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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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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黃

東宮。

寬敞明亮的寢殿內,鎏金獸首香爐裏,暖煙流淌,屋內彌漫著芬芳的幽香。

床帳懸遮,隱約透出一張輪廓俊朗的英俊面龐,那雙含著溫和的眸眼正認真地凝著手中緊緊攥著的繡著梨花的手帕,若有所思。

“太子殿下。”元頌捧著錦盒入殿,瞧見這一幕,不禁尷尬地斂了眉眼。

按理說,辰璟王妃把帕子落在景陽宮,他家主子該還回去,或是直接處理掉,才符合規矩。

可裴玄策卻留在手上,甚至時不時拿出來觀看,實在是……

裴玄策瞥見元頌,將手帕收起來,眸光凜然回到臉上:“何事?”

元頌頷首,將錦盒呈給裴玄策:“這是剛剛辰璟王府送來的,請殿下過目。”

裴玄策猶豫半刻,接過錦盒,打開的剎那,不禁微微一怔。

鎏金質地的匕首如同一把彎月,閃爍著耀眼的反光,一看便是不凡之物。

裴昀之將如此貴重之物送予自己,怕是因為今日面聖時,他已察覺出了他們與皇帝三人之間的微妙氣氛。

裴玄策不禁眸光一黯。

他這個小皇叔,從小到大都出類拔萃,無論是謀略還是騎射,皆是眾皇子中的佼佼者,也因此備受父皇與皇祖母的青睞。

而他如今,連自己不易察覺的齟齬心思都能猜得透,當真是洞若觀火。

這樣的人輔佐在身邊,他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見裴玄策沈默,元頌試探地問道:“太子殿下,您今晚要宿在東宮還是雅齋?聽雅齋的人說,楚姑娘今晚做了殿下喜歡的蔥潑兔,殿下可要去嘗嘗?”

裴玄策回過神,語氣隨意道:“那便雅齋吧。”

“是。”元頌應了聲,便俯身退下。

入夜,長月當空,星河燦爛,辰璟王府在銀河般的光輝籠罩下,有種朦朧而縹緲的美。

吃飽喝足,商綰一回到臥房,見玉珠正收拾著床鋪,帷幔上多了一只精巧的香囊,想必也是出自她之手。

走近一嗅,濃濃的香氣撲面而來。

“好香,你有心了。”商綰一淺笑道。

玉珠卻一臉的煞有介事,嚴肅道:“王妃,這香囊可不是只給您聞的。”說著,她低聲為難道,“奴婢瞧著成婚後殿下天天夜宿文書房,便想著用這香囊,能幫王妃留住殿下。”

聞言,商綰一怔楞片刻,耳邊倏地泛了紅。

怪不得這香味濃郁得令人沈醉,原來竟是歡好之物。

“你何時變得如此自作主張?”她嗔怒道,“快把這東西收起來,免得讓人笑話。”

玉珠聽了,連忙將香囊取下來,跪下道:“王妃息怒,奴婢一時糊塗,擔心殿下對王妃的感情生了變數,這才出此下策。”

商綰一見玉珠誠惶誠恐,緊攏的眉頭稍稍舒展,將玉珠扶起來,溫聲道:“玉珠,我和殿下之間或許沒有尋常夫妻那樣的感情,但你也不必為我擔心,因為……

殿下他,對我很好。”

聞言,玉珠擡起眸,見商綰一笑容清麗,小心翼翼道:“真的嗎?”

商綰一點點頭。

應該,是真的吧。

她回想起方才晚膳間,裴昀之從懷中那盒梨花酥遞給自己的情景。

青瓷盒中,梨花酥酥皮層層疊疊,白如新雪,微微透著淡黃,恰似梨花瓣上沾染了初陽的光,隱隱散發著清新甜蜜的梨花香。

恍惚間,商綰一思緒飛回前世。

記得那是她第一次生裴昀之的氣,只因為他對她說話聲音帶了些不耐煩。

雖說是事出有因,是她先打擾裴昀之寫畢業論文,但她還是氣不過,心裏想著非要冷落他幾天不可。

冷戰第三日,就在她以為裴昀之也不願再理她的時候,他卻滿頭大汗地捧著一盒梨花酥站在自己宿舍樓下。

商綰一眼神一亮,她一眼看出那是她最愛的梨花酥,而且是陳記家的,不禁學校裏沒有,放眼整個城市都很難買到。

她眸中帶著詫異與欣喜:“你在哪兒買到的?”

“我跑遍了全市,最後在周邊的小鎮買到了當天的最後一盒。”裴昀之將梨花酥遞到她手上,聲音中還帶著喘息,“你最喜歡的,快吃吧。”

說著,他嗓音微澀,輕聲道:“吃完,就別不理我了。”

少年眉宇如畫,漆黑的雙眸裏盛滿了小心翼翼與真誠熱烈。

不知不覺,商綰一雙目蒙上一層水霧,柔軟的漣漪早已蕩漾在心間,久久不散。

……

他還記得。

商綰一模糊的視線回歸清晰,聚焦在手中那梨花酥上。

她伸手取了一枚,放入口中,酥脆的外皮簌簌落下後,梨花的香甜與糕點的軟糯交織在一起,傳入舌中,卻清爽淡雅,絲毫不膩,沁人心脾。

味道與前世陳記家的不盡相同,這裏的梨花酥更多了一些梨花原本最質樸最純粹的花香,讓人橫生返璞歸真之感。

她凝眸望向窗外,這個角度,竟剛好能看見文書房一隅。

這個時辰,文書房的燭火還盈盈亮著,在漆黑的夜色裏猶如一顆明珠,熠熠生輝。

她半倚著窗,三千青絲堆雲砌墨,自然地垂到她纖細窈窕的腰肢處。如水般的眼波流轉間,溢出一縷惆悵與殤然。

有朝一日,文書房裏的那個人,會找到一個與他相伴終生的女子。

她會成為這個王府真正的女主人,與他朝夕相伴,琴瑟和諧,耳鬢廝磨。

想到這裏,商綰一心裏竟莫名有些煩躁。

她一向睡眠極好,今晚卻怎麽也無法入睡了。

而文書房裏的那人,餘光瞥見臥房久久不滅的明亮燈火,不禁心生疑惑。

她素來習慣早睡,現下已過了亥時,燈還亮著,是在畫畫?還是說,她有心事?

思來想去,他選擇讓衛澤去把玉珠叫過來,探探究竟。

玉珠才把那香囊剪碎了扔掉,而恰巧裴昀之這時候破天荒地把自己叫過去問話,嚇得面色煞白,瑟瑟發抖地進屋行禮問安。

桌案前的男人身著黑色長袍,衣擺墨竹隱現,金線鑲邊,襯得他一身清冷氣息卻又錚然凜冽,令人心生敬畏。

他見玉珠進來,一手撐在顴骨處,面露漫不經心:“本王叫你過來,也無大事,就是想問問,晚上王妃回房後,可有什麽異常嗎?”

聽到這話,玉珠心裏更是狠狠一沈:難道香囊的事,被殿下知道了?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俯身求饒:“奴婢該死,奴婢不該把那種東西放到臥房的,求殿下饒命!”

裴昀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蹙眉道:“什麽東西?你把話說清楚。”

玉珠猶豫片刻,低著頭磕磕巴巴道:“奴婢,奴婢見殿下與王妃夜夜分房睡,便去求了種助人情動的香,制成香囊放入臥房……”

“王妃已經斥過奴婢,奴婢知錯了,再也不敢了……”她越說聲音越小,脊梁也彎得越低。

裴昀之耳後微微一熱,不禁斂下眉眼。

都說古人思想保守含蓄,如今看來,更像是人們的固有印象在作祟。為了促使他們圓房,他們還真是招數百出。

所以,商綰一是因為這件事難以入眠。

她是在害怕?抗拒?還是憤怒?

他忽地想起大婚夜,她在自己面前脫衣解褂,揚言要恪守這裏的規矩,怎麽這時候倒焦慮得睡不著覺了。

想到這裏,裴昀之不禁冷冷一笑,頗有些無奈。

玉珠見裴昀之久久未出聲,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皮瞄了一眼,卻發現裴昀之竟然在笑,心中帶了些慶幸:看來殿下沒有生氣。

裴昀之頓了頓,輕聲說了句:“知道了,你退下吧。”

玉珠心裏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地起身告退。

正要離開,身後傳來淩冽深沈的聲音:“這種東西,以後不許再出現。”

“本王不需要。”

————

刺史府,庭院前的廊下,熏爐吐著瑞腦香,與階前正煮的龍井香氣氤氳在一起,煙霧繚繞。

靛青色常服的男人斜倚在紫檀木雕花軟榻上,手中托著一只鎏金鳥籠,籠中一只翠羽朱喙,尾翎如剪的紅靛頦兒正蹦跳啁啾,啼聲清脆如碎玉落盤。

“小東西,今日倒精神。”朱慶陽輕哼一句,從身邊侍女捧著的琺瑯碟中抓了一把谷粒,指尖輕扣籠邊。那鳥兒便撲棱過來,歪著頭啄他掌心的谷粒,極通人性。

“大人,您今天心情大好啊。”一旁的管家笑眼殷勤道。

朱慶陽眼底帶了幾分自得,唇角揚起一抹深意:“也不算大好,不該說話的人還未徹底閉嘴,本官這心裏,總不踏實。”

管家不屑一笑,說道:“大人安心,那趙京就是個無膽鼠輩,還沒怎樣就自首了,也沒提到大人只言片語。過幾日趙京便舉家流放,想來不會對大人構成威脅。”

朱慶陽卻是搖了搖頭,輕嘆道:“本官看他膽子大得很,竟還在徑山山腰私留了一處金庫,莫不是這廝還妄想自己有回京之日?”

管家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貪欲,低聲道:“大人,既然趙京回不來了,那金庫是不是……也該另歸新主了?”

聞言,朱慶陽手中餵鳥動作一滯。

日光透過鳥籠縫隙斑斑駁駁地投在面目猙獰的臉上,瞳仁收縮如針,仿佛要將所有的財富吸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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