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醫院裏人來人往，在布雷拉大多數住院的都是老人和小孩，一些現在無法治療的病癥，醫院沒辦法解救只能用藥拖著時間，最後再痛苦地死去。

喬茜坐在床上看著醫生護士不斷進進出出。

隔壁床的病人病危了，家人站在門口捂著臉哭泣著抱成一團。

她在旁邊聽著那人斷氣前足足叫喚了兩三個鐘頭，那些疼痛不甘全部混在呻吟裏，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只剩下短促的氣聲。

死亡從來都不是悄無聲息的，彌留之際的喘息，最後一口呼出胸腔的濁氣，還有停止跳動的心臟。喬茜隔著一層床簾聽著旁邊的人漸漸斷了氣，想要偷偷看上一眼，在手指即將撥開一個豁口的時候又猶豫了。

她還沒有做好直面死亡的準備。

即使是其他人的死亡也一樣。

喬茜呆坐在床上捂著臉哭了起來，等她再擡起臉時就看見病房裏站了幾位醫生護士，在他們臉上是對生命逝去的遺憾和麻木。

窗外響起小孩子的笑聲，喬茜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即使她看不見那些小孩子，一堵白墻將相對的情緒分隔，一側是生死離別的痛苦黑暗，一側是單純孩童的純粹快樂。

而她被分在死亡那一側。

*

“我說過什麽，舅舅回來會不高興的。”

帕西婭站在門口看著正在四處搗亂的艾莉，裝作生氣地指責著她。

艾莉轉身將玩得臟兮兮的小手藏在身後，故作可憐地沖她眨巴著漂亮的大眼睛，帕西婭已經習慣了艾莉總是扮可憐的模樣，對此不為所動。

“求求你了，母親！別告訴舅舅，我會收拾好的。”艾莉將腳邊的木頭撿起來放到原來的位置，歪著編著麻花辮的小腦袋，可憐兮兮地一邊收拾一邊望著帕西婭。

帕西婭最後還是接受了艾莉的請求，陪著她一起收拾被弄亂的院子。

*

院子裏響起腳步聲，正在研究資料的喬治連忙放下書站了起來。

喬治看著床上擺滿的書籍有些頭痛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門外母親的叮囑仍在不停說著，他有些懊惱地抓著那頭卷毛，將床上的書籍快速收拾了起來。

鎮子上的人都在好好過著自己的生活，他們憂愁著，歡笑著，苦惱著，煩惱總會過去，可生命不會，只有一次。

*

艾登站在海邊看著不斷返航的漁船，始終沒有看見戴維斯他們，他這兩天有時間就會去碼頭看一眼，心裏多多少少有些擔憂。

就在他以為今天不會再看見戴維斯他們時，突然從別人的漁船上看見了約翰和馬修的身影。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去確實就是約翰他們兩人，等到漁船靠岸，艾登走了過去。

“沈船了嗎？活著回來就好。”艾登的目光在眼前人身上掃了一圈，見人安全回來松了口氣。

在這艘船上不僅有戴維斯他們，還有其他不幸沈船的幸存者，那個船隊裏只剩兩個人活著回來，此時正在一旁抱著別人哭泣。

戴維斯沈默著苦笑，並沒有回答艾登的話，艾登並沒有在意，他知道這個時候戴維斯心裏肯定很難受，陪伴那麽多年的漁船沈了換他也會難過。

艾登將視線轉移到其他人身上，約翰站在一旁一臉悲痛捂著臉自言自語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麽，而馬修也是站在一旁沈默，大家都是一副痛苦的模樣。

“怎麽沒看見埃德蒙？”

埃德蒙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漁船上的人一個個面孔看過去，裏面沒有埃德蒙的身影。

“你們沒把他帶回來嗎？”

“戴維斯！他才19歲！”

艾登看著眼前三個男人低頭沈默的模樣，只覺得心裏燃起了一團火，他們這群人一起出海，卻沒辦法把那個孩子一起帶回來。

……這像什麽樣子。

艾登張開嘴還想再質問兩句，視線掃過他們疲憊頹唐的臉，瞬間又消了聲，他們能夠回來已經算是幸運，他也沒資格在這裏責備，有資格的人還躺在醫院裏。

心口那把火就像被一盆冷水澆滅了，呲呲朝外冒著煙，將他所有情緒堵在了嗓子眼裏，最後只發出一聲不耐的嘖聲。

“我去看望蕾娜。”艾登轉身收回視線走開，他希望埃德蒙能夠幸運一點，要是也能被其他漁船撿回來就好了。

戴維斯站在原地，看著艾登離開時低落的背影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四周的人聽見那響亮的聲音擡頭看著他，約翰連忙牽制住戴維斯想再扇一巴掌的手。

馬修受不了這麽低沈的氣氛，他也受夠了這一路回來的悲傷和沈默，默不作聲地離開了。

“這不能怪你，別自責，我們都很難過。”約翰將頭擡起看著一直緊鎖眉頭的戴維斯。

他們在海裏已經盡力尋找埃德蒙，可人類的極限在那裏，他們沒有找到埃德蒙不說，反而被浪拍來拍去最後都暈了過去。

要不是有漁船發現他們，可能整船人都沈海餵魚了。

“我當時做好自己無法回來的準備，可現在我站在碼頭，我回來了。”戴維斯痛苦地看著約翰，一側的臉頰被打得泛紅，他沈浸在對自己的責難裏，眼裏支撐著他的東西搖搖欲墜。

“也許他還活著……去看看喬茜吧，我現在好想見她。”

港口上的人來來往往，最後只剩下運貨的貨船和卸貨的工人，太陽高懸，沒人去在意誰死了，誰受傷了，生活從不會因為別人改變節奏。

海面上依然掀起無數浪潮，層層疊疊，海邊的每一日大多都如今天一般普通、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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