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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不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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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不綴(1)

商綰一與劉仁抵達雲景鎮,便在一家客棧暫時歇腳。因男女有別,劉仁特地讓店家準備了兩間樓上樓下相隔甚遠的廂房。

休沐一晚後,翌日清晨,商綰一便背著沈甸甸的包裹,開啟今日的主線任務——賣畫。

習慣了劉仁不明覺厲的授課與刁鉆古怪的要求,商綰一早已懶得去猜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總之照做就是了。

雲景鎮的早市,熙熙攘攘,人潮絡繹不絕。

商綰一支起一張榆木小案,將畫作一一鋪開——工筆花鳥、寫意山水、人物小品,墨色或濃或淡,在晨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一旁的畫具也整齊排列:紫毫筆、松煙墨、青瓷硯、各色礦物顏料盛在小巧的琉璃瓶中,陽光下折射出斑斕的色彩。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市井小販的調子吆喝:"上好的丹青畫作,工筆細膩,寫意傳神,買一幅掛在家中,雅致非常!"

就這樣喊了幾個回合,一個時辰過去,路過的行人匆匆而過,偶爾有人瞥一眼,卻無人駐足。

“這不合理啊……”她打開囊袋飲了口水,潤了潤幹涸的嗓子,奇怪地搖搖頭,“從前逛皇城的時候,無論是賣畫的店家還是小販,這一天下來總能有幾個客人光顧,從不至於如此慘淡啊!”

難道是他們瞧著我面生,不信任我賣的東西?

她不死心,主動攔住一位衣著體面的婦人,熱情介紹道:"夫人,可要看看這幅《春山煙雨圖》?掛在廳堂,最是風雅。"

那婦人搖頭,笑道:"小娘子,我們雲景鎮的人最愛瓷器,畫嘛……"她指了指不遠處瓷器攤前擁擠的人群,"終究不如瓷器實在。"

商綰一抿唇,又轉向一位老者:"老伯,這《松鶴延年》寓意吉祥,送給家中長輩最合適。"

老者亦是擺擺手:"瓷器能盛飯,能插花,畫能做什麽?"

望著老者遠去的佝僂背影,商綰一倏地明白問題所在。

這裏是雲景鎮,不是大梁皇城。

在當地人的生活習性與約定成俗中,作丹青,賞古畫並不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解悶娛樂,更不是當地商家賴以生存的必需品。

供過於求,如是而已。

於是,一整天下來,她的畫依舊是無人問津。

傍晚,客棧的油燈昏黃。

商綰一推開門,包裹裏的畫和畫具原封未動。

她拖著沈重的腳步進屋垂頭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硯臺。

劉仁倚在窗邊,望向女子黯淡的側臉,輕輕一笑:"沒想到無所不能的畫仙也會遇上如此難題。”

商綰一不禁撇撇嘴,悻悻地說道:“師父對此結果早有預料,仍舊讓徒兒去撞南墻,此刻又何必嘲笑徒兒呢?”

“並非嘲笑。”劉仁唇邊笑意卻更深,他頓了頓,認真道,“這就是我想讓你明白的,你想傳承的東西,未必是別人想要的。或許有朝一日,你我所要堅守的、所要傳承的丹青,終將在歷史的長河中被人遺忘。"

聞言,商綰一似是被什麽點住了一般,朱唇微啟片刻後,終究是垂下眸。

從幾千年後穿越而來的她不得不承認,隨著時代更疊,新興事物層出不窮,那些傳統文化行業面臨著愈發艱難的困境。雖說國畫在千年後依舊被人所傳頌讚美,真正懂得它、學習它、傳承它的人卻是屈指可數。

可是,縱使並肩前行者少之又少,也依舊有人心向往之。

商綰一沈默良久,擡起眸,眸中似有星光閃爍:"可只要還有人記得,就不會失傳。師父,我已經想到如何讓雲景鎮的人買畫的辦法了。"

劉仁望向她堅定的眼神,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那為師拭目以待。”

翌日,商綰一抱著幾件素白瓷器回到攤位。

她提筆蘸墨,在瓷胚上細細勾勒——一只青花纏枝蓮紋碗,蓮瓣舒展,枝葉蜿蜒;一把白瓷茶壺,壺身繪著遠山淡影,壺蓋點綴一只展翅的鶴;還有幾只小盞,內壁描著魚藻紋,註水後宛如游魚活了過來。

"快看那瓷器,上面有畫!"沒過多久,往來的行人中便傳來驚呼聲。

“真漂亮啊,這可比尋常的素瓷更加驚艷呢!”

很快,她的攤位前圍滿了人。

"這碗我要了!掛在店裏,客人一定喜歡!"

"茶壺怎麽賣?上面的山水真絕!"

"小娘子,能定制嗎?我想在花瓶上畫幅《喜鵲登梅》!"

商綰一唇角含笑,手腕翻飛,瓷胚在她筆下漸漸鮮活。

一旁的劉仁不動聲色地瞧著眼前景象,在商綰一耳邊輕聲道著:“今日起雲景鎮所有的素瓷生意怕是要不好做了。”

商綰一則是微微勾著唇:“天無絕人之路,彩瓷與瓷畫的出現,會為他們帶來全新的一片天地,這怎麽不算因禍得福呢?”

聞言,劉仁不禁無奈垂眸一笑:“怎麽都是你有理。”

雲景鎮的早市並不大,瓷畫很快便吸引了這鎮上的一大半人,自然也招來其餘人來湊湊這新鮮事的熱鬧。

將近正午時分,裴昀之將陸明芷安置好後,帶著衛澤從客棧出來,本想去家飯館用午飯,卻見附近的一片已是門可羅雀。

“奇怪,這人都哪去了?”衛澤撓了撓頭,正思索著這其中的原委,只聽見不遠處傳來人群喧囂的聲音。

“那邊倒是熱鬧,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裴昀之頓了頓,正好時辰尚早,再加之好奇心的驅使,便隨衛澤擠進那片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

“這瓷畫當真新鮮,可惜這麽快就要賣光了,也不知明日還賣不賣了?”

瓷畫……

裴昀之聽見這談話聲,眸色一凝,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不禁怔住。

只見女子坐在瓷攤前,正專註地畫著一只花瓶。而她身旁,劉仁抱臂而立,目光偶爾落在她筆尖,偶爾掃向四周,二人時不時談笑風生,倒是十分自然。

衛澤瞥了眼裴昀之冷若冰霜的面龐,只覺得此等情形似曾相識,不禁頭皮一麻,低聲道:"殿下,咱們還是先去辦正事……"

他剛要拉著裴昀之離開,卻只見商綰一的目光朝這邊望了過來。

“裴昀之?”

街頭上人聲嘈雜,可此刻卻好像天地靜默了下來,只餘下他們兩人。

商綰一握著畫筆的手驀地一顫,一滴青花料落在瓷胚上,洇開一小片藍色的痕跡。

裴昀之明明說要去豫州辦差,怎麽會出現在雲景鎮?

她下意識站起身,指尖還沾著未幹的顏料,目光卻直直撞上他的眼睛。那一瞬間,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沈了下來,化作一片晦暗不明的深潭。

裴昀之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因此行變數頗多,風險太大,他這才騙了商綰一,本以為盡快回去就可萬無一失,但未曾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

雖說是自己失信在先,可是看到她身邊站著的那個男人,心中卻不由得生出幾分煩躁來。

氣氛凝固間,商綰一先開了口:"……你不是去豫州了嗎?"

裴昀之唇角微勾,笑意卻未達眼底:"是去豫州,臨時改了行程而已。"

說著,他目光掃過她手邊的瓷器,又落在劉仁身上,"倒是你,怎麽會在這裏?"

商綰一怔了怔,正要開口解釋,卻聽見劉仁在一旁淡淡道:"是我帶她來的。"

裴昀之眸光一冷,視線轉向他:"劉畫師倒是閑情逸致,竟喜歡帶別人的妻子來雲景鎮游玩。"

劉仁不避不讓,迎上他的目光:"劉某只是傳授課程,殿下應該也希望王妃早日學得技藝吧。"

兩人四目相對,似是有一股暗流在湧動。

商綰一只覺得頭皮發麻,連忙打破沈默:"時候不早了,你們都不餓嗎?不如先回客棧吃午飯吧!"

裴昀之終於將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見她指尖沾著顏料,袖口也被染料染藍了一塊,原本冷硬的神色微微松動。

他緩步走近,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擦拭她手上沾染的顏料。

本以為裴昀之會生氣,可此刻他垂眸認真的模樣與溫柔入骨的動作讓商綰一不禁一頓。

雖已到了八月底,可雲景鎮依舊是炎天暑月,男人額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輪廓滑至下頜,在晨光裏泛著微亮的光澤。

商綰一仰起臉,眸光盈盈地望著他,唇角含著一點柔軟的笑意。

“別動。"她輕聲說。

裴昀之垂眸看她,還未反應過來,女子已經踮起腳尖,素白的指尖捏著一方繡著山茶花的絹帕,輕輕貼上他的額頭。

她的動作極輕,絹帕的質地柔軟得像一片雲,拭過他眉間的汗意時,帶著微微的涼,似是能驅散夏日的燥熱。

一時間,二人之間濃情蜜意,空氣中仿佛要冒出粉紅色泡泡,不禁讓周圍人一陣唏噓感嘆。而劉仁似乎早已習慣他們這旁若無人的小夫妻情態,只是饒有興趣地默默觀望,唇邊時不時揚起一抹苦笑。

"好了。"頃刻後,商綰一滿意地彎了彎眼睛,正要退開,卻被裴昀之一把扣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她無法抽身。

"你以為這樣我就不生氣了?"他嗓音微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聞言,商綰一杏眸微微泛起一層水光,委屈巴巴地撅起嘴:“你忍心生我的氣嗎?”

望著這副可憐神態,裴昀之深不可見的黑眸裏閃過一抹柔和,他把聲音壓低:"回去再說。"

雖然不知為何,商綰一從這句話裏聽出了警告的意味,但她心中還是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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