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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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埃德蒙不喜歡萊加。

難纏又固執,聽不懂人話,四肢不協調總是摔倒,看起來還吃得很多。

夏季本就多雨,在蕾拉默認萊加可以留在家裏的那天晚上開始雨就下個沒完,雨勢將所有人都困在了家裏,地板上進進出出都是帶著水跡汙泥的腳印。

蕾拉在門口放了兩張破舊的毛毯,效果不是很好,至少看過去屋子裏光線陰沈,又濕漉漉的。

“親愛的,等天晴就好了,不要太在意這種無法避免的結果。”

“我當然知道,家裏又多了一個人不是嗎,他要是不小心摔了……”

埃德蒙的話都還沒完全說完,身後就響起了類似腳滑的啪唧聲,隨後沈悶的巨物跌倒的聲音緊隨著傳來。

蕾拉所在的位置正好看見了整個過程,她驚訝地張著嘴好半晌吐出一句天吶,就忙走了過去。

“他都摔多少次了,不用太擔心。”埃德蒙以為蕾拉是還沒習慣萊加總是四肢不調的摔倒,結果轉身看見身後的畫面才知道為什麽她那麽驚訝。

正常情況下,一個人摔倒只會擦破點皮,或者身上青幾塊兒,很少會發生破壞財物的現象,現在看來凡事都有例外。

“……怎麽還把地板砸裂了。”埃德蒙望著萊加身下出現裂痕的木板,感覺太陽穴都在跳動。

萊加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掙紮著想起身,地下的木板因為他的動作發出非常輕微的斷裂聲,聽到這聲音他瞬間就不動了,仰著腦袋看著人等著別人去扶他。

埃德蒙和蕾拉一起拉了好久才勉強將人拉起來,看不見的地方,那條極長的魚尾在地板上滑動著換了一個方向。

萊加身上濕了一些,空氣中冒出一股海腥氣,不過埃德蒙也沒細想,這種雨天出現海腥味並不奇怪。

“埃德蒙,你帶他去清理一下,快點,不要滿臉不情願的樣子。”

蕾拉幫萊加將臉上的汙泥擦去,仰頭看著那雙綠色的眼睛,剛對視上心臟突兀地緊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針刺了一下本能地和人退開距離。

她從沒見過有誰會有一頭黑色的頭發,這些年即使有部分外來者,發色從深到淺,黑色也十分罕見。蕾拉有猜測過是某種疾病,不然除了不會好好走路,不會說話,一頭黑發外,這個孩子再沒有其他毛病。

但剛剛那瞬間的對視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心裏那些對他怪異的看法也啪一下子消失了,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這就是一個正常的孩子。

埃德蒙見蕾拉忽然沒了動靜,拉過她的胳膊,“好了,我去就是了,待會兒找塊木板先蓋一下。”

“啊,啊好,你去吧。”蕾拉回過神,手指攥緊往後讓開路。

萊加在這期間靜悄悄的,視線落在埃德蒙靠近的手臂上,擡手抓過,完全沒有自覺地將半個身體都倚靠在他身上。

“你是沒骨頭嗎,重死了。”埃德蒙的抱怨和白眼都沒有被萊加接收到,他甩了甩尾巴感受著唯一的熱源。

大雨一連下了三四天,後面天晴的時候埃德蒙只覺得自己骨頭都要生銹,馬不停蹄地跑出門撒歡去了,等他再回來的時候就看見蕾拉站在一盆章魚水母深海魚前發呆。

“你去碼頭買的?”

“萊加帶回來的。”

“誰?”

“萊加。”

兩人一同沈默地看著盆裏雜七雜八的生物,裏面一部分根本食用不了,一部分只有遠航的漁船才會打撈,但那些魚一旦離水會迅速死亡發臭。

以上情況都排除了萊加是從別人那裏買來的,那人看起來也不像有錢的模樣,但要說自己去海裏撈回來的又不太可能。

“他在海邊撿回來的吧。”埃德蒙嘖了一聲,說出了他覺得合理的可能。

那人是因為他說的話傷心了,自己跑去證明自己也可以找食物嗎,怎麽想想還怪可憐的……

*

新教堂修建的時候埃德蒙去看了一眼,那裏的位置正好可以將整個鎮子的景色都收入眼下,周圍挖了好幾個大坑,也不知道後面是要幹什麽。

埃德蒙混在人群中看著工人來來往往,新教堂開始建造的這幾天,幾乎每天都會有人過來圍看,似乎不為別的,就是想見證這一過程。

這在布雷拉確實屬於一個大工程,就看他們打地基的面積就知道會比原來的教堂規模還要大,這段時間鎮上來往的人多了許多生面孔,口音穿著都和這裏不一樣,埃德蒙沒去過其他地方也猜不透都是哪裏的人,但他聽了一耳朵別人的閑聊,說是那些人都是中心過來的。

不過這些事,埃德蒙也就聽個新奇,他最在意的還是怎麽多搞點錢,原本想著在裏面找點活兒,還沒走近就被人攔住了。

沒路子,埃德蒙只好還是繼續去碼頭卸貨,至少……穩定。

這期間艾登來找過埃德蒙一次,兩人談起了關於海妖的事,這幾天出海的人可見的又多了起來,零零碎碎的消息他都聽了一些。

“戴維斯準備再試一次,你要去嗎?”艾登當時背靠著墻壁突然問了一句。

埃德蒙看著藍天沈默著沒有迅速回應艾登的問題,一整船人只回來了一個,現在據說還在醫院不知死活,這種情況下沒人能毫無畏懼地保持初心,可能他對世界的好奇沖動都被鎖在那場霧裏了。

現在家裏蕾拉……萊加,多了一個人,雖然不太想承認,但萊加除了那些毛病,日常的存在感一直都很低,那些生活被打亂的想象並沒有發生。

“不去。”而且就算他堅持戴維斯也不會再同意了,回來以後戴維斯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同蕾拉見了一面,當然這是從蕾拉口中得知的,正常出海無所謂,太過危險的行程肯定是沒戲。

“戴維斯想找那個幸存者,之前都看不出來他原來這麽執著,要我說還是因為他現在也沒個妻子,家裏有人自然就被拴住了。”

“……什麽歪理,去去去,別靠過來我可不想變成一個老頑固。”埃德蒙做出嫌棄的表情,做出驅趕艾登的手勢。

兩人鬧了一會兒才分開,埃德蒙回家後大約猜到了艾登的意思,下一次航行戴維斯一定不會告訴他,艾登擔心他自己聽到什麽消息心裏不舒服,提前和他通個氣。

這人正經的時候倒是怪讓人感動的。

自那以後,埃德蒙經常在鎮子上看見戴維斯的身影,除此之外喬治的身影也再次頻繁出現。

戴維斯想從那人嘴裏得到更多關於海妖的消息,可那人腦子已經壞了,總是一句話重覆很久,根本問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埃德蒙覺得戴維斯的執念有些太深了。

而喬治,看見他最多的地方就是在新教堂周圍,每次都站在不遠處的樹下註視著現場,時間久了埃德蒙覺得喬治更像是個監工。

埃德蒙又一次碰見喬治後,他率先開了口,“戴維斯馬上又要出海了,你會去嗎?”

喬治轉身時那頭卷發在空中晃了晃,對於他突然開口臉上有些淡淡的困惑,看了他一眼才回答:“現在沒有時間,如果你擔心的是又會在船上看見我大可放心了。”

喬治將視線從埃德蒙臉上移開,看向那逐漸有了雛形的教堂,語氣平靜到埃德蒙差點沒聽出裏面的諷刺。

“你想多了,我也不會去。”

“嗯。”喬治反應平平,顯得埃德蒙像是什麽過來使壞的惡人。

他默默咽下怨氣,隨著他轉頭看著那規模巨大的教堂,無論怎麽看都覺得不可思議,誰也無法預見這座教堂建成後布雷拉會是什麽模樣。

“這座教堂將會是鎮上的新起點,馬上會有中心來的神父過來主持。”喬治似乎在同埃德蒙說話,又似是在自言自語。

喬治說完就將視線移到自己帶來的書本上,完全忽視了一旁的埃德蒙。

“……”

真是沒禮貌,那個時候不喜歡他果然都是有原因的,他就說自己怎麽可能無緣無故討厭一個人。遇見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就一副笑臉,現在沒有價值了就這副嘴臉,埃德蒙在心裏將人罵了無數次,偏偏面上還要顯示出自己根本不在意。

隨著太陽光越來越刺眼,一部分圍觀的人開始離開,埃德蒙看著仍然站在樹下的人,將被風吹亂的頭發理到耳後,轉身離開了。

嘎吱!

病房的窗戶被費力地推開,外面的風吹進來散走了那一屋子的怪味。

床頭的花瓶上正擺放著一束開始衰敗的花朵,上面還殘存著一些水珠,看得出來有人想阻止這份美麗的消逝,可惜外力改變不了既定的結局。

坐在病床上的人頭發已經被剃光了,露出不太圓潤的腦袋,上面還有一條被針線縫合過的傷口,從發際線處一直延伸到耳朵後面的部位,傷口已經開始慢慢愈合,只是還是有外翻的粉色,看著讓人很不舒服。

戴維斯從窗戶邊離開再次坐到病床前,他看著坐在病床上安靜得如同小孩子的人一瞬間有些無奈,隨即又開始陷入焦慮。

他找到幸存者確切的位置後已經連續來三天了,但現在還是什麽消息都沒問到,在這人身上戴維斯只感受到對海妖的極度恐懼。

“今天感覺怎麽樣了,有沒有記起什麽?”戴維斯將放在桌上的水杯端到幸存者手中,那人側過臉看著戴維斯什麽話也沒說,接過水後喝了一口又放回戴維斯手中。

幸存者叫伊盧,他從海裏被救回來後直接送往了醫院,一段路好幾次都差點斷了氣,現在他瘦弱的身體已經撐不起這身病號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伊盧的妻子就對他非常不滿,他總是在詢問關於海妖的事情,有時候伊盧會想起那時候的場景進而變得瘋瘋癲癲,這也導致戴維斯的拜訪總是被拒絕。

但婦人日常還需要在家看顧孩子,只有用餐時間才過來,這才讓戴維斯找到時間守在伊盧床前打探消息。

如外面人都在傳的那樣,這人已經精神錯亂了,有的時候瘋瘋癲癲地大喊大叫,有時候又會乖乖坐在床上一句話都不說。

戴維斯說完,病床上的人也沒有一點動靜,只呆呆望著對面的白墻。

“嘿,我們來聊點什麽好嗎,你早上吃了些什麽?”

“……”

“那,看看這花,它們叫什麽名字?”

“……”

沈默,無論多簡單的問題,伊盧都沒有任何回應,一面白墻就能將他的註意力全部吸走。

戴維斯看著他無動於衷的模樣,頭疼地捂著腦袋,正準備再找個其他問題就聽見門外響起的腳步聲,且越來越接近這間病房。

一個提著飯盒的女人走了進來,在看見戴維斯一瞬間,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兇狠起來。

“該死,你怎麽又在這兒,不是叫你不要再來了嗎”

女人放下手中的東西,也不顧還有其他人在病房裏,指著戴維斯鼻子就開始罵。

戴維斯頗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仍然坐在病床上的人,知道今天也不會再有收獲,轉身準備離開。

“風暴……大霧。”

戴維斯轉身走的那一刻,伊盧終於開口說話了,聽見他說出的兩個詞戴維斯停頓了一瞬,他轉過頭想再問清楚一點,卻已經被伊盧的妻子推出了病房。

並附加了兩耳光和一個高擡腿踩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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