眸如星辰大海,越看越好看,她像身處夜空又似置身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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