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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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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宵

商綰一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卻堅定:“臣婦知道,太子妃喜歡的並非梨花,也不是芍藥,而是蘭花。”

馮若蘭指尖一頓,擡眸看她。

商綰一繼續道:“臣婦亦知,太子妃的繡工天下無雙,臣婦曾在慈寧宮見過娘娘獻上的繡圖。梨花清甜,芍藥嬌柔,可娘娘手下的蘭花,才是真正的淡雅致遠。”

馮若蘭呼吸微滯,眼底閃過一絲震動。

“臣婦希望,太子妃日後能用這雙手,繡自己真正喜愛之物,而不必為討好任何人。”她頓了頓,唇角含笑,“娘娘自己,亦是風景。”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一時靜謐。

我自己……亦是風景。

馮如蘭怔在原地,依稀回憶起閨中時,她巧手繡織的一簇簇蘭花草紋樣的繡圖,曾在她出嫁時,陪她一同帶入東宮。

只不過,後來,也不知她在執著些、忙些什麽,便不大像從前那般喜歡刺繡和蘭花了。

望著眼前的畫,她眼前不禁浮現起那個曾經心懷炙熱的自己。

良久,馮若蘭緩緩接過畫卷,指尖微微發顫。

她擡眸看向商綰一,眼底的冷漠與防備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覆雜而柔軟的情緒。

“多謝王妃,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她低聲道,嗓音微啞。

商綰一莞爾,福身一禮,轉身離去。

馮若蘭望著她的背影,良久,重新打開畫軸,指尖輕輕描摹蘭花的輪廓,唇角終於浮起一絲真心的笑意。

寅時的更漏剛響過三聲,商綰一從淺眠中驟然驚醒。

這些日子準備畫賽,她如同緊繃的琴弦,連睡夢中都飄浮著調配顏料的配方。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擾了一旁熟睡的裴昀之。

月光透過窗欞的雕花,在青磚地上投下蛛網狀的光影,她赤足踩上去,涼意從足底蔓延,卻不及心中的思緒熾熱。

推開南窗的剎那,潮濕的夜霧裹挾著草木清苦氣息撲面而來。

遠處院子裏的花草在霧霭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未幹的水墨,墨色深淺處皆是朦朧詩意。

案幾上,十二個青瓷小碟如同列隊的士兵整齊排列,每個碟中都盛著凝結的色彩,那是她熬了數十個日夜的心血結晶。

商綰一的指尖如同虔誠的信徒,輕輕撫過這些顏料——“碧霄青”泛著幽藍光澤,那是藍靛花與銅綠在卯時露水浸潤下的交融;“暮山紫”沈澱著紫草根與明礬七次博弈的痕跡;“秋香黃”裹挾著槐花與柘木共煮的芬芳,蜜蠟定色後如同凝固的秋陽。

“醒這麽早?”慵懶而帶著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商綰一的脊背瞬間繃直。

轉身時,裴昀之披著玄色睡袍倚在門框,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頜線,發尾還沾著昨夜的倦意。

他的雙臂自然而然地環上她的腰間,下巴輕蹭著她發頂,鼻尖縈繞著她身上若有若無的山茶花香。

當他垂眸看見案上密密麻麻的筆記,《草木染色譜》幾個娟秀小楷躍入眼簾,指腹不自覺摩挲她腰間的軟肉,心中暗暗嘆道:這個小瘋子,又在顏料裏熬了整夜。

商綰一將一縷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動作間露出纖細的脖頸。

“總算成了。”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雀躍,仿佛終於攻克了一座堅城。

商綰一玉指輕點最後一頁的記錄,燭火在她眼底跳躍:“你瞧,用烏梅汁作媒染,可使茜草紅色更持久;桑皮煮汁後加入石灰,能得到最正的墨黑。”那些枯燥的配比數字,此刻在她口中化作靈動的詩篇。

裴昀之隨手捧起一個白瓷碟,“雪裏金”在晨光下流轉著細碎金光,像極了落在雪地上的星子。

“這個‘雪裏金’真稀奇,看著像雪,光照下卻有金粉閃爍。”他故意拖長尾音,想看她眼睛發亮的模樣。

果然,商綰一輕笑出聲,睫毛撲閃如蝶翼:“是枇杷葉背面的絨毛。”她湊近他耳畔,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垂,“要趕在立夏前采摘,與珍珠粉一同研磨。”

說著,商綰一突然扭過頭,杏眼亮晶晶地望著他,眼底盛滿期待。

此刻的她褪去了畫壇才女的鋒芒,像個捧著滿分答卷的孩童,等著最珍視之人的誇獎。

“我是不是很厲害?”尾音帶著上揚的弧度,指尖無意識揪著他睡袍的系帶。

“嗯,厲害。”裴昀之的嗓音低沈,拇指摩挲著她泛紅的耳尖。

他當然知道這些顏料背後的艱辛,曾見她在月光下反覆研磨花瓣,染得十指斑斕;也曾在夜半驚醒,發現她對著褪色的試色紙皺眉。

可當看到她微微撅起的櫻唇,不滿地嘟囔道:“裴昀之,你對我好生敷衍,我將三日內不再理你!”時,心中騰起的占有欲瞬間淹沒了所有憐惜。

他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商綰一驚呼著跌進他懷裏。

下一刻,她被重重壓在青石地板上,涼意從後背竄起,與裴昀之滾燙的掌心形成鮮明對比。

薄紗寢衣在拉扯間滑落,月光親吻著她光潔的肌.膚,泛起珍珠般的光澤。商綰一羞恥得面紅耳赤,趁著他狂風驟雨般的吻間隙,氣喘籲籲道:“去,去床上……”

“不行。”裴昀之的聲音喑啞得如同砂紙,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的吻沿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下,在鎖骨處留下暧昧的印記。當商綰一忍不住輕哼出聲時,他突然咬住她的耳垂,含糊道:“理不理我?”卻又在同時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生怕冰涼的地磚硌傷她,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理你。”商綰一綿軟地癱在他懷裏,發絲淩亂地散在肩頭,眼眸蒙著水霧。

她忽然想起從前,裴昀之總用梨花酥哄她開心,如今這翻雲覆雨的親密,卻比任何甜點都更讓她沈溺。

春宵一刻值千金,她總算是懂了這句話的真諦。

不知不覺,天邊染上一層魚肚白。沈沈浮浮間,晨光漫過交疊的身影,將旖旎的春色暈染成一幅朦朧的春.宮圖。

————

畫賽如期而至,端午這日,太極殿前搭起了九丈長的彩棚。

七十二盞宮燈高懸,照得漢白玉地面如同鏡面。皇帝端坐龍椅,兩側分列著六部尚書與澄觀畫院的諸位畫師。

每位參賽畫師的身後皆立著自己費勁三月而成的心血,一幅幅惟妙惟肖的畫卷,遠遠望去,猶如流光溢彩的華光。

皇帝明眸微徠,扯著嘴角:“澄觀畫院當真是人才輩出,朕瞧著每一年各位畫師的作品皆有進步,下面就又諸位一一對自己的畫作介紹。”

"臣這幅《瑤池仙會圖》,取吳道子遺意。"賈從文起身展開卷軸,十二位仙女衣袂飄飄,手中所持法器皆以金粉勾勒,"所用金泥,是臣祖傳秘方,經九曬九洗而成。"

皇帝微微頷首:"愛卿筆力雄健,不減當年。"

接著是年輕的林畫師,他的《萬裏江山圖》引得一片讚嘆。畫中群山以青綠為主,雲霧處卻透著奇異的紫光。

"臣在峨眉山巔得見佛光,苦思三年,方悟出這種'紫煙染'的技法。"

……

商綰一站在最末位,懷中抱著三尺長的紫檀畫筒。她今日身著一襲青花色的宮裝,衣料輕盈如紗,裙擺上繡著青花瓷般的花紋,顯得清新雅致。

她察覺到裴昀之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她身上,他今日著了絳紗袍,玉冠上的東珠在陽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他身側分別站著太子夫婦,裴晗月與賀臨,他們看向她的眼神也帶著鼓舞,她頓覺心中底氣十足。

"商畫師可有佳作?"禮部尚書忽然點名。

商綰一深施一禮,兩名宮女上前,幫她展開一幅六尺長的絹本設色。

畫卷完全展開的剎那,四周響起一片抽氣聲。

"此畫名為《古法新記》,分為三部分。"商綰一聲音清越,指尖點在畫卷左端,"第一部分繪農事。"

只見阡陌縱橫的田野間,農夫們正彎腰插秧。奇特的是,近處秧苗翠綠欲滴,遠處卻泛著淡淡的藍,層次分明得仿佛能聽見田埂上的蛙鳴。最妙的是畫角一架奇特的木器,有輪有架,似犁非犁。

"此為何物?"皇帝傾身向前。

"回陛下,是臣設想的'秧馬'。"商綰一解釋,"人坐其上,以腳踏輪,一日可插秧二十畝,較人工快五倍。微臣請教過工部匠人,他們說確實可行。"

聞言,工部尚書起身拱手:“啟稟皇上,兩個月前,商畫師前來工部向微臣提出此建議,經過微臣與部下各匠人商議,微臣以為此法雖尚不成熟,卻值得深耕。”

皇帝微微一怔,原本覺得商綰一雖有憐憫百姓之心,卻只體現在丹青上,如今女子竟能讓工部尚書采納其建議,當真難得。

他沈吟片刻,忽然問道:"這田壟為何呈弧形?"

"江南多雨,弧形壟可導水入溝,避免爛根。"商綰一對答如流,"微臣查閱過《齊民要術》,古法中有'曲壟防澇'之說。"

“繼續。”皇帝不動聲色,引導她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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