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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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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休利特·穆爾神父不知何時已經出現,此時正站在讀經臺上。

佩皮斯神父站在一旁格外恭敬,教堂氛圍也比往日緊張不少。所有人都在鎮子周邊繞了一圈後站在教堂門外,人頭攢動,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視線範圍內只有前面人的後腦勺。

他們惶恐不安著,等待誰來打破這寂靜。

埃德蒙努力壓下不安,觀察眼前的覆雜局面,大門被徹底堵死,其他側門也在無聲中被教會的人看守。

他現在無路可逃。

如果這些人想要做什麽,局面只會壓倒性地將他引向最糟糕的境遇,可能,會比現在更不幸。

佩皮斯自大門打開的一剎那再沒多看埃德蒙一眼,他就像是忘記了剛剛緊張得幾乎凝固的氣氛,在得到了休利特·穆爾神父的示意下,安排人將堵在門口的教眾往裏面引。

裏面站不下,外面都還站了一大片。

布雷拉五分之二的人看起來都在這裏,剩下的一部分因為傳染死了,一部分因為傳染還躺在床上。

埃德蒙站在過道中心,看著一個個擦肩而過的人,那些人也跟佩皮斯一樣將他無視了個徹底,他們只關註著傳染何時結束,死亡何時消失。

不過,其中不是每個人都註意避讓,尤其是人多的情況下,即使無意深入,埃德蒙也被人流逼至前方被迫落座。

“埃德蒙!你沒事吧?”

他還沒反應過來,馬修的聲音忽地在身後響起。

埃德蒙的身子抖了一下,轉頭看向馬修,原本緊張慌亂的情緒似乎終於找到了出口,他伸手抓住馬修的胳膊,手指不自覺用力。

此刻鎮民都已經找位置坐下,埃德蒙突然的轉身動作在教堂裏十分顯眼,隨著休利特·穆爾神父視線看過來,原本毫無動靜的人群也一一扭頭望向這邊。

埃德蒙註意到周圍的視線,原本抓著馬修的手瞬間收了回來。

“沒事。”他輕聲說著坐正了身體,他感受到聚集在身上的視仍然沒有消散,甚至越發熾熱。

那是來自教會人員的視線,埃德蒙只能將腦袋垂下躲避那些人的目光。

馬修沒有註意到周圍的情況,他只能感受到埃德蒙在顫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使他心慌。

最糟糕的情況已經出現了。

“布雷拉的兄弟姐妹們,歡迎來到聖瓦勒利教堂,在這段黑暗的日子裏我們不安懼怕地躲在家中,為了那看不見的傳染我們已經犧牲了太多。”

宣講冗長,埃德蒙在下面緊張地扣著手指,他現在思緒很亂,連指縫摳出血了也沒反應。

喬治給他圖紙如果不是為了艾登還能因為什麽,埃德蒙望著手指上的那點血色不明白其中的關鍵。

他擡頭望了一眼前方,那個老人仍在滔滔不絕地講著,明明老態十足,聲音卻十分有穿透力,他鏗鏘有力的聲音在教堂中回蕩。

可就在埃德蒙即將收回視線時發現佩皮斯正笑著望向他,不管他擡頭幾次,那人一直保持著那副笑容。

也就是在對上佩皮斯視線的那一瞬間,埃德蒙突然明白喬治的用意。

那是為了他能在教堂出逃!

埃德蒙後知後覺,看著已經開始滴血的傷口,將手指放到嘴邊吸吮掉血液,鐵銹味漸漸在口腔中散布,埃德蒙掩去眼中的神色。

他還有一次機會。

戴維斯在離教堂門口最近的位置,他在一排排身影中找了半天才終於發現埃德蒙,經歷種種異常,戴維斯覺得這次計劃不可能如預期一般完成了。

在來這裏之前一段時間,游行的中途光亮忽然全部熄滅,所有人站在街道上不知所措,一開始還在竊竊私語,後面又變成惶恐的叫喊。

那段時間戴維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的,兩只耳朵被迫接受著周圍的噪聲。

直到前方出現了光亮,新的蠟燭開始發放到眾人手裏,與上次不一樣的是這次的蠟燭是全新的。

總之,教會的組織處處透著詭異,回到現在,上面的那人開始講起布雷拉的歷史。這多麽荒謬,他們一直在這裏生活,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座鎮子的歷史,然而就在戴維斯這樣認為時,那人話題一轉又說起了海妖傳說。

“海妖曾經也出現在古書中,書中記述海妖為上帝失敗的造物,會為世間帶來災禍,於是上帝將它們封閉在海上的島嶼上,從此不為他人所知……”

埃德蒙猛地擡起頭,眼睛直直地盯著臺上那個信口雌黃的老人,他在說什麽?

那些脫口而出的言論怎麽可能有人相信,海妖怎麽可能是上帝所造,但凡聖經多看幾遍都不至於說出這種話。

埃德蒙憤憤不平,扭頭才發現周圍的人正在因為這番言論害怕,海妖傳說在布雷拉是突然傳出來的,誰也不知道海妖真正面貌。

在這裏散布著布雷拉的一部分信徒,她們總是會將現實中的苦難歸於其他事物。

上面的人仍然在不斷講述著海妖的罪責,在他的口中海妖成了萬惡起源,是一切不幸的開始。

就好像他曾經真的見過海妖,真的知道那些可怕的存在,但就如他所說海妖被封閉在那座島嶼上,到底是從何而知。

“就在我們在座的各位,曾經有人因為海妖出海,還有些人曾經見過海妖,可憐的孩子你們都是無辜的,是那些邪惡的存在利用了你們。

我們經過討論決定為民除害,明日我們將會出海將那些生物永遠從世間鏟除,主會保佑我們!”

埃德蒙身上的血越來越冷,明明是在炎熱的天氣,這些話卻令埃德蒙渾身冰冷。不行,萊加還在家裏,他必須回去!

不知道教會如此信誓旦旦背後都準備了些什麽,海妖的存在真的是人類可以撼動的嗎。

埃德蒙明明很堅定地認為他們是不可能成功的,但看著那些人臉上自信滿滿的樣子不禁又開始懷疑。

休利特·穆爾神父從臺上走下,佩皮斯神父穿著那身豪華的金色十字架站於臺上開始念誦經文,漸漸教堂裏不斷有人跟著唱誦,埃德蒙抿著嘴望了一眼,從座位上離開筆直地向大門走去。

所有人都在佩皮斯的帶領下歌頌著,吟唱聲不斷在教堂中回響,此時埃德蒙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眼中只有那扇門,他要回去。

就在將要碰到大門時,埃德蒙突然被人按倒在地上,身後的人不斷施力讓他無法動彈,腦袋也被一只手按住,餘光中埃德蒙看見穆爾神父蹲下望著他,嚴肅的面頰上居然也出現了一絲笑容。

“這位先生先不要急著離開,我們還需要您的幫助,是一件好事,相信您一定也是非常願意的。”

那些手在埃德蒙身上不斷施加力,埃德蒙被狠狠壓在地面,覺得身上似乎戴上了千斤的枷鎖。

他的嘴角在地面上摩擦破了一塊兒,痛意此刻不斷提醒著埃德蒙的無力反抗,認命般地閉上眼睛不再掙紮。

“看來您已經同意了,我們會讓您知道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穆爾神父笑著撫摸著埃德蒙的頭發,緩緩站起正準備讓人將埃德蒙帶走,整個人卻被強橫地撞開。

戴維斯並不信教,他沒有因為那些人的言論產生半分動搖,海妖如果真的存在,布雷拉就不會一直都是這般模樣。

埃德蒙離開座位時戴維斯就註意到了,那孩子的臉色十分難看,戴維斯還在擔心埃德蒙怎麽了就看見有人從後面撲倒了他,他出聲提醒過,但教堂中吟唱聲太大埃德蒙根本聽不到。

“嘿,不要欺負一個孩子。”戴維斯將按住埃德蒙的那人抓了起來,埃德蒙看了一眼戴維斯掙紮著起身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穆爾神父站在一邊再次恢覆了原來的模樣,對於埃德蒙跑出去似乎並沒有感到生氣,無視戴維斯轉身離開。

佩皮斯神父也已經結束,教堂裏再次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極其虔誠,似乎教會就是救世主一樣的存在,戴維斯最後看了一眼也安靜地退場了。

埃德蒙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不知道在路上摔倒了多少次,身上到處都泛著酸痛,又一次跌倒後埃德蒙聽見身後響起了腳步聲,黑暗中也亮起了一盞燈。

“逃走吧,不要再回來了。”喬治站在埃德蒙身邊,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模樣將手中的煤油燈遞給他。

埃德蒙倚靠在墻角下望著喬治心情覆雜,他能逃到哪裏,已經無處可逃了。

“謝謝。”埃德蒙接過煤油燈在路上搖搖晃晃地離開,他的衣服現在灰撲撲的,身上不少擦傷,傷口開始流血模樣十分淒慘。

喬治看著埃德蒙的身影消失才轉身,一截蠟燭在他手中燃起,布雷拉被教會控制了,喬治垂著眼睫思索著自己以後該去往何處,這裏已經不再是他喜歡的模樣。

“又在想什麽,局面已經無法改變,不要再插手。”科菲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喬治面前,從喬治手中拿過蠟燭兩人在街道上行走著。

“我也改變不了什麽。”

喬治的聲音很低,科菲沒聽見,眉毛微微跳了一下,身子湊過去正想說讓他再說一遍,眼睛卻撞進了喬治的眼裏,頓時一種不安籠罩到科菲身上。以前他從沒有過這種感覺,他總覺得喬治想告訴他的並不是什麽好事。

“我要離開布雷拉。”

科菲握著蠟燭的手指用力,蠟油滾落的速度加快,無聲地滴到了手指上,沒有聲音,他卻好像又聽見了一聲格外大的啪嗒聲。

他盯著喬治的臉不明白為什麽非要離開不可,一種從沒有的慌亂在心裏不斷滋生,他不想喬治離開。

“這裏已經不適合我了,科菲你應該明白,如果一個城鎮徹底被教會控制最後會發展成什麽模樣。”

喬治沒有將話說完,他與科菲之間似乎總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墻壁,但當這堵墻變薄時他又會驚惶不安,他不喜歡這種不穩定的情緒。

“不會的,這裏會恢覆到原來的模樣。”科菲低聲念叨著,神色有一瞬間變得陰鷙又決絕。

埃德蒙回到家裏時立刻看向床底,那些雜物已經被移開,床底下不見萊加的身影。這一幕令他原本就慌亂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了,在床底看了又看還是沒有。

埃德蒙無力地從地上站起來,低頭看去身上一片青紫。

“萊加。”

這未知的情況令埃德蒙心悸,他呆楞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埃德蒙感受到身體不斷發出的提示,他該休息了。

“埃德蒙。”

埃德蒙在聽見熟悉聲音的那一瞬間身體被攬進了一個懷抱,冰冷還帶著海水的濕氣和鹹味,他呆怔了一秒不敢相信地垂眼看著攬在身側的胳膊。

“你還在這裏。”

“沒有出事真是太好了……”

萊加的頭發還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埃德蒙一如之前。

“別哭。”

埃德蒙遲鈍地看著萊加伸出手擦拭他的臉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又掉眼淚了,他看著對方的眼睛張開嘴還想再說些什麽,雙手卻已經快過大腦緊緊環抱住萊加的腰。

他最終也沒將那些害怕不安說出口。

萊加的體溫,擁抱的力度,埃德蒙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萊加就在這裏,沒有離開,沒有遭遇不側。

“埃德蒙。不哭。”

萊加的手輕輕撫摸著埃德蒙的臉頰,他覺得埃德蒙似乎瘦了一點,渾身臟兮兮的像在石頭縫裏發現的海膽。

指腹將埃德蒙臉頰上不斷流出的淚水擦拭,萊加低頭在埃德蒙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個吻,帶著海水的味道,帶著安撫意味。

一切都是那麽熟悉,埃德蒙在萊加懷裏漸漸感到無比困倦,他的精神、身體都已經到了極限。但現在他還不能睡,埃德蒙迷迷糊糊地靠在萊加的胸膛上,身體接觸到冰涼的溫度後已經睜不開眼睛。

埃德蒙還想掙紮,臉龐在萊加懷裏蹭了蹭,但眼皮越來越沈,最後還是睡了過去。

萊加望著埃德蒙困倦的模樣在埃德蒙臉上親了一口,將他抱到床上,埃德蒙剛一離開萊加的懷抱就迷糊地睜開眼睛尋找萊加的身影,隨後伸著胳膊又貼了上去。

萊加因此心情十分愉悅,魚尾在床尾不斷搖晃著,但怕吵到埃德蒙動作又十分克制。

兩人相擁躺在床上,萊加小心地伸出手指整理著埃德蒙散亂的發絲。原本困乏無力的身體醒來之後感覺充滿了力量,他終於知道鎮子上不祥的氣息到底來自哪裏。

有人在向惡魔獻祭,雖然現在並沒有什麽惡魔但那股力量確實一直存在。

不知道那人到底想要什麽,居然拿著整個鎮子的人獻祭。

“離開。埃德蒙。和我一起。”萊加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還是和以前一樣顛倒語序。

獻祭不可逆,這裏沒有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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