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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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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緹

“別說了……”聞言,老婦人又急又氣,雙目亦是含著熱淚,帶著些說不上來的無奈與悲涼。

商綰一微微怔住,試探地問道:“這位夫人,你剛剛所說的可是真的?”

婦人睨向商綰一,冷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和那個趙京是一幫的。我告訴你,我已是將死之人,我不怕你。”

聽到趙京的名字,商綰一面帶著嚴肅,認真地一字一句清晰道:“夫人,我與辰璟王和太子,此次前來就是來揭發趙京的罪責。所以,希望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們。”

————

傍晚時分,太陽沈沒,暮色將至,天邊一泓如橙的晚霞,慢慢被灰暗之色侵蝕。

粥棚已收起,裴昀之與裴玄策也先後到城南與趙京集合,唯獨商綰一還遲遲未歸。

趙京向西邊遠眺,微微擰起眉頭:“這西城門人最少,又多為婦孺,怎麽這個時辰,王妃還未歸來?”

裴玄策黑眸微轉,睨了眼趙京,唇邊噙著一抹笑意:“想來是王妃做事認真仔細,便耗時久了些。連辰璟王都未作聲,沒想到趙太守倒是擔心起來了。”

聞言,趙京有些心虛地瞥向裴昀之。

裴昀之今日一身極襯他修長身形的藏藍色便衣,在夕陽餘暉下,那張輪廓完美的側臉泛著冷意。他薄唇緊閉,烏黑鎏金的眼瞳幽深得如一汪清潭,深不見底,看不清半點情緒。

趙京有些不寒而栗,他頷首道:“微臣是怕王妃一個女子獨自在城西,會有危險罷了。”

裴玄策好像不打算放過他,挑眉道:“城西不是只有婦女孩童嗎?有何危險?還是說,趙太守看不起王妃,覺得王妃柔弱無能?”

“微臣自然不是這個意思。”趙京汗流浹背,滿臉的一言難盡。

說話間,西邊倏然傳來一陣騷動。

商綰一的身影從遠處的模糊變得愈發清晰,身後的侍從還押著一個身形枯瘦佝僂的中年女人。

裴昀之一怔,見商綰一臉頰上一道血印,在她如玉般白皙的膚色下顯得格外刺目。

“王妃這臉是怎麽了?”趙太守連忙關切道。

商綰一單手叉腰,眉心緊簇,清麗的眼眸染著幾分慍色:“本妃好心為她們盛粥,可這個瘋女人倒好,狗咬呂洞賓,非說我故意給她盛得稀了,還劃傷了本妃的臉,當真可惡!本妃一氣之下,便把她綁了。”

見商綰一露出少見的憤怒神情,裴昀之頓覺反常,又打量了一番她口中的“瘋女人”,沈吟片刻,說道:“趙太守,本王的王妃一向宅心仁厚,絕無可能故意克扣,況且,這婦人的確過分了些,竟破壞女子容貌。王妃想帶她回去小懲一番,應當可以吧?”

趙京楞了楞,小心試探道:“王妃要罰,自然是可以。只不過,城西的百姓生活貧瘠,十分不容易,若是傳出去,怕是有人會議論王妃恃強淩弱,壞了王妃與王爺的名聲。”

聞言,商綰一怒意更甚,指著自己臉上的傷痕:“趙太守管這叫恃強淩弱?”

“趙太守,天色晚了,本王便先帶人回去了。”說著,裴昀之便不由分說地拉著商綰一徑直向馬車走去,身後押著婦人的侍從也跟了上去。

“趙太守,”裴玄策嘆了口氣,對滿臉為難的趙京說道,“女子最愛惜的就是面容,王妃盛怒也屬正常。孤和你保證,必然會規勸王妃,讓她下手有輕有重。”

太子都親自做擔保了,趙京自然無話可說,應下聲來。

是夜,衛澤一身黑衣,靈活穿過庭院,四處張望後,打開廂房房門,迅速鉆了進去。

“殿下,王妃,屬下派的太醫已給徐夫人醫治了。”衛澤行禮後,稟報道。

商綰一點點頭,問道:“徐夫人現下如何了?”

“回王妃,太醫已經給徐夫人開了藥,暫時性命無憂,想來養幾日便能痊愈。”

“好,下去吧。”商綰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輕聲道。

衛澤退下後,裴昀之斜睨向商綰一臉上那道時不時滲出殷紅血絲的傷痕,不動聲色地從袖口抽出一個小藥瓶,扔到她懷裏。

商綰一微微一怔,唇邊綻出一朵清蓮:“多謝。”隨後便坐到桌幾上的銅鏡前,擦拭上藥。

裴昀之垂眸,見秋水般的銅鏡裏映出一張如花面容,那抹紅印未曾影響她半分絕色,卻看著生疼。

他語氣中帶著無奈:“你也是豁得出去,為了騙過趙太守,竟連自己的容貌都不顧了。”

“我自己對自己下手心裏有數,這點小傷,不至於毀容,嘶……”正說著,塗抹上藥膏的臉頰便傳來一片火辣辣的刺痛感,她忍不住輕嚀一聲。

聽到這聲音,裴昀之眉心驟然緊鎖,冷言道:“你若毀容,以後和離了改嫁沒人要你,可別賴在我府上。”

聞言,商綰一不禁嗤笑一聲:“辰璟王殿下請放心,無人願意賴在你府上。再說,你我二人,誰沒人要還不一定。”

裴昀之斂了眉眼,不知為何,他覺得商綰一在自己面前越來越有恃無恐,伶牙俐齒。

“對了,城北情況怎麽樣?難民們能吃得飽嗎?”商綰一問道。

裴昀之也恢覆認真的神色:“還好,米粥雖樣式簡單,卻還算濃稠,份量也勉強夠。”

濃稠?想起她今早舀起的一碗碗粥裏那零丁米粒,商綰一不由得一詫。

“為何城西的粥稀得像水一般?就因為這邊都是婦女孩童?”商綰一柳眉微蹙,疑惑不解。

裴昀之眸色中帶了些冷意:“怕是趙京的障眼法,單獨給婦孺設立粥棚,表面上是關心弱者,實則利用婦孺需求小這一點,順理成章地克扣。”

“當真可惡!”商綰一面露恚色,沈聲說道,“看來徐夫人所說的草芥人命,威脅逼迫都是真的,靈州此行,咱們必然要將趙京繩之以法。”

見商綰一的臉頰因怒色暈染出幾分緋紅,裴昀之提醒道:“切勿輕舉妄動,我查過靈州近幾年的賬簿,都完美得無一絲疏漏,趙京又陰險狡猾,背後還可能有人給他撐腰,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我明白,”商綰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看徐夫人應該知道些什麽,等她恢覆好一些,我就去打探打探。”

接連的三日,三人還如平常一樣,在各自負責的區域賑濟發糧。第四日,衛澤終於傳來消息,徐夫人身體已好了大半。

當晚子時,太守府被籠罩在一層沈沈的濃墨夜色中,寂靜無聲。

只有東側廂房內,一只燃油燈閃爍著微弱的光澤。

“徐夫人果然氣色好多了。”商綰一坐於床榻旁,看著幾日前還面如死灰的人已恢覆不少精氣神,倍感欣慰。

徐夫人逐漸恢覆血色的唇微微彎起,眼中噙著感動的熱淚:“草民這條命都虧了王妃才得以救回來,草民無以為報……”

說著,徐夫人欲要下床行跪拜大禮。

商綰一連忙將她扶回去,說道:“徐夫人這就折煞我了,這趙京作惡多年,靈州的百姓苦不堪言,是我們來晚了。”

提到趙京,徐夫人眼底溢出綿綿無盡的恨意,她憤然道:“這些年,趙京在賬簿上虛增開支,克扣百姓俸祿,貪圖朝廷下發的銀兩。這次水患,他又貪了一大筆銀子,還拿每家男丁為威脅,想堵住我們這些婦孺的嘴。若誰不從,以後她的丈夫,兒子便終生不得入仕,這個家也就完了。”

徐夫人越說越哽咽,到最後嗚咽地哭了出來。

商綰一心中翻湧起憐憫與憤怒,她攥緊拳,說道:“那為何這麽多年,他一直無法無天?你可知他背後的保護傘究竟是何人?”

徐夫人頓了頓,聲音顫抖著說道:“是…是朱刺史。”

聞言,商綰一微微凝眸。

徐夫人口中的朱刺史,想必就是裴昀之提過的,朱慶陽。他的官職不小,的確足以護得住像趙京這樣的貪官。這麽多年,官官相護,怕是整個朝堂已形成了一張大網,牽一發而動全身。

“王妃,”徐夫人似是想起了什麽,面色惶恐:“這朱刺史不是好惹的,我聽我丈夫說,之前有個人無意間撞破朱刺史與趙太守深夜秘會,第二日就失蹤了,屍骨無存吶!”

“深夜私會?”商綰一明明微轉,私會密謀這種事,有一次就會有無數次。若是能找到趙京與朱刺史的密會之地,便能順藤摸瓜,掌握證據。

她擡眸望向喜歡窗外,朦朧的月光盡收她眼底。月黑風高,子時過半,整個太守府都熄燈歇息,想來時辰已到。

“多謝徐夫人告訴我這些,明日我便派人把你送回去,回去後記得堅持用藥。”

夜半的風已然帶了些初秋時節的涼意,吹得半掩的窗扉聲聲作響。

裴昀之從半夢中驚醒,卻見廂房內空無一人。他心中驀地一沈,眼瞳內如一池黑墨打翻,幽深得勝過濃郁夜色。

轉眼間,他便披上一件玄色披風,幹凈利落的身影消失在廂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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