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太傅知曉了

關燈
太傅知曉了

沒了傅洵之一日八次的投餵,兩條肥胖圓潤的錦鯉逐漸苗條下來,不到兩個月時間,燈籠似的肚子就已扁了下去,減肥成功兩條紅色錦鯉無愧其身價,漂亮至極。

陽光照耀之下,紅色魚鱗泛出迷人的光澤,巴掌長的身體在麒麟殿院子裝飾著蓮花的巨大的青花瓷缸裏輕盈靈動的游動,身姿曼妙,婉若游龍,每每有人路過,都會忍不住駐足欣賞一番。

只是眾人在讚嘆之餘,更詫異於這麽久了這兩尾錦鯉竟還完好的活著。畢竟他們時常在這口瓷缸之旁看見一只漂亮的三花貓咪蹲在缸口炯炯有神的盯著兩只小錦鯉,瓷缸旁邊甚至專為她搭建了一方平臺。

傅公主睡覺之餘便時不時跳上平臺優雅的坐在平臺之上仿佛在觀看表演般欣賞著兩只錦鯉優美的演出,演到精彩之時再出其不意伸出一爪子打亂表演,驚得臺上的演員慌不擇路的逃竄散去。惡作劇得逞的傅公主則會心滿意足的舔一舔沾了水的爪子,再輕盈的躍下平臺悠哉悠哉的朝他的主人走去。

今日惡作劇之後心情很不錯的傅公主邁著貓步來到了文華殿。

陽光很好,進入秋季之後,天氣已沒了灼熱感,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斜射到在殿中上課的消瘦少年身上。少年背對著窗欞微微垂著頭,眼前的案桌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筆墨紙硯,陽光躍過少年的身體落在白晃晃空無一字的宣紙上,愈發刺眼。

傅公主從不走門,而是一跳躍上了窗欞,宣紙上隨之躍現了一只端坐著的黑色貓咪。少年眼睛盯著宣紙,卻好似沒有發現宣紙上多了貓咪一般,依舊一動不動,連睫毛都為顫動半分。

傅公主習以為常,又擡頭看了看站在前方白頭發太傅。陸太傅手執書卷,卻一反常態並未開口,而是神情覆雜的看著眼前的少年,目光中流露出憐憫與心疼之色。

殿內寂靜宛如無人,傅公主端立在窗臺之上,歪著頭打量著這對靜默的師生。

半晌後,這副靜態圖終於有了變化。陸太傅慢步走到少年面前,輕聲叫了聲“殿下”。

少年聽到聲音,方才回過神來,擡起了頭,消瘦的臉上那雙漂亮的雙眸暗淡無光,似是意識到自己失神許久,少年張口張,嗓音帶著久不說話的嘶啞,道歉道:“抱歉,您說什麽?”

陸太傅欲言又止,自傅洵之落海後少年已近三月沒有上課、沒有上早朝,他幾乎近三月未見過少年。昨日他帶著範太師去面見陛下,堅持要讓少年開始上課上朝,陛下妥協答應讓少年上課,但上朝之事卻堅決沒有同意。今日再見到少年,他隱隱明白了陛下為何會拒絕。

少年呆滯無神,動作、神思都極其的緩慢,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這種狀態的少年,又如何上的了課、上的了早朝。

傅將軍的死,對少年的刺激竟會如此之大,他很是意外。

陸太傅輕嘆了一聲,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輕聲道:“殿下,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少年垂下了頭,低聲道:“他沒有死。”

陸太傅的手頓了頓,彎身溫聲道:“那殿下更要保重身體才是,莫要在傅將軍回來前拖垮了身體。傅將軍若是知道殿下為他如此郁郁寡歡,想必也會心痛不已。”

“那他怎麽還不回來?”少年擡起頭,呆滯的雙眼對上太傅渾濁而智慧的眼睛,眼中滿是困惑。他像是遇到了一個絞盡腦汁也無法理解的難題的學生,走投無路之下希望得到老師的指點迷津。

陸太傅目露不忍,不知該如何將眾人心知肚明的事實告知眼前的少年。搜尋已過三月,沿岸百姓漁民詢問百遍,尋人告示遍布九州,錦衣衛、五城兵馬司傾巢而出,但依舊毫無傅洵之的蛛絲馬跡。

傅洵之已葬身海底被魚蝦食之是如今長安中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而依舊執拗的認定他是失蹤的只有這幾位不願相信的少年。

“他不知道我在等他嗎?”少年又問了句。

太傅學富五車,是當代大儒,但面對眼前執拗迷茫的少年,他依舊不知如何解答,只是憐憫的看著眼前的少年,良久,才輕聲道:“我們也都在等他回來。”

“這不一樣。”少年輕輕搖了搖頭,垂眸盯著眼前宣紙上的貓咪影子片刻,低聲道:“我們是夫妻。”

光線中飛舞的灰塵突然僵住了,陸太傅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漏出難以理解的神情,良久,艱難的發出的聲音:“什麽?”

夏璟熠倏然擡頭看著陸太傅的眼睛,灰暗的瞳孔升起一抹亮光,一字一句的認真說道:“太傅,我和他是夫妻。我們有聘書,有婚書,哥哥、侯爺都同意了,我們只是沒有舉行成婚儀式。太傅,我喜歡他,我想和他成婚。”

陸太傅蒼老的身軀猛然搖晃了下,夏璟熠緊張的立即伸手去扶,但陸太傅卻擡了擡左手阻止了對方,右手撐著書桌借力穩住了身形。陸太傅深吸一口氣,緩慢的擡頭看向夏璟熠,諸多情緒堵在胸口,卻未等他有所行動,就見夏璟熠已起身,繞過書案,在他面前徑直跪了下去。

“殿下!您是君怎可跪…”陸太傅伸手去扶,但夏璟熠卻快速開口打斷:“太傅,自我四歲起便跟著太傅學習詩書禮法,至今已有十三年。太傅在我心中如師如父,若說如今在這世上我最不想欺瞞之人,除了哥哥便是太傅了。我自知此事有違太傅教導,不合儲君行徑。但我早已情不能自已,此生除了傅將軍,我不會再娶任何人了。我不想欺瞞太傅,也不願傅將軍受委屈。太傅若是生氣,可以打我罵我,學生只望太傅能保重身體。”

夏璟熠說完低跪在地上等著陸太傅的責罵,耳邊卻只有一片寂靜,良久後,才聽到一聲深深的蒼老的嘆息。

陸太傅的聲音似乎一瞬間又蒼老了好幾歲,帶著深深的無力,道:“我早該發覺的。殿下如此反常,早超出了普通情誼。是不是洵之他...”

“不是。不怪傅將軍,是學生先逼迫他的。”

又是久久的沈默,最終,伴隨著又一聲深深的嘆息,一只蒼老的手伸到夏璟熠面前,扶上夏璟熠的肩膀:“我老了,病體殘軀也活不了幾年。如今你們年輕人的想法我是一點也看不懂,陛下如此,你亦如此。”

夏璟熠擡起頭,對上陸太傅蒼老的面容,面帶愧疚,道:“太傅…”

“殿下,快起來。”陸太傅將夏璟熠扶了起來,有宮人送了椅子過來,陸太傅似是脫了力般頹然的坐了進去。

夏璟熠低著頭站在陸太傅面前,像一個犯了錯的好學生。陸太傅伸手,示意夏璟熠坐下。

夏璟熠坐下後,陸太傅又繼續說道:“我教過不少學生,原先在國子監,後來被蒙先皇看重,召進宮中教導你們兄弟二人。這些年來,我的學生也是遍布朝野,可這麽多學生中,唯有你,是我最看重最喜愛的一個。你說我對你如師如父,我又何嘗沒把你看做自己的孩子愛護。”陸太傅頓了頓,嘆了口氣,道,“陛下之事後,我就時常擔心你會走上陛下的老路。”

“和哥哥無關。”夏璟熠低聲道。

陸太傅擺擺手,道:“別人都覺得你和陛下品性全然不似,但你們其實很相似:固執、任性卻又極其仁善心軟。你們若真決意一意孤行,又哪需在乎我們這些老家夥的生死。”

“我和哥哥都把你們當成是親人。”

陸太傅漏出一抹欣慰的笑:“能得陛下殿下如此相待,我們這些老家夥也死而無憾了。承蒙先皇信任,托孤於我們幾人。這些年來,我們把你們兄弟二人當君,也把你們二人當自己的孩子。兩年前,陛下被逼的不堪苦痛獨自逃跑,我如今想來依然後怕。幸好,我們還沒有把你也逼成那個樣子。你最是懂事,但也最是執拗,你既已說了出來,那想來我再說什麽都改變不了你的想法了。也罷了,我老了,江山、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是教導好你。其他的,都罷了。我只想在活著時看著你和陛下兩人都好好的,這就夠了。”

“太傅,我真的很喜歡他。”

陸太傅偏頭註視了夏璟熠片刻,不忍道:“可他...或許已經死了...”

“不會的,”夏璟熠低聲道,“只要一日沒見到屍體,我就一日不信他死了,我就一日一日的等下去。”

陸太傅憐愛的摸了摸夏璟熠的頭,道:“你真的非他不可嗎?你若是喜歡男子,換成旁人若是真心愛你我也接受了,可他不……”

夏璟熠擡起頭,認真道:“太傅,他很好,真的很好。”

陸太傅看著突然亮了雙眸的少年,欲言又止,道:“洵之他是很好,我也很喜歡這個孩子,可他……不適合你。”

“為什麽?”夏璟熠垂下頭眼中短暫亮起的光再次消失了,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失落。

陸太傅輕輕嘆氣,輕聲道:“洵之他也是我的學生,我還在國子監教學時,他、林崢、你那個十三皇叔,他們是同期,我都教過他們幾年,對他們的品性多少也都了解。洵之他和你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他自幼長的漂亮,性格又招人喜愛,在這看重家世門第的京城,他是少數沒有門第偏見之人,因此長安城中的少年人無論家世背景如何,都能和他玩到一起。他在國子監、在長安城,都很有號召力,每每見他,他身邊總是圍繞著一群歡笑的少年人。用眾星捧月這個詞形容他一點也不過分。國子監裏他的那些同窗,個個都捧著他,圍著他。從少年時他就那種能力,能讓身旁人都喜歡他、慣著他,”陸太傅似是想起那段時日,臉上浮現出笑意,“就連我們這些夫子,也都時常被他哄得眉開眼笑的,對他啊是又恨又愛。”

“又恨又愛?”

“是啊。”陸太傅呵呵一笑,“你別看他現在穩重了不少,年少時那真是讓人頭疼不已。時常是到了上課時間,講堂裏卻空無一人。”

“是因為傅將軍?”

“是啊,”陸太傅無奈的笑道,“他不愛上課,逃課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可他不僅自己逃,還帶著同窗一起逃,帶著一群少年人去踢蹴鞠打馬球,國子監的祭酒司業都拿他沒辦法,每次要訓斥他還沒說兩句就被他的甜言蜜語給哄了過去,結果每次都是輕拿輕放,不了了之。”

“他這點倒是一點也沒變。”夏璟熠也笑了笑,他每次也都是被對方哄得毫無脾氣,拿他毫無辦法。

陸太傅看了少年臉上的笑容一眼,頓了片刻,嘆息道:“正是如此,所以他不適合你。他自幼就被周圍人寵愛著,他這樣的人,習慣了被愛著,卻不懂得如何去愛人。你在他身上是得不到愛情的。”

聞言,夏璟熠沈默不語,或是感受到主人格外低落的情緒,傅公主輕輕喵了一聲,搖晃著蓬松的尾巴從窗臺跳到夏璟熠腿上,用貓頭拱了拱夏璟熠的手心。

夏璟熠低著頭沈默的摸著貓頭,良久,又聽陸太傅嘆息了一聲,說道:“你們差距太大了,你不了解他。洵之當時有幾個特別要好的好友,總是形影不離。你可以去問問他們,或許真正的洵之和你認識的並不是一個人。”

“哪些人?”夏璟熠問道。

“如今在京中的林崢、葉文瑜,在青州的瑞王——你那個年輕的十三皇叔,還有一個是明州知府張逸卿。”

“明州知府張逸卿。”夏璟熠接話道,“他們原來竟都是同窗好友麽。”

陸太傅又嘆了口氣,目光流露出悲憫之色,道:“他們年少時關系很是親密,洵之在他的地界出事,想必他會更難以接受。”

難以接受,那人有嗎?夏璟熠皺了皺眉頭,努力回想過去他見到那人時的樣子,卻無法聚焦到任何一點上。關於這個人的表情他唯一能想起來就是平靜,平靜的匯報,平靜的講述,就連被哥哥責怪時,他也只是平靜的認錯受罰。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起來太多。

在明州之時,他過的渾渾噩噩,那一個半月發生的事現在回想起來都像隔了一層霧似的,他記不太清發生過什麽,也想不起來太多的細節。張知府有沒有說過他和傅將軍熟識這件事他絲毫想不起來,這人有沒有難受他更沒有關註,那個時候,他對這人的態度只有責怪,傅將軍在這人的面前出事,即使知道這事與他無關,但他心裏依舊很難不去怪罪他。

可他們竟是好友麽?他從來沒聽傅將軍提過,在他出發去明州之前,在那兩個月的通信中,他從未提起過明州知府是他的好友。

夏璟熠心中升起一股異樣,這不是那人的性格,還是真如太傅所言,他不了解他。

夏璟熠出神之際,手下擼貓的動作也停滯了好一會,被摸的正舒適的傅公主不滿的又輕輕叫了一聲。夏璟熠回過神來,若有所思的繼續手上的動作。

陸太傅看向傅公主,又開口道:“原來傅公主的傅是傅洵之的傅。”

“嗯。”夏璟熠看向懷中的貓,目光中多了一些溫柔,初見時團起來只有拳頭大小的小貓如今臥在他腿上時已經占據了全部的空間,漂亮的毛發更加蓬松,和傅將軍說的一樣,她長大後很是漂亮。“這是我們的貓。”

授課無法進行下去,陸太傅放夏璟熠回去休息。夏璟熠從文華殿出來照例直接去找哥哥。傅洵之墜海後,他仿佛也一同墜入了深海,深海的世界黑暗而窒息,海水擠壓著他的身體,幾乎要把他的內臟揉成一團。三個月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心肝撕裂的痛苦,只有在哥哥身邊時,這種痛苦才能減弱半分,陽光會從穿越千丈深的水面給他帶來微弱光線和空氣,他借此來獲得存活下去的養分,借此來恢覆片刻的清醒。

而今天,他比平常獲得了更多的陽光,他和傅將軍之間的關系,得到了太傅的承認。在這世上,與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都承認了他們的關系,他們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

等他回來,他就要和他成婚,他要將他牢牢地栓在自己身邊。

只等他一回來,他們就立即成婚。

只要他回來…..只要他能回來..….五臟六腑猝然襲來一陣猛烈的疼痛,夏璟熠不得不停下腳步,按著胸口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想下去。

他會回來的。他肯定會回來的。夏璟熠在心中默念,直至那份疼痛重又回到了他能接受的程度。他快步向宣室殿內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