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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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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罪

“啊?”若是私下傅將軍能說出自己是來找自己請罪的,他絲毫不會驚訝,他還能想象到對方若是說出這話時漫不經心的表情。然而現在是在朝堂之上,可對方的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嚴肅認真,夏璟言反而有些無措了。

夏璟言挨個看了夏璟熠和夏璟宴,兩人臉色是和他同樣的意外和困惑,而不僅他三個,剛剛回到班列的定遠侯也是同意的驚訝和迷茫,以及,殿中的文武百官,已經有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了。

夏璟言遲疑道:“傅愛卿…是請罪?”

“是。”傅洵之擲地有聲。

“因…何事?”

傅洵之喉結滾動卻未立即開口,半晌,深吸了一口氣,道:“臣有負先皇後臨終前所托,有負母親臨終前所囑,因此特來向陛下請罪。”

“母後臨終所托?”夏璟言夏璟熠俱是一怔,傅洵之是他們的母後臨終前見到的最後一人,他們二人皆知,但’臨終所托’他們卻從未他聽說過。

夏璟言道:“母後臨終前說了什麽?”

“先皇後去世時正值我朝與匈奴戰事吃緊之時,因而先皇未能回來,而是讓臣快馬加鞭趕了回來,故而臣見上了蘇姨最後一面,蘇姨臨終前托付臣四…三件事,但臣卻一件都未能做到。”

夏璟言蹙眉,聲音微微冷了下去,道:“哪三件?”

傅洵之垂眸,道:“第一件,和先皇有關,蘇姨不願看到夏叔叔孤獨終老,因而讓臣答應她在她逝後勸諫夏叔叔再立皇後。”

“你說,母後…要父皇再娶?”夏璟言難以置信,“這不可能,父皇絕不會再娶的。”

“是,”傅洵之道,“臣也認為夏叔叔絕不會再娶,但蘇姨堅持讓臣等夏叔叔過個幾年淡忘她時務必勸慰夏叔叔再尋一女子陪伴夏叔叔身側。臣答應了,但是臣卻並未做到。臣出於私心,在蘇姨逝後四年間,從未向夏叔叔提及過此事,若是臣早些勸慰夏叔叔….”

“父皇從未淡忘過母後,”夏璟熠倏然開口打斷了傅洵之,沈聲道,“父皇自始自終都深愛著母後。母後既讓傅將軍在父皇淡忘她後再勸慰父皇再娶,可父皇至死都沒有忘記母後一絲一毫,傅將軍並未失信母後。”

夏璟言也道:“璟熠說的是,並非是傅愛卿有負母後所托,自然無罪,此事無需再提。第二件呢?”

“謝陛下寬恕。”傅洵之頓了頓,道,“第二件,和母親有關。蘇姨讓我轉告母親她下輩子再與母親再續金蘭之誼。”

夏璟言微微松了口氣,道:“難道你沒轉達?”

“自是轉達了,”傅洵之垂眸道,“然蘇姨讓臣照顧好母親,讓母親勿過度傷心。可臣在蘇姨逝後不到月餘就回了邊疆,母親在七個月後逝世。臣即沒有做到寬慰母親,也沒有照顧好母親,有負先皇後囑托。”

“陛下,”定遠侯快步出列,道,“當時戰事吃緊,軍中無人可用,洵兒才不得不緊急返回邊疆。內人去世更是非人力可預料,此事實不是洵兒之過。先皇後待洵兒如同親子,洵兒自幼和先皇後就極其親厚,先皇後去世之時洵兒所承受的痛苦不比陛下少。然陛下尚能在京中追念母親緩解心中苦痛,但洵兒身為將士,卻不得不壓抑心中痛楚,緊急返回邊疆抵抗匈奴以身報國。先皇後逝去不過七月,內人也病逝,洵兒回京守孝不過一月,又被喊回邊疆。洵兒短短一年連失兩位至親,卻連緩解心中悲痛的時間都沒有。既要報國,又要守家,可洵兒當年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如何能做到?”

夏璟宴也出列道:“陛下,當年邊疆戰事有多緊迫臣也一清二楚,若非洵之舍家報國,戰爭不會在天啟十一年結束。陛下應知,戰爭多持續一年,其對國家的消耗會有多大,正因洵之投身戰場才能提前結束戰爭。”

兵部尚書崔青寂出列道:“陛下,傅將軍向兵部遞交入軍申請時臣記憶猶新。我朝規定男子參軍需滿十六周歲,傅將軍十六歲生辰當日就向兵部遞了申請,第二日便奔赴邊疆便效命戰場,自此傅將軍與家人聚少離多。在戰時傅將軍沙場禦敵,功勳赫赫,戰爭結束依舊戍邊守國,至今已十三年。先皇在世之時極其看重傅將軍,多次提拔。然自先皇去後,陛下繼位以來,因著江山太平,朝廷多有忽視武將,傅將軍等一眾戍邊將領官職久未晉升,可如今的太平盛世卻正是因有傅將軍等一眾將領不畏辛苦舍家戍邊換來的。望陛下萬勿忘記傅將軍的戍邊功勞,臣認為,不僅不應當怪罪傅將軍,還應當為傅將軍晉一晉官職,以示陛下對戍邊將士的看重。”

話落,百官持笏齊聲道:“臣附議。”

夏璟熠出列道:“哥哥,崔尚書說的不無道理。如今雖是國富民安的太平之年,但百姓的安寧正是邊疆戰士的辛勞所換,不僅要為戍邊將士晉一晉官職,也該嘉獎邊疆戰士。”

夏璟言點頭道:“璟熠說的是,戍邊將領與將士都應當嘉獎,此時就由兵部主辦,戶部吏部協助,兵部盡快理出一份晉升官員名單來。”

兵部尚書崔青寂道:“臣遵旨。”

戶部尚書趙知硯出列道:“臣遵旨。”

吏部尚書董天佑出列道:“臣遵旨。”

夏璟言看向傅洵之,溫聲道:“傅愛卿為江山社稷犧牲頗多,非是傅愛卿有負母後所托,是我們夏家虧欠於你。”

傅洵之道:“陛下切勿由此想法,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況臣出生於定遠侯府,為陛下保衛江山是侯府職責所在,臣的職責所在。”

“定遠侯府世世代代盡忠報國,侯府的赤膽忠心朕與列祖銘記在心從未忘過。兵部吏部聽旨。”

兵部尚書崔青寂道:“臣兵部尚書崔青寂,恭聆聖諭。”

吏部尚書董天佑出列道:“臣吏部尚書董天佑,恭聆聖諭。”

夏璟言道:“龍虎將軍傅洵安戍邊有功,著晉為一品宣威將軍。”

兵部尚書崔青寂跪地道:“臣遵旨。”

吏部尚書董天佑跪地道:“臣遵旨。”

傅洵之跪拜道:“臣謝主隆恩。”

“平身吧。”夏璟言道,“第二件事也非傅愛卿之過,母後所囑第三件呢?”

傅洵之直起上半身,先是看了眼夏璟熠,又擡頭看向夏璟言,聲音溫和道:“第三件,是陛下和殿下。”

“母後說了什麽?”夏璟言夏璟熠兩人幾乎同時出聲。

傅洵之側頭看向夏璟熠目光流露出溫柔之色,卻並未開口,須臾,傅洵之望向夏璟言,道:“蘇姨說她最是放心不下陛下和殿下。蘇姨說陛下大了,已經知曉什麽是死亡,但卻是第一次經歷親人去世。蘇姨說陛下最是黏她,她擔心自己走後陛下難以從悲痛中走出來,讓臣多多開導陛下,幫助陛下度過失去母親的悲痛,切莫讓陛下出了事。”

“母後,”夏璟言鼻子一酸,險些掉下淚來,努力忍了好久,才穩住情緒,對著傅洵之道:“我並未出事,傅哥哥無需自責。”

傅洵之微微楞了下,旋即微笑道:“陛下做的很好,蘇姨一定會為陛下驕傲的。”

“嗯。”夏璟言悄悄吸了吸鼻子,又道,“母後還說了什麽?”

“蘇姨說她最是虧欠殿下。”說著,傅洵之側頭看向夏璟熠。

“虧欠?”夏璟熠脫口而出道。

“嗯,蘇姨說她虧欠於你,”傅洵之目光溫柔,“蘇姨說依依還那麽小,就沒了母親,她覺得自己沒法給你留下母親的記憶,沒法讓你體會到母親的愛,所以蘇姨覺得虧欠。”

夏璟熠沈默不語,虧欠,他無論如何都沒想過母後留下的會是對他虧欠。生死之事,母後又怎能做主,何談虧欠二字。他對母後印象不多,但他確實時常會幻想母後的樣子,會假設如果母後還在….

“蘇姨還說,幸而你還小,不會記得她。”

“為什麽?”夏璟熠迷茫道,“母後為什麽不想要我記得她?”

“因為太痛苦了,”傅洵之溫聲道,“至親至愛的離世過於痛苦,蘇姨不想讓你也經歷陛下體會到的痛苦。她寧可你不記得她,也不想讓你體會痛苦。”

這是母親對他的愛,真真切切的愛,夏璟熠第一次親身體驗到了。

“嗯。”夏璟熠低低應了聲,“母後還說別的了嗎?”

“說了。”傅洵之道。

“說了什麽?”夏璟熠道。

“蘇姨說,讓我替她看著你們長大,蘇姨說若是你們日後找到心愛之人,讓我告訴她一聲。蘇姨說若是知道了你們過的幸福,她便能含笑九泉了。”

“我和哥哥過的很好。傅將軍可以告訴母後了。”

“嗯,下官會告訴蘇姨的。”

夏璟言輕吐了口氣,調整完情緒,道:“母後所托的第三件事傅愛卿可以實現了,那便…”夏璟言話沒說完,卻見傅洵之搖了搖頭。

“母後還說了別的?”夏璟言道。

傅洵之點頭,道:“蘇姨托我照顧你們,然而這些年我從未過照顧過你們。”

“傅將軍要戍守邊疆,無暇回京照看我們,母後會理解的。”

傅洵之卻又搖了搖頭,望著夏璟熠,道:“你母後還托付了我一件更重要的事,下官答應了,卻忘的一幹二凈,半分半毫也未做到。”

夏璟熠問道:“什麽?”

“你母親希望我能把她對你虧欠補償給你。”

“補償?虧欠?”夏璟熠不太理解,母後讓傅將軍把她對自己的虧欠補償給自己。如何補償?補償什麽?母後的虧欠是什麽?來自母親的記憶?來自母親的愛?愛?!夏璟熠微微睜大了眼睛,母親讓傅將軍補償她對自己的愛?!

“哦~”夏璟言顯然也想到了,母愛呀…“愛啊~”想到兩人的如今的關系,夏璟言不禁生出一種命運弄人的感覺。

夏璟言咳了一聲,正經道:“原來如此,傅愛卿十幾年來對璟熠不聞不問,確實有負母後所托。”

“陛…”定遠侯急切出列,剛要為自己兒子辯解,就見夏璟言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夏璟言微微勾了勾嘴角,道:“不過母後也未說時限,傅愛卿以前忘了,幸而如今想起來了,亡羊補牢為時不晚。傅愛卿日後加倍補回來就是。”

傅洵之也微笑道:“謝陛下寬宥,臣也正有此打算。”

“嗯嗯嗯,傅愛卿有此覺悟就好。”夏璟言連連點頭微笑。

夏璟熠一時沒反應過來,有此打算?打算什麽?愛他?怎麽愛?母愛?!這…對嗎?他想要的是母愛嗎?夏璟熠腦子混亂不已,不知該喜該悲,該哭該笑。就此時,就聽傅洵之又開了口,語調中帶著些旁人不易察覺、然他一聽對方的聲音嗅到了熟悉的陰謀得逞的氣息。

傅洵之語氣上揚道:“因此,臣懇請陛下給予臣一個補償的機會。”

“當然,你說。”夏璟言卻還未發覺,不假思索的輕快的回了句。

傅洵之又彎了彎嘴角,道:“恰逢殿下生辰,臣想,蘇姨若在世一定會親自為殿下慶生的。”

……這人搞這麽一大圈原來是為了這個,夏璟熠啞然,果聽傅洵之緊接著又道:“因此臣想履行對先皇後的承諾,替先皇後做出補償,故而臣雖知於禮不合,但仍想懇請陛下看在先皇後的面上,破例讓臣操辦殿下生辰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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