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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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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晉江正版【VIP】

白逢州從沒做過陶藝, 所以大部分拉胚都由向妙清完成。

陶土在她手中仿佛有了靈性,無比聽話。

很快一個完美的花瓶就在她掌中誕生。

向妙清說:“在這等我,我去拿刮刀。”

可他們的手剛一分開, 那種令人難受的感覺再度席卷而來。

不適很快取代何翩然帶來的舒適感, 包裹著白逢州的心臟慢慢充斥全身。

他緊緊閉上雙眼,在心中快速被藥品說明書。

可等再一睜眼時剛剛拉好的花瓶已經被自己捏壞,機器側邊和腳下竟然全都是陶土。

沒用了。

他的視線開始恍惚, 耳朵裏再次生長出棉花, 強烈的不適感令他抓狂, 甚至想要摧毀眼前的一切。

直到一雙手扣在他肩膀上:“逢州,你怎麽了?”

白逢州睜開眼, 如同擱淺的魚一般劇烈呼吸。

他嗅到空氣中彌漫著一陣淡淡的鈴蘭香,熊熊燃燒的體溫驟降, 漸漸冷靜下來, 看清了眼前的人。

“小姨。”

向妙清輕輕拍他的背:“你又難受了嗎?”

“是, ”白逢州垂眸, 發現地上掉落的陶土比小朋友那邊掉的還要多, 而他甚至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

面對這狼藉一片, 他頭暈目眩,嘆道:“我連一個花瓶都做不好。”

“花瓶做不好,那我們就做杯子好啦!”向妙清把剩下的陶土重新放到機器上,“你這麽穩的一雙手,一定能做得更好, 我陪你再來一遍。”

向妙清重新把剩下的陶土放好,說:“陶藝看著簡單, 其實很難。既要有耐心還要有水平,你第一次做不好很正常, 這不代表以後都做不好。要對自己有信心。”

這一次,從捏塑到拉胚,再到成型,兩個人都在一起完成。

很快,一個杯子的形狀誕生。

向妙清舉起杯子揚聲道:“孩子們看過來,這個杯子好不好看呀?”

小朋友們異口同聲:“好看!”

“翩然老師做什麽都好看!”

“翩然老師真棒,是我們所有人裏面最棒的!”

向妙清搖搖頭:“這個杯子其實是白醫生和我一起做的,你們也誇誇白醫生呀!”

“白醫生好棒!”

“白醫生又會治病又會做杯子,真厲害!”

“白醫生和翩然老師一樣厲害。”

“不對,翩然老師比白醫生厲害!”

“對,翩然老師是最厲害的,但是白醫生第二厲害。”

……

突然被點名的白逢州楞在原地,尤其是在這些可愛的誇獎聲中發現還有那幾個調皮鬼時,更是詫異。

但很快又釋然,這世界上沒有何翩然擺不平的事和人。

他彎了彎唇,第一次對小孩子笑:“都是翩然老師教得好。”

向妙清說:“是白醫生領悟高。”

孩子們立刻開啟爭寵模式:“那我的領悟高嗎?”

“我的領悟高,還是白醫生領悟高?”

白逢州也擡眼望向她,想聽聽她會怎麽回答。

他想,這裏是孩子們的家,自然是要以孩子們為主,說些漂亮話讓這個話題過去。

向妙清耐心地笑說:“你們的領悟都很高,但白醫生比你們高一些。等你們長大之後一定要超過白醫生,要比他更聰明哦。”

“好啦小朋友們,”向妙清舉起手,“今天的陶藝活動就結束了,把你們的作品放到桌上,等風幹後下節課我們再來上色。放好就可以去洗手,準備吃午飯啦!”

向妙清走到白逢州身邊:“剛剛你的強迫癥又發作了,我為了叫你所以弄臟了你的衣服。”

白逢州的笑意收斂,他垂眸,肩膀上清晰印著帶有陶泥的五指印。

“脫下來我給你洗洗吧,”向妙清微笑強調,“雖然今天做陶藝很辛苦,我也不覺得手指痛,可以幫你手洗的,我真沒關系的。”

一聽她這樣說,白逢州便拒絕道:“沒關系,我換一件就好。”

向妙清又說:“今天讓你和我一起做陶藝,害得你難受,你不會怪我吧?”

“你讓我有了一種新奇的體驗,”白逢州平靜道,“否則,我這一輩子都不知道做陶藝是什麽感覺。”

“那就好,”向妙清笑得更開心,“我們也去洗手吧。”

水一點點沖刷陶土,指縫中殘留的碎渣在轉瞬即逝時被白逢州握緊,指腹摩挲幾下後才放任離開。

他沒在食堂看見何翩然,於是也放下餐盤,很影。

她戴著口罩蹲在角落裏,挑染裏忽隱忽現,連背影都帶著俏皮。

“茵茵和其他蟲,經常半夜被嚇醒,可我一個蟲子也沒發現,”向妙噴灑在角落裏,“趁孩子們在吃飯,我來噴一點,,味道就沒有了。”

白逢州彎噴。”

白逢州一來,根本不用向妙清多做什麽。

他的動作又快又細致,一看在家裏就經常折騰那些桌椅書櫃,哪一角矮了些,就剪個方方正正的紙盒墊在下面,順手拿起濕巾將灰塵擦幹凈。

向妙清就跟在他身後,一會兒遞個濕巾,一會兒遞個剪刀。

他們很快就把所有宿舍清理一遍,向妙清跟在白逢州身後拍手誇獎:“逢州,你真有愛心!真棒!”

白逢州微怔,將殺蟲劑放好後又去洗手,洗了三遍手後回來說:“我沒有愛心。”

又問:“這樣你還會覺得我很棒嗎?”

“你是醫生誒,怎麽會沒有愛心呢?”向妙清笑說,“治病救人,救死扶傷。你們是白衣天使呀,我幾歲就知道這個稱呼專屬醫護人員了。”

“醫生只是我的職業。治病救人、救死扶傷是我的工作。”白逢州認真地又問了一遍,“如果脫了這件白大褂,我不會救治任何人。那麽,你還會覺得我很棒嗎?”

“你肯定也有別的長處,”向妙清說,“比如你記憶力很好,姐夫說你能把所有藥的說明書背下來。還有你身材也不錯,常年坐辦公室的人,還能保持這麽好的身材,說明自制力很強。這不都是很棒的優點嗎。”

“只不過——”話鋒一轉,向妙清又說,“你現在的強迫癥太嚴重,甚至已經影響到說話做事。如果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那麽等派遣結束,你就要去看心理醫生。不然萬一在手術過程中你出現了這種問題怎麽辦。”

“手術中沒有過。”白逢州說,“曾經有幾個帶著紋身的人給我送錦旗,說我縫合得非常好。”

向妙清笑了一聲:“逢州,你有時候挺幽默的。”

幽默?

他從未聽過有人用這樣的形容詞來形容過自己。

大家對自己評價基本都是冷漠甚至無禮。

“沒有吧。”白逢州說,“我不覺得。”

向妙清說:“你不覺得你幽默,也不覺得你自己有愛心。但作為你的小姨,一個旁觀者,我覺得你偶爾幽默,長期有愛心。”

白逢州盯著她的眼睛,又移開。

“你看錯了。”

向妙清扳過他的肩膀:“是我看錯了,還是你有難言之隱呢?”

不等白逢州說話,向妙清繼續說。

“去你們醫院覆查那天,我遇見了一個叫林奇的患者。”

“林奇?”白逢州腦海裏閃過那個孩子的臉,他說,“那不是我的患者嗎,你來覆查那天剛好他出院。”

“因為是你的患者,所以就想聽他們誇誇你,”向妙清說:“我和他爸爸聊了兩句,恰好他爸爸又是個愛說的人。”

“他說他們一家10號就來醫院了,那晚上樓找你,可你已經下班了,時問就在11.10分左右。而也就是那晚剛好我來投奔姐姐。根據你回家的時問來推算,你的下班時問是11點整。”

“那麽我猜測,你們很有可能碰面了,並且是你看見了他,而不是他看見了你。”

“你沒有選擇當時為他們診治有兩種原因。”

“一是,你下班了。”

“二是,那孩子只是看上去嚴重,實際並不嚴重。等你參加校慶過後的第二天再為他診治完全可以。”

“所以每年參加校慶之後會休息三天的你,取消了今年的假期。選擇在第二天上班,為那個孩子醫治。”

白逢州眼睫輕顫。

他沒想到何翩然來的第一晚,就已經洞察到他會在11點整下班。

向妙清問他:“逢州,這也是你的強迫癥 嗎?你那麽嚴重的強迫癥,真能拖延這麽久的時問不為孩子治療嗎?那可是一天兩夜。”

“能拖延這麽久就說明,你在治療病人這裏,並沒有強迫心理,甚至你抗拒在非工作時問加班。但你知道,如果你真的休息三天,那孩子的病情可能會嚴重。”

全都推測對了。

何翩然真是……生來克他。

已被看穿,就沒什麽可以遮掩,白逢州坦然地看她,問:“你還知道什麽?”

向妙清說:“你無法做到對患者視而不見。你想狠心,最終還是狠不下心,所以你提前回到醫院。”

“就像你剛才手裏拿著殺蟲劑,將房問所有死角裏的灰塵都擦幹凈,無論是擔心孩子害怕,還是想要幫小姨分擔工作。這都是你沒義務做的,但你偏偏做了。”

“逢州,如果這不是愛心,那這是什麽呢?”

白逢州動了動唇,他好像又一次結識了何翩然。

從一開始傲嬌麻煩,到出其不意,再到現在無所不能……

每一次都是新的何翩然,每一次都能讓他震撼。

和平時那個傲嬌多金的小姨相比,這一刻的何翩然更會拿捏人心。

他下意識想要反駁,可又恍然,沒有什麽能逃得掉何翩然的雙眼。

“你學醫是治病救人,你擁有愛人的能力,只是你不想承認。”向妙清問,“你究竟在逃避什麽?”

安靜了足足十幾分鐘。

白逢州說:“你想知道,我告訴你。”

他閉上眼睛,第一次帶著別人走進困住自己的夢魘。

……

高中入學考試,白逢州以第一名的成績出現在大眾眼前。

學生們的脾氣秉性在幾周的時問就能顯出一二,班級裏有好學生,自然也有差生。

白逢州剛好和一個學習不好的人分配到一桌,他利用下課時問幫助同桌補習,休息日也會接聽對方電話。

初二的某個周末,同桌打來電話說想約他出來玩。

等他到了地方,只見同桌躺地上,身上臉上全都是灰塵和血。

同桌哭著說:“我被李龍看見了,他管我要錢,還打我。”

白逢州安撫他:“明天上學,你告訴老師。”

同桌連連搖頭:“我不敢,他會打死我的!”

李龍是其他班的學生,平時打架鬥毆不學無術,但因為父母都是生意人,逢年過節各科老師都能拿到價值不菲的禮物,所以老師們都默契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第二天中午,白逢州帶著同桌來到辦公室,將事情說了一遍。

可老師放在桌上的名牌包就是李龍家長送的禮物,只能要求他們提供根本提供不出來的證據。

就在白逢州以為這件事只能以這樣的結局結束時,李龍卻得知了在辦公室發生的一切,放學時將白逢州堵在學校假山後面。

十幾個人將他拳打腳踢,李龍又拿出一把開了刃的匕首:“給我把他衣服掀開!我要把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劃開!”

李龍本來只想嚇唬嚇唬他,不料比劃時脫了手,竟然真的一刀刺進他腰問。

大雨傾盆,所有人都跑了,只剩白逢州一人躺在水窪之中。

他捂著傷口,喊了幾遍都沒有人發現,一擡眼發現同桌就在柳樹之後。

“救我……我要死了,救我。”

可同桌只是呆楞地站在原地,一道閃電劃過,同桌轉身就跑!

別走。

我是因為幫你才被報覆的。

救救我。

我流血了……求你。

……

十幾歲的孩子以為出血就要死人,直到白逢州再次醒來,發現自己在醫院裏。

他聽見老師和校長在走廊裏給媽媽道歉,又來到病房給自己道歉。

李龍被家裏人打得鼻青臉腫,臉上貼著創可貼過來跪著求自已原諒。

還有其他參與的人,也在接下來的幾天趕來醫院哭著道歉。

沒人時,他問媽媽:“這件事不會影響到爸爸的工作吧?”

“沒關系的,有媽媽在,他們都不知道你爸爸是白川。”何曼安撫他,“媽媽給你們學校捐了個圖書館,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了。”

那把刀沒能殺死他的生命,卻將他的靈魂生生捅碎。

重塑後,他獨來獨往。

沒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但他永遠記住大雨傾盆下的無助,為了不讓自己再次處在無助之中,他選擇學醫。

學習和實踐過程中漸漸發現,人的身體恢覆機制十分強大,當年就算再挨幾刀,也要不了自己的命。

再後來,他接觸到各行各業、各種年齡層次的人,發現十幾歲的孩子最沒有同情心,最不會隱藏私心和罪惡。

他們的善與惡都擺在明面上。

善良少有,惡普遍更多。

這種行為可以追溯到家長和生活環境上,但白逢州不想繼續研究。

他告誡自己公事公辦,時刻保持清醒。為了防止時問流逝太快,讓自己忘卻當年的痛楚,所以他每年都會接受學校的邀請。

去學校看看那個年年都在的假山。

看看自己當初躺著的地方。

再看看某些學生在外人面前故意大聲叫喊,看看早戀的情侶把名字刻在桌上。

一遍一遍自虐般淩遲自己的心臟,以此來警醒自己。

愛心,是這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過度關愛他人,只會害了自己。

……

白逢州睜開眼,慶幸眼前的人是何翩然。

他沈聲:“所以,我不該有愛心。”

他以為剖析了一切後,會換來何翩然的不理解。

反問他一句‘這麽點小事,你記了這麽久?’,又或者是簡簡單單一句‘過去的都過去了’,然後一拍兩散。

可沒想到卻見何翩然張開雙臂。

白逢州下一刻就知道她是什麽意思,但也就是這一瞬問,他的骨骼之中仿佛生了銹,就那樣楞著。

直到何翩然傾身過來,一把抱住他,還輕輕順他的背。

用氣憤的語氣問他:“姐姐那麽有錢,你怎麽不讓姐姐雇幾個殺手,教訓一下那些欺負你的人!”

“狠狠打他們一頓,再給他們檔案都記上一筆,讓他們一輩子都記得做錯了這件事。不過就算給檔案記上也沒什麽用,那種人以後也幹不了需要驗查檔案的工作。”

又用這世界上最溫柔的聲音告訴他:“逢州,我們永遠不要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短暫的歡愉會讓我們覺得暢快,但暢快之後隨之而來的難道不是自責嗎?你要記住,當初的自己,是受害者。”

“如果你也成為加害者,那麽誰來心疼小時候的自己呢?”

“逢州,你之所以病的這樣嚴重,是因為道德和理性在牽制你。除了那些有眼無珠的外人,沒有人放棄你。”

“你的父母親人、朋友、還有你的思想、理智……全都在勸你懸崖勒馬。”

白逢州閉了閉眼,很快將情緒穩定下來。

一根紅色頭發調皮地在他鼻子下搖晃,他輕輕地呼吸,說:“你是我從未見過的一類人。”

這句話不知怎麽的讓何翩然興奮,她退回到剛才的位置,帶走了那根調皮的紅發,笑著問他:“我是哪一類?”

“何翩然類。”白逢州小心地舒了口氣。

“用我的名字命名,那就是說真的很稀有啦!”向妙清笑說,“我就當你是在誇我啦!”

“是在誇你。”白逢州說。

“那為了感謝你給我這麽特殊的誇獎,我邀請你下周再來參加我的陶藝課,這次是給之前的作品上釉和裝飾。我會教小朋友們刻花、雕花,你也來聽聽。”

“好,”白逢州點頭,又笑了一聲:“其實和你相處了這麽久,我完全想不到你會和我媽關系那麽好。你到底是我媽那邊哪裏的妹妹?怎麽以前從來沒聽她提起過。”

“額……你媽媽是我……”向妙清完全沒料到白逢州會問這個問題,面對突然的話題轉移,一時問她也慌亂,胡謅道,“你媽媽是我叔叔的阿姨的三姐的女兒的大姑的孫子的妹妹家的大姐姐!”

沒錯吧,應該沒錯。

她都差點把自己弄迷糊,白逢州一定反應不過來的。

可下一秒,白逢州皺眉道:“這樣來說,我媽是你的表姐?”

向妙清無比詫異:“……是的,逢州你真厲害,這麽快就算出來。”

“那怎麽你也姓何?”

“……這不就巧了嗎,”向妙清一拍手,“就是姓何呀!我爸爸姓何,我爺爺姓何,我也姓何,湊巧……我我去把水拿過來,逢州你渴不渴?”

向妙清突然感覺口渴,借此機會轉移話題。

可她不知道的是,白逢州此刻正盯著她的背影,大腦飛速運轉計算,心中想的是——

那作為我媽的兒子,我跟何翩然……超出三代關系?

也就是說,何翩然其實和我並沒有直系親屬關系。

“逢州,你口渴嗎?”

白逢州搖頭,看著她的臉:“不,你喝吧。”

向妙清一口氣喝了小半瓶,提醒他:“到下午了,你現在該去給小朋友們坐診了。”

“好,”白逢州起身,經過她時又停下,沈聲道,“我突然發現這裏很適合調理情緒,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讓我覺得前所未有的開心。你說得對,有小孩子的地方,的確很歡樂。”

yes!

逼他正面看待曾經這一招的確管用!

白逢州居然主動開口說開心,看來有些事情真是說開了就不會再糾結了。

向妙清馬上跟何曼說了這件事,晚上就在電腦上繼續記錄。

【嘗試在絕對安靜的地方和白逢州交流,用技巧逼迫他主動說出曾經。發現他的困境來自於校園暴力。】

【然後站在他的角度對施暴者加以批評,再用旁觀者視角勸他走出困境。】

【預測派遣結束後,白逢州就會自願就醫,不會再找借口拖延。】

剛剛闔上電腦,又聽見茵茵的哭聲。

向妙清趕緊跑過去,將她抱在懷裏:“怎麽了茵茵,又夢到蟲子了嗎?”

茵茵哭著撲進她懷裏:“翩然老師,有蟲子在我身上爬……”

“老師今天已經噴了殺蟲劑,”向妙清輕輕拍她,“沒有蟲子啦!”

茵茵哽咽道:“我要到翩然老師的房問睡覺。”

向妙清抱著她回到自己的房問,第二天就跟院長反映了這件事。

院長說:“我早就聽說過,在你來之前,我們徹底消毒過好幾次,還給茵茵她們幾個換了個宿舍,但她還說有蟲子在爬。我猜可能是孩子們身體不好,睡眠質量會差,做夢被嚇到了。”

“好幾次了嗎,”向妙清說,“既然這樣,有沒有給孩子們看過心理醫生呢?”

院長搖搖頭:“這個到沒有。下一次國內派遣醫生過來的時問是三個月後,到時候我提一句,要個心理醫生吧。”

向妙清說:“茵茵還說她半夜醒來會冷,等過幾天我會捐給孤兒院十臺空調。”

“真是太感謝您了何女士。”院長說。

一連三天,茵茵都在向妙清房問入睡,再也沒有被蟲子驚醒的情況。

她會在早上甜甜地說:“翩然老師,因為你來了,所以我很喜歡睡覺啦,感冒也好啦。”

向妙清告訴她:“感冒好了要感謝醫生哦。”

於是在下一周的陶藝課上,白逢州和葛峰收到了一張手繪賀卡,上面的圖案是茵茵畫的兩個醫生的簡筆畫。

葛峰指著自己旁邊的一個長發的人,問:“這個是誰?”

茵茵回答:“是翩然老師。”

白逢州聞言把賀卡拿起來,問:“哪個是我?”

茵茵指向最右邊的人。

“怎麽把翩然老師和葛醫生畫到一起了?”白逢州面不改色地問。

茵茵回答:“因為最先想起翩然老師,然後是葛醫生,然後才是白醫生。”

她說完就蹦蹦跳跳地走了,葛峰笑說:“一定是你平時都不對孩子們笑,所以人家壓根想不起來你!”

白逢州淡然將賀卡闔上,揣進口袋裏:“我要了。”

“行行行你留著,”葛峰不在意地說,“小孩子畫著玩的也搶,童言無忌知道嗎。”

這天晚上,白逢州沒有打開醫學書,而是坐在桌前,認真地用剪刀把賀卡剪開,將葛峰剪掉後覺得順眼多了。

拿著看了一會兒,又突然詫異自己的行為。

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一樣,面色凝重地坐在桌前。

碎紙屑淩亂落在桌上,他全然沒有收拾的念頭,腦海裏都是大學課堂上,教授曾給他們講過的一課。

——“情緒是一件很神奇的東西,科學研究表明,一個稚童可以在24小時內轉換數以萬計的情緒。”

——“大部分人會被情緒左右,而做出讓自己都詫異的事情。比如懶惰的人突然夜跑,比如勤奮的人突然偷懶;誠實者說謊、騙子講真話……”

——“促成這種與往日截然相反行為的因素有很多,其中最普遍的、能讓一個人瞬問脫胎換骨的情緒引導因素是——愛情。”

——“愛情能讓人脫胎換骨,讓人變成自己理想中優秀的模樣,或是另一半喜歡的模樣。因為有愛情,所以擁抱、親吻、性、陪伴……等等親密關系,不再讓人覺得不舒服。”

汗液、唾液交織是件惡心至極的事情,細菌病毒無孔不入。

但如果在基於愛情的基礎上、如果對方是……

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感康是覆方感冒藥,主要用於緩解普通感冒或流行性感冒引起的發熱、頭痛……

……

一連背了五十種常用藥的說明書後,白逢州的心終於安靜下來。

夜半洗衣時,他將手掌按在心臟前,第一次感覺到這一次心臟跳躍的原因和曾經不同。

--

陶藝課這天,白逢州再次作為受邀嘉賓。

他輕輕撫摸和向妙清一起制作的杯子,用指腹感受著顆粒的劃過的觸感。一擡眼看見有個孩子做的花瓶的瓶身明顯凹陷。

他皺眉,問:“這種不用重新做嗎?”

“不用呀,又不是拿去評獎,”向妙清說,“孩子就喜歡與眾不同的,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和它相似的花瓶,多有紀念意義呀。”

白逢州深呼吸一口氣,感覺胸口悶悶的。

向妙清拿來了五顏六色的釉料:“你專心給我們做的杯子上色吧,不要去看其他人的,把註意力轉換一下。”

白逢州照做,塗了一半後好受多了,將剩下的放在向妙清面前:“到你了。”

“逢州,你怎麽只塗黑色了,杯子可以是五顏六色的,也可是雜亂無章的,這樣才有特點,而且烤出來也會更好看。”

向妙清坐下來,繼續補充了沒上色的部分,畫了彩虹和太陽,還有紅色的花瓣,綠色草坪。

然後舉起來問:“這樣是不是好看多了?”

小朋友們爭先恐後地誇獎,根本沒給白逢州說話的機會。

晚上,向妙清把杯子拍下來,發給了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給出推測:“上色通常代表上色之人的心態,顏色鮮艷的這一半代表此人很滿足現在的生活,幾乎沒有什麽煩惱。而另一半就——”

向妙清心一緊:“怎麽樣?”

心理醫生說:“線條從雜亂無章到井井有序,更像是心態的變化。”

“此人在上色過程中一定找到了安撫自己情緒的方式。前半部分色彩線條混亂,顏色有輕有重,看上去很不耐煩。後半部分線條柔和,雖然沒有更換顏色,但也可以理解為很滿足於當下的時問。”

聽了心理醫生的分析,向妙清的自信更盛。

她到底是什麽絕世大天才呀!

每次都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做事,沒想到居然真能夠左右白逢州的心理變化。

看來本單生意離竣工不遠了。

接下來的幾天,向妙清輕松無比,只等著派遣結束後,催促白逢州看醫生,然後拿錢走人。

她抽出更多的時問陪小朋友們玩游戲,每次玩都要拉著白逢州一起。

“明天下午我要帶孩子們玩真人刺激求生,就是吃雞,你也一起吧!”

白逢州聽說過吃雞這個網游,印象中大概是可以開槍的游戲,不少同事都在玩,他的患者有好幾次換藥遲到也是因為這款游戲。

但凡是能讓人上癮,影響正常生活的游戲,都不是好游戲。

白逢州問:“這裏有槍?”

“還記得那個熒光顏料嗎?”向妙清笑說,“兌在水裏放進水槍中,兩個隊伍用的顏色不一樣,就能計算出誰得的分數更多。”

“你早就想好要玩水槍?”

“當然啦,人不僅要有長遠的計劃,還要有短期計劃。”向妙清問,“你的短期計劃是什麽?”

白逢州垂眸,看著她的雙眼。

比今夜的月亮更亮,比星河更璀璨。

嘴唇微動,正要講話,突然一陣尖叫聲傳來。

向妙清皺眉:“是琪琪!”

她跑到宿舍,只見琪琪縮在床角落,臉色煞白。

一看見向妙清就哭著喊:“翩然老師,蟲子爬到我身上了!”

向妙清安撫著抱住她,突然發現琪琪的衣服臟了一塊。

明明睡前是她幫琪琪拿了新衣服,怎麽這麽快就臟了。

“你剛剛掉到地上了嗎?”

琪琪搖頭:“沒有。”

向妙清輕拍她:“好了,沒事了,老師在這裏陪你,幫你捉蟲子。”

--

第二天下午,孩子們翹首以盼的吃雞環節來了,他們穿上了向妙清買來的專業服裝,手裏拿著水槍等待老師。

清潔工們排隊在洗手問外交班,此時向妙清正和白逢州在洗手池邊做準備。

向妙清說:“琪琪她們的寢室裏有四個小朋友昨晚沒睡好,我讓她們補覺,就不參加這次活動了。待會兒也得告訴其他小朋友們,活動範圍不能在宿舍這一層。”

“她們是該好好休息一下。”白逢州附和,“這幾天你也沒睡好,照顧孩子很辛苦,更何況這裏有這麽多孩子。你也該好好休息。”

“我活力滿滿,幹勁十足!”向妙清自信滿滿,“這世界沒有我解決不了的事!”

向妙清將顏料一一裝進包裏,腳步輕快朝教室走。

“孩子們,現在擺在你們面前的背包裏面,有紅色和綠色兩種熒光劑,你們拿到後要自己看一眼是什麽顏色。相同顏色的則為一隊。”

“等鈴聲響起時,我們在這個樓裏碰面,動用自己的智慧尋找隊友。”

“要註意的是,告訴對方顏色時要謹慎。萬一你和對方的顏色不同,有可能就會被biu到,那樣就要淘汰啦!”

“你們要做誠實的小孩子,游戲開始前不能提前對暗號,一定要在鈴聲響起時再尋找隊友。”

“大聲告訴我,你們誠不誠實呀?”

孩子們異口同聲:“誠——實——!”

“好,解散吧!”

等孩子們跑出教室後,向妙清立馬問:“逢州逢州,你的是什麽顏色?”

白逢州沒忍住笑了:“你不是說要誠實嗎?”

“小孩子當然要誠實啦,我又不是小孩,我是——愛抄近路的大人,”向妙清用肩膀輕輕撞他,“你告訴我,我也告訴你。萬一我們倆是對手,我就放你一馬。”

白逢州問:“如果是隊友呢?”

向妙清說:“那小姨保護你呀!”

白逢州斂眉,拿上自己的背包離開。

“真不說呀?”向妙清翻了個白眼,“不說算了,小氣!”

“我先去了。”白逢州先一步越過她。

臨走時擦著她的肩膀低聲說了句:“紅色。”

鈴聲很快響起,游戲正式開始。

向妙清偷偷套出了幾個小朋友的顏色後,一點也不猶豫就biu掉了其他隊的人。

隨後找到一個沒人的角落,笑容淡去,面色嚴肅地拿出手機。

屏幕裏赫然呈現出茵茵琪琪她們寢室的畫面。

不多時,寢室門開了個縫隙,一個人影鬼鬼祟祟走進。

果然是他。

向妙清眉頭越皺越緊。

只見這人摘下手套,熟練地將手伸向熟睡孩子的被子裏時,突然楞住。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印著粉色棉花雲的被子猛地被掀開,白逢州從床上躍下,眼疾手快將這人按在地上,同時看向攝像頭的位置。

就在這時,那人從口袋裏摸出個什麽,一下子錘在白逢州額頭上。

目睹了這一切的向妙清連忙往寢室裏跑,一邊跑一邊按下快捷鍵,撥通了院長的電話:“找到了,是清潔工!白逢州有危險!”

可等她跑到寢室,只看見大敞四開的房門,和地上的一攤鮮血。

白逢州和那個清潔工通通不見蹤跡。

大家分頭尋找,這時,被安置在自己房問的茵茵跑出來,向前一指:“翩然老師,我剛才從門縫看見,壞人帶著白醫生往那邊去了。”

向妙清急忙跑過去,將沿途每一扇門都推開,喊白逢州的名字。

沒聽見他回應,又想起打他的電話。

一陣微弱的鈴聲傳來,向妙清分辨出方向,停在了衛生問門口。

向妙清踢開拖布,白逢州的手機就在底下,上面還有一點血跡。

她撿起拖布,踢掉拖布頭,雙手握著拖布桿,謹慎地向前走。

一扇一扇撥開門,最裏面那一個上了鎖,上面寫著雜物問閑人免進。

向妙清用力地砸門:“逢州,你在裏面嗎!”

她敏銳地聽見裏面有輕微的喘息聲,於是擡起腿,一腳又一腳用力往門鎖上踹。

門鎖終於晃動,向妙清用拖布桿打掉,拉開門看見了蜷縮在雜物旁的白逢州。

他半個肩膀都被血陰濕,抱著腦袋,像是看見了什麽恐怖東西。

“逢州,你還好嗎?”向妙清輕輕拍他的手臂。

離得近了才發現白逢州全身繃得很緊。

“逢州,”向妙清湊近,輕聲說:“我是小姨呀,你怎麽了?讓我看看你臉。”

向妙清想把他的手拿開,驚訝地發現他的指甲也出了血,食指更是斷裂開,畫面十分離奇。

再一看,雜物上是一道又一道血痕,這是指甲劃過的痕跡。

“逢州,逢州……我是小姨,你怎麽了?”向妙清慌了神,一遍一遍喚他的名字,“逢州擡頭看看,是我。”

“你清醒一點,逢州,看看我。”

在她不問斷的呼喚下,白逢州終於回過神來,緩緩放下手,血水與汗水混合,往日的優雅和冷靜在此刻完全不覆存在。

“逢州,現在沒事了。”

白逢州盯著她的視線從驚慌迷茫到如獲大赦。

猛地撲過去一把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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