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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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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菊

十一月,賞菊宴如期而至。

金秋送爽,秋陽斜照,禦花園的琉璃瓦上泛著碎金色微光。千盆的名菊沿漢白玉次第排開,千姿百態,五彩斑斕:金色的綻如烈陽,白色的潔如霜雪,更有稀世的墨牡丹,紫黑花瓣卷著金邊,在風中輕顫,似美人慵懶擡袖。

皇後鳳座設在沈香亭中,四周以輕紗為幔,紗上繡的百菊圖被日光一照,在地上投出影影綽綽的花影。

亭中人一襲白金色鳳袍,雍容端莊,正用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紛紛到場入座的貴女。

少女們正值花季,比花還嬌美的面容上帶著欣喜與羞澀,輕盈的裙袂掃過落英,帶來一陣甜膩的清香,綠肥紅瘦,良辰美景。

“娘娘,奴婢瞧著這些世家小姐們就屬馮小姐資質最佳,娘娘當真是獨具慧眼。”雲舒在皇後耳邊輕聲道。

皇後勾唇不語,眼底流露出一抹深意。

這賞菊宴名為賞菊,可實則人人皆知是為太子選妃,因此這些姑娘們個個打扮得如花似玉,儀態盡顯溫婉可人,自以為能博得皇後的註意,卻殊不知太子妃人選早已內定,其他人不過走個過場。

不過,若還有資質好的,做個側妃或是良娣,也未嘗不可。

“對了,商家三姑娘可來了?”皇後忽地想起商綰馨這個人,問道。

“來了,就坐在最邊上的那個位置。”

皇後順著雲舒手指著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少女一襲淺紫色衣裙,頭發挽著一個簡單的發髻,斜插一只白玉簪,略施粉黛,在眾貴女中打扮得略顯簡單,卻不失清秀典雅。

“到底是書院長大,的確是有股書香氣,”皇後若有所思道,“只可惜商賈女兒,終究小家子氣,登不了大雅之堂。”

雲舒附和道:“奴婢也覺得,這商三小姐最多做個良娣。不過看得出來,辰璟王妃的確與她不和,您看她們離得這麽遠。”

為了佯裝與商綰馨不和的假象,商綰一和裴昀之特意選了離商綰馨極遠的位置,席上更是連對視都避之不及,直接坐實了傳言。

皇後滿意一笑,吩咐道:“都到齊了,便開始宴席吧。”

話音一落,雲舒朝四周拍了拍手,幾個樂坊舞女身著水袖綢緞娉婷婀娜地碎步跑上席中央,以絕美舞姿正式為賞菊宴拉開帷幕。

“馮國公的嫡女是未來太子妃已板上釘釘,那側妃呢?會是誰呢?”商綰一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

“你對太子的事還挺關心。”裴昀之冷笑一聲。

商綰一汗顏:“這不是為了幫綰馨看看,未來她要與誰相處嗎?”

裴昀之望向商綰馨的方向,眸色微沈:“還是先關心一下你妹妹能否被選中吧,我怎麽看她臉色不佳?”

商綰一怔了怔,只見商綰馨原本紅撲撲的飽滿臉蛋上似是被什麽吸走了血色,臉色煞白,神情恍惚,一副極其難受的模樣。

她心中驀地緊張起來:按照計劃,接下來商綰馨將當場提筆書法一幅,獻給皇後。

可瞧著商綰馨的狀態,不免讓人擔憂。

“玉珠,你悄悄過去問問三妹妹,是不是身體有何不適。”她低聲吩咐道。

彼時絲竹悅耳,彩袖翩飛,眾人喧笑,琥珀色的菊花釀香氣襲人,與花香交融在一處,酒好花新,惹人陶醉。

宴上賓客皆笑逐顏開,唯有商綰馨面色蒼白,坐立不安。

也不知為何,平時勝酒力的她剛喝了兩小杯,就覺得心跳慌快得不行。莫名得緊張。最嚴重的是,雙手麻痹無力,稍稍使勁便抖得厲害,這要她一會兒如何握筆寫字?

“三小姐,王妃問你可是身體不適?”玉珠弓著腰,湊近商綰馨耳邊問道。

“我也不知怎麽了,心裏很慌,手也抖,以前從未這樣。”商綰馨呼吸急促道。

玉珠怔了怔,從未見過商綰馨這副模樣,說道:“三小姐是不是太緊張了?”

“可能吧。”商綰馨盡量讓自己呼吸平緩,說道,“玉珠,告訴大姐姐,我獻字的環節可能需要往後推移了。”

玉珠應了聲,連忙回去覆命。

“也好,她現在這樣也寫不好字。”裴昀之看向難掩擔憂之色的商綰一,寬慰道。

聞言,商綰一也稍稍放松些,點點頭。

而此刻,沈水亭旁的雕花金絲寶座上,一雙眸色深沈的眼瞳正默默目睹著一切。

一舞舞畢,舞女們紛紛邁著輕盈的步子俯身退場,宴席中央瞬間空曠下來。

“皇後娘娘。”一身著雪青色碎花百褶絹裙的女子倏然站起身,姣好的面容上泛著溫雅的微笑,“今日皇後娘娘與太子殿下宴請賓客一同賞花,臣女不勝榮幸,特繡了一幅梨花圖獻給娘娘和殿下,恭祝娘娘和殿下長樂未央。”

話罷,下人們便將一幅約五尺長三尺寬的繡圖托舉呈上。

只見那素白絹底上,幾枝梨花斜逸而出,花瓣用極軟的雪鍛線繡成,一簇簇堆疊,如新雪初霽,而花蕊則是用金線撚著,細如發絲,在光下微微閃爍,似乎散發著迷人的香氣。

眾人不禁唏噓感嘆,此幅梨花繡圖的栩栩如生與繡者的繡工精妙,連皇後都面露欣賞神色。

“馮大小姐果真是蘭心蕙質,不負馮國公悉心教誨,這幅梨花圖,本宮甚是喜歡。”她眉眼彎如月牙,嫣然笑道。

“這位便是未來的太子妃,馮若蘭吧?”眸色微凝後,商綰一回過神來,輕聲道。

裴昀之點頭:“真沒想到,她與你一樣,也是個喜歡梨花的。”

商綰一輕輕扯了扯嘴角,垂下水光瀲灩的眸:“其實我現在最喜歡的不是梨花了。”

聞言,裴昀之一怔,剛要開口詢問她現在最喜歡什麽花,便又聽見馮若蘭的聲音傳來。

“其實臣女本想繡一幅白菊圖,正好映襯今日的賞菊宴,可是前些日子,臣女不小心在坤寧宮拾起一張帕子,上面繡著梨花,臣女便猜測皇後娘娘一定喜愛梨花,便改繡了梨花圖。”

她邊說著,邊從袖口抽出一條素白手帕,舒展開來時,上面繡著的淡黃色梨花迎著日光簇簇綻放。

此話一出,商綰一不禁驚愕地怔住,一時間大腦“嗡”得一聲空白如紙:這不是她丟失已久的手帕嗎?怎麽會在坤寧宮,又怎會到了馮若蘭的手中?

與此同時,裴玄策的臉色也倏然大變,他下意識地翻了翻袖口,發現空空如也後,心中一沈:壞了。

他微微撩起眼皮,卻對上皇後那雙帶著深意的鳳眸,眸底寫滿了一探究竟。

她從不喜歡梨花,更沒見過這條手帕。答案只有一個,那便是裴玄策來坤寧宮時不小心將此手帕掉落,被馮若蘭偶然拾得。

目光焦灼,裴玄策不免心虛地移開眼,目光卻時不時飄忽不定地移向席間商綰一的方向,內心不住地後悔自己為何如此不小心。

皇後將裴玄策不自然的舉動盡收眼底,她頓了頓,眸光微閃,勾唇道:“這並非本宮的手帕,興許是玄策出入坤寧宮時偶然掉落的吧。”

聞言,人群再次一陣喧囂,貴女們不禁竊竊私語:

“這手帕一看就是女子的貼身之物,太子隨身帶著,是不是說明……”

“你們說會是誰送給太子的?”

“一定是位喜歡梨花的女子……”

眾說紛紜,商綰一不禁手心沁出絲絲冷汗,她深知一旦有人認出那是自己的帕子,便是萬劫不覆。

裴昀之餘光瞥見商綰一僵直的身影,黑曜石般的眼瞳裏染上一層更深的墨色,他雙拳緊緊攥起來,內心翻湧起難以名狀的火苗。

只聽馮若蘭盈盈笑道:“原是如此,臣女瞧著這手帕十分雅致,大概是出自閨秀小姐之手。能被太子殿下所珍藏,那一定是得殿下青睞,也不知是哪家的姐妹,竟如此有福氣呢。”

“馮小姐說的有理,“皇後附和道,目光在席上貴女之間流連,最後則是落在裴玄策身上,“不知這手帕是出自誰之手,也好讓本宮看看,我兒究竟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顯而易見,皇後與馮若蘭此舉,是勢必要找出這手帕的主人了。

裴玄策不能說,商綰一更不能認,即便兩個人清清白白。

氣氛凝重之間,宴席角落,一個細微的聲音響起。

“回皇後娘娘,這手帕是臣女的。”

話音未落,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眾人凝望著這位不大起眼的商家庶女,有的羨慕詫異,有的輕蔑鄙夷,有的嫉妒不忿,各種情緒交匯入目,不免讓商綰馨面色緋紅。

她心裏也虛得很,可若手抖癥狀久久不能恢覆,這將是她唯一的機會。

聞言,皇後眼底依舊是深不見底,卻依舊勾著唇,望向商綰一:“原來這手帕的主人是商三姑娘,此事不知辰璟王妃可知情?”

商綰一驀地從怔楞中回過神,她不自然地輕咳一聲,頗有些責怪地看向商綰馨:“三妹妹這丫頭,什麽事都不與臣婦商量,臣婦竟渾然不知,太子與三妹妹之間何時有的情愫。”

裴昀之也站起身附和道:“不錯,既然太子與三小姐情投意合,皇後娘娘何不成全?”

聞言,裴玄策再也無法坐視不管,連忙起身拱手道:“小皇叔,皇嬸,你們都誤會了,孤並沒有與三小姐情投意合,這手帕也只是恰巧與三小姐的一樣罷了,其實並不是三小姐的。”

話音未落,眾人臉色驟變,誰都未曾想過,平平無奇的賞菊宴竟然能一波三折,反轉連連。

“噢?”皇後似乎並不意外,微微挑眉,“不是三小姐的,那是誰的?”

裴玄策沈默良久,頷首垂眸,嗓音深沈道:“請恕兒臣不能說。但兒臣絕不會娶商三姑娘,其餘的但憑母後做主。”

絕不會娶,好一個絕不會娶……

商綰馨凝著裴玄策的冷硬的側臉輪廓,眼眶不禁盈滿了自嘲與絕望的淚水,腦中一陣眩暈傳來,下一刻便失去了知覺,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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