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重圓【正文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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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重圓【正文完】【VIP】
秦晉岳走了。鋪天蓋地的浩蕩聲勢帶走了大半。
只留下午後靜謐的房間裏, 兩人輕靠墻邊，四目相對。
“他、他說……”葉其珍話都有些打結。
秦應忱卻沒作什麽特殊反應，一雙深眸沈沈凝在她臉上, 似萬般不明的情緒暗湧。
半晌, 才低低“嗯”了一聲。
葉其珍大腦被一股莫名堪稱驚喜的心緒塞住, 怔怔良久, 才註意到秦應忱的沈默。
她臉上漸降了溫度, 低聲解釋：“那些話, 我……”
“不用說，”秦應忱隨手在她唇上輕揉了下，不含一絲暧昧，“不用跟我解釋。”
他話語溫柔卻堅定，像是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葉其珍卻搖搖頭, 踮腳湊到他耳邊, 近乎氣聲：“我知道，你不是那樣想的。”
她知道他有多恨他父親。
那樣的恨，是隔著他媽媽、姥姥、姥爺三條人命的血海深仇，並非秦晉岳雄才偉略、經世濟民的卓絕功績抵得掉的。
剛才那些話，她半真半假地說，唬住了那位愛子心切的老人已是足夠。她卻不想秦應忱誤會，她不懂他。
秦應忱果然深眸微震, 定定地看著她, 瞳中翻滾的難言情緒, 堪稱激蕩。
良久, 他啞聲開口：“其實一開始, 我設想的棋局，並非止步於此。”
他要做的, 是掀翻這棋盤，哪怕以身為祭，也要不死不休。
“但現在……我有你了。”秦應忱擡手，輕撫她額角絨絨碎發。
他想要給她一個安穩、璀璨的未來。
不妨，暫且放下、放下……
葉其珍聽懂了他的話，怔怔然險些滾下淚來。她輕輕靠上他肩頭，臉貼在上胸肌蓬起的彈韌上，小貓一樣地輕蹭。
身後驀地傳來腳步聲。
有護士進門來，低頭輕咳，“領導，該換藥了。”
葉其珍立時站直彈開，這才發現秦應忱折騰這許久，身子早早輕倚在白墻上，臉色都微微發白。
她霎時湧起一陣自責，秦應忱卻牽起她的手來，不讓她多想，“回病房吧。”
葉其珍就這樣在醫院日夜陪著他，又住了一段時間。
這些日子裏，她陸續見到了很多來探病的，甚至不乏天宮裏的人，秦應忱介紹她時一律笑得溫柔：
“是我愛人。”
葉其珍沒有反駁，等人走了便輕哼一聲，去做別的事了，離他遠遠的。那別扭的小模樣，可不像是認下了這個稱呼。
秦應忱心下無奈，仍淺淡笑著，看她坐在窗邊，被日光映亮的瓷白側臉。
在醫院這段時間，她還見到了秦應忱的大堂哥，是他大伯家的獨子，叫秦英澍。
秦英澍來的時候，制服都未換下，肩章上繡金色松枝。
他是和妻子一起來的。大嫂也是個氣質絕佳的美人兒L，叫陸清雅，是名外交官，也供職於部裏。
彼此介紹之後，又就秦應忱的傷情寒暄了會兒L。陸清雅看著葉其珍，忽然笑得溫柔：
“珍珍，我和你大哥聽說你名字的時候都楞住了，感覺真是有緣分。”她笑著看向秦應忱，打趣似的。
秦應忱也噙了笑，清了清嗓，對葉其珍道：“我小侄女兒L，也叫真真。”
葉其珍“啊”了一聲，面上漸漸湧起了熱度。她咬著唇問陸清雅：“小寶貝叫什麽名字呀？”
“秦宥真，是真心實意的真。她可喜歡她小叔叔了，一見面就要他抱。”
葉其珍震驚，就秦應忱那樣能止小兒L夜啼的冰塊臉，居然能得小姑娘的喜歡？她的不敢置信都寫在了臉上，陸清雅笑得更歡：
“過年一定讓你見著，小丫頭也該認認她小嬸嬸了。”
又是過年……葉其珍笑得眼睛都彎起來，顯然是很喜歡陸清雅，卻沒有接這話。
陸清雅神情微妙，不著痕跡地朝秦應忱挑了挑眉梢。
秦應忱卻未置可否，只是淡笑，像是在說，不急。
兩位女士出去透透風，病房裏只剩下了兄弟兩人。
秦英澍先打破寂靜：“查出來了，是……英慧。”
“嗯。”秦應忱淡聲一應，像是毫不意外，又像……更早便已知曉。
“大哥，我會追究到底。”
秦英澍猛地擡眼，半晌，只道了句：“二叔恐怕為難。”
秦應忱牽唇一哂：“他這一輩子，都活該為難。”
，深吸一口氣，“忱兒L，我可以依你，但是——”
“到此為止。”他眼睛，“你必須永遠記得，你姓秦。”
唯有如此，他才能舍下其他手足，選擇他。走到這一步，脈相連，只是築成障。
軍政、商政，兩樹並茂，才能保秦家基業根深百年。
秦應忱深深望進他的眼睛，沈聲吐字：“當然。”
*
葉其珍辦公那天，被他連哄帶嚇趕回去上班了。
不過她仍放心不下，琢磨著學了煲湯，想每天中午給他送一趟過去。
只是往返南五環她的住處太遠，時間來不及，她於是早上便去月壇那套房子煲上湯，中午去盛了，給他送去醫院。
折騰了幾天，她終於熬不住日日早起，加之晚上在單位加班，葉其珍索性睡在了月壇。一來二去，也成了習慣。
秦應忱出院那天，是個周日。
出病房之前，秦應忱忽然攔腰攬住葉其珍，將人抱在了懷裏。
葉其珍一驚，下意識用手撐了下床面，生怕碰到了他的傷處。
溫熱的氣息鋪撒在她的頭頂，葉其珍驀地酥癢，極近的距離下，似乎聽見他心臟震聲很響。
“我……傷還沒好全，不註意可能會疼，晚上一個人住的話，不安全。”
他一段話說得緩慢，葉其珍卻聽得，心臟也砰砰跳起來。
“我單位……也在金融街，你知道吧？”
葉其珍：“……”
她怎麽忘了，這人如今在集團總部，辦公大樓離她單位好像不過幾棟樓的距離。
“……所以？”
“所以，能不能請葉老師……收留我一下？”
“……”
葉其珍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就這樣由著人登堂入室。
主臥床上，秦應忱一眼看見了臥在她枕頭邊的那只棕色巴塞羅熊。
他嘴角浮起笑意，沖她微擡眉峰。
葉其珍臉上一熱，頓時惱羞成怒，把他往門外推：
“您還是去別的屋睡吧，不耽誤使喚我就是了！我這兒L地方小擠不下，就不留您了！”
“好好好——”秦應忱笑著投降，進了她旁邊的次臥，卻把人貼在門邊，不依不饒。
“就因為那只熊？”他磁聲低笑：“早知道不送你了……”
葉其珍瞋著桃花眸瞪了他一眼，轉身回了房間，啪地關上了門。
就這樣保持著室友關系，沒幾天就到了年底。
少爺沒看過跨年晚會這種東西，這天晚上頭一遭，被葉其珍帶著，並排坐在沙發上，看明星唱歌跳舞。
秦應忱看這東西越看越困，早已悄然摟住她的腰，腦袋輕輕貼在她肩頭，近乎貪婪地嗅著她頸窩的奶甜香氣，她的碎發絨絨撲滿他前額，如夢如醉。
唇上驀地一涼，秦應忱睜眼，是被她塞了一半沙糖桔。
“倒計時了。”她平靜提醒。
秦應忱直起身來，手上卻沒放開她的腰。沙糖桔汁水在口腔爆開，酸甜滿溢心間，流向四肢百骸。
電視機裏主持人激昂的聲音響在耳邊：“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葉其珍轉頭，看向他的眼睛。
秦應忱卻忽然問她：“新年，有什麽習俗嗎？”
“習俗？”她不解其意，“元旦又不是春節，哪有什麽習俗？”
“比如……”秦應忱抱著她的腰，“新年，可以許願嗎？”
“我可以向你許願嗎？”
葉其珍靜靜地，回望進他的眼睛，距離近到，看得清他眸中她的影子，滿心滿眼，只有她。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能呢？”
她聲音很輕，像雲一樣溫柔的觸碰。
秦應忱卻沈默著，註視了她良久，含混一句：“我知道了。”
他輕觸她的唇，一碰即離的吻。她向後躲，他便追過去，含吮那唇瓣。
來回幾遭，她都沒聽見他的下文。
知道？他知道什麽了？
葉其珍倏地把另一半橘子往他嘴裏一塞，抽身離去。
“睡覺。”
秦應忱看著她的背影，啞聲沈沈笑了。酸甜的味道再次浸滿身體，他渾身酥麻，恨不得醉死在這樣的生活裏。
有她在的生活。
元旦過後，舊歷換新篇。
沒過多久，葉其珍收到了聞路遠的上市儀式邀約——
一程科技要在港交所上市敲鐘了。
葉其珍如今要出境，得提交申請，領導審批一大圈。
秦應忱知道這事兒L時，臉色好大的不高興。
“你就打算這麽單獨去見他？不知道帶上我？”
葉其珍眨眨眼睛，“可是他也沒邀請你啊。”
秦應忱險些氣結：“難道你還指望那小子寫‘誠邀葉其珍伉儷’不成？”
他下了決斷：“你要去，可以，但必須跟我一起。”
葉其珍好笑地打趣他：“領導，你出境不容易吧？”
他不以為意，“審批而已。”
“你連我提出境審批都不樂意……”
“我那是不樂意你單獨去見他。”
“那我下次告訴你就是了……”
“你還想有下次？！”
葉其珍忍俊不禁地看著他，幾乎笑出聲來。
這個人如今在她面前愈發松快下來，話也漸多，卻還一如既往地強勢又霸道的，顯得更加磨人。
秦應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被她撿了笑，面色不改，卻擡手就撓她癢癢：
“笑什麽？嗯？是不是欠收拾……”
葉其珍笑著跑開，又被他追上：
“過來看機票。”
“找你助理定去。”
“我要跟你一起，你哪天飛……”
落地香港的第二天，便是敲鐘儀式。
香港的冬天寒意絲縷沁骨，秦應忱皺著眉否了她幾條未及膝的商務連衣裙，親自給她選了套月白色流光錦修身長裙，外面罩了件水藍色廓形緞面西裝。
他自己系了條同色的領帶。
埃爾法停在港交所樓下，葉其珍是被他牽著手進去的。
會場裏，她一眼就看見了今天的主角。
青年人的眉宇間更沈澱了幾分成熟穩重，卻仍不失年少有為的意氣風發。像一只經年未久已然羽翼豐滿堅實的鷹，會有他自由翺翔的未來。
聞路遠也一眼就看見了她，穿過人群走來，從侍應生托盤上拿了杯香檳，沖她一舉：
“謝謝你，沒有失約。”
葉其珍笑著和他碰杯，“一程的大日子，我當然要來。”
聞路遠眉眼含笑，註視她許久，才看向旁邊的秦應忱：
“還沒恭喜秦總高升，”他揚了揚香檳杯，“能得您光顧，我真是好大的面子。”
秦應忱似笑非笑，“我是陪我夫人來的。”
葉其珍嘴角一抽，胳膊肘在後頭悄悄懟了懟他。可真是……半句場面話都不說啊。
好在儀式很快開始。
聞路遠站在最中間的位置，手持紅頭槌“鐺”地一聲敲響銅鐘的瞬間，目光撥過重重人海，直直望進了葉其珍的眼睛。
你青春裏濃墨重彩的那個人，如今有令你驕傲嗎？
今日別後，此生天各一方，你會在夜深人靜時，稍微想起我嗎？
你想起我時，可不可以忘掉過往那些傷痛、冷漠、誤解、糾纏，只留下我此刻，最風光、最愛你的模樣？
葉其珍，不要忘記我。
聞路遠清楚地看到，那一雙純凈明亮的琥珀色瞳中，晶瑩地漾了波光。
他終於笑了。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她走了。牽她手離開的那個人，很急切，也很堅定。
聞路遠笑中帶淚，模糊了那道即將目所不及的背影。
山一程，水一程。
我終於回來了，你卻已不在原地。
葉其珍，你要幸福，永遠幸福……
晚上的答謝晚宴，他們沒再參加。
秦應忱讓她換上舒服的平底鞋，牽著她的手，在維港邊人少的地段散步。
海風清涼，高樓林立，燈火葳蕤。
葉其珍舒適得瞇了瞇眼睛，“其實我很喜歡香港。”
“為什麽？”秦應忱隨口問。
“可能因為，我待在這兒L的那半年，是我人生中最自由昂揚的時光。”
秦應忱頷首，“的確。”
“……？”葉其珍歪頭不解，她在說她的事，他的確什麽？
秦應忱似笑非笑地盯她半晌，“你難道就沒有想過，你在香港那半年，我也在這裏工作，我們居然從沒見過？”
“當然想過啊，真是哎居然沒見……”她聲音忽地一頓，品著他言下之意，幾乎不敢置信：
“難道……見過？”
秦應忱好笑地一戳她額頭，“學校career fair，你沒給DS投行遞過簡歷？”
葉其珍回憶了半天，忽然張了張嘴，“想起來了！但是……我沒見過你啊。”
“但我見到你了。”
那天同事在大學辦宣講活動，給他發消息叫他下班過去一起幫忙。誰知他加班晚了，到那時，只看見個穿小白裙的姑娘從DS攤位前離開。
A字型未過膝的商務連衣裙，單肩鏤空疊了道花褶，清麗大方又青春俏皮。細長小腿在燈下白得發光，烏黑長發淺打幾道彎，兩邊夾成公主頭模樣。
玉白小臉玲瓏剔透，她挽著同學的手臂，笑靨如花，只留給他一個過目不忘的發光的側臉。
直到她消失在電梯口，他才狀似無意地，從桌上拿起剛收到的簡歷。
“Pearla……”
“點啊？都話靚女好多啦！”同事笑著拍他的肩。
秦應忱輕笑，終究撂下手中的簡歷，紙張輕飄飄落在桌上。
他沒有再看一眼。
沒想到……
“什麽？！”葉其珍大為震驚。
“這就是你說的……見色起意？”
秦應忱一噎，“或許你可以換種說法，比如一見鐘情。”
“可是、那你……”葉其珍一言難盡，猶猶豫豫地說，“那你之後對我也不像啊……”
秦應忱沈默了幾息，忽然兩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臉色鄭重其事：“我從前對你，確實有太多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不能三言兩語就求你原諒，只能請求你，珍珍，給我一個機會——”
他深深吸氣，“一個允許我感情濃度慢慢遞增的機會。前三十年的我，是個冷漠無情的怪物，我不懂愛、不會愛人，讓你難過了，對不起……”
葉其珍搖搖頭，咬緊了唇，他明明不是生來就冷漠無情，他經歷過多少慘痛的過去，她怎麽會不清楚？
秦應忱話還沒完：“後來我懂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愛上了你，但我沒有辦法……我總是在該做的事和你之間舍棄你、忽略你的感受，我根本沒有資格求你原諒……”
可那是你未盡的使命、是你背負半生的血海深仇，怎能舍下？
葉其珍溢出淚來，她其實不怪他，不怪任何人。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明知不可為，卻執著地愛上了他。
“可是今後，秦應忱的人生裏，只有葉其珍。”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來這句何其隆重的誓言。
葉其珍霎時淚如泉湧，被他捧著臉細細拭凈，她已經能猜到，他要說什麽了。
秦應忱珍而重之地撫摸她的臉頰，目光深深地凝望著她的眉眼，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在他心底永遠鐫刻。
這是他此生唯一心動。
他當年一眼難忘的，是她一生中最明媚的時刻。
秦應忱單膝跪地，深藍方盒打開，裏面閃耀的鉆石在夜色中，亮得像生生不息的火種，燙在葉其珍心尖上。
“珍珍，我重新愛你一回，好不好？”
葉其珍閉上眼睛，早已淚流滿面。
她不住地點頭，伸出左手，又伸出右手，忙亂得自暴自棄道：“我、我也不知道是哪只，你隨便戴吧……”
秦應忱笑得，眼前也模糊起來，他牽起她的左手，“怪我，之前沒讓你戴過戒指。”
戒指套牢，他站起身來，幾乎是瞬間將她吻住。
強勢地摟抱、吮吻、禁錮、侵占，像恨不能將她揉進骨血。
煙花船悄然駛過，維港上空綻開絢麗煙火，璀璨光華，恍如白晝。
葉其珍捂著耳朵驚喜歡呼，秦應忱笑著看她，捉住她一只小手，俯身向她耳邊：
“我許的願，實現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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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晉岳走了。鋪天蓋地的浩蕩聲勢帶走了大半。
只留下午後靜謐的房間裏, 兩人輕靠墻邊，四目相對。
“他、他說……”葉其珍話都有些打結。
秦應忱卻沒作什麽特殊反應，一雙深眸沈沈凝在她臉上, 似萬般不明的情緒暗湧。
半晌, 才低低“嗯”了一聲。
葉其珍大腦被一股莫名堪稱驚喜的心緒塞住, 怔怔良久, 才註意到秦應忱的沈默。
她臉上漸降了溫度, 低聲解釋：“那些話, 我……”
“不用說，”秦應忱隨手在她唇上輕揉了下，不含一絲暧昧，“不用跟我解釋。”
他話語溫柔卻堅定，像是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葉其珍卻搖搖頭, 踮腳湊到他耳邊, 近乎氣聲：“我知道，你不是那樣想的。”
她知道他有多恨他父親。
那樣的恨，是隔著他媽媽、姥姥、姥爺三條人命的血海深仇，並非秦晉岳雄才偉略、經世濟民的卓絕功績抵得掉的。
剛才那些話，她半真半假地說，唬住了那位愛子心切的老人已是足夠。她卻不想秦應忱誤會，她不懂他。
秦應忱果然深眸微震, 定定地看著她, 瞳中翻滾的難言情緒, 堪稱激蕩。
良久, 他啞聲開口：“其實一開始, 我設想的棋局，並非止步於此。”
他要做的, 是掀翻這棋盤，哪怕以身為祭，也要不死不休。
“但現在……我有你了。”秦應忱擡手，輕撫她額角絨絨碎發。
他想要給她一個安穩、璀璨的未來。
不妨，暫且放下、放下……
葉其珍聽懂了他的話，怔怔然險些滾下淚來。她輕輕靠上他肩頭，臉貼在上胸肌蓬起的彈韌上，小貓一樣地輕蹭。
身後驀地傳來腳步聲。
有護士進門來，低頭輕咳，“領導，該換藥了。”
葉其珍立時站直彈開，這才發現秦應忱折騰這許久，身子早早輕倚在白墻上，臉色都微微發白。
她霎時湧起一陣自責，秦應忱卻牽起她的手來，不讓她多想，“回病房吧。”
葉其珍就這樣在醫院日夜陪著他，又住了一段時間。
這些日子裏，她陸續見到了很多來探病的，甚至不乏天宮裏的人，秦應忱介紹她時一律笑得溫柔：
“是我愛人。”
葉其珍沒有反駁，等人走了便輕哼一聲，去做別的事了，離他遠遠的。那別扭的小模樣，可不像是認下了這個稱呼。
秦應忱心下無奈，仍淺淡笑著，看她坐在窗邊，被日光映亮的瓷白側臉。
在醫院這段時間，她還見到了秦應忱的大堂哥，是他大伯家的獨子，叫秦英澍。
秦英澍來的時候，制服都未換下，肩章上繡金色松枝。
他是和妻子一起來的。大嫂也是個氣質絕佳的美人兒L，叫陸清雅，是名外交官，也供職於部裏。
彼此介紹之後，又就秦應忱的傷情寒暄了會兒L。陸清雅看著葉其珍，忽然笑得溫柔：
“珍珍，我和你大哥聽說你名字的時候都楞住了，感覺真是有緣分。”她笑著看向秦應忱，打趣似的。
秦應忱也噙了笑，清了清嗓，對葉其珍道：“我小侄女兒L，也叫真真。”
葉其珍“啊”了一聲，面上漸漸湧起了熱度。她咬著唇問陸清雅：“小寶貝叫什麽名字呀？”
“秦宥真，是真心實意的真。她可喜歡她小叔叔了，一見面就要他抱。”
葉其珍震驚，就秦應忱那樣能止小兒L夜啼的冰塊臉，居然能得小姑娘的喜歡？她的不敢置信都寫在了臉上，陸清雅笑得更歡：
“過年一定讓你見著，小丫頭也該認認她小嬸嬸了。”
又是過年……葉其珍笑得眼睛都彎起來，顯然是很喜歡陸清雅，卻沒有接這話。
陸清雅神情微妙，不著痕跡地朝秦應忱挑了挑眉梢。
秦應忱卻未置可否，只是淡笑，像是在說，不急。
兩位女士出去透透風，病房裏只剩下了兄弟兩人。
秦英澍先打破寂靜：“查出來了，是……英慧。”
“嗯。”秦應忱淡聲一應，像是毫不意外，又像……更早便已知曉。
“大哥，我會追究到底。”
秦英澍猛地擡眼，半晌，只道了句：“二叔恐怕為難。”
秦應忱牽唇一哂：“他這一輩子，都活該為難。”
，深吸一口氣，“忱兒L，我可以依你，但是——”
“到此為止。”他眼睛，“你必須永遠記得，你姓秦。”
唯有如此，他才能舍下其他手足，選擇他。走到這一步，脈相連，只是築成障。
軍政、商政，兩樹並茂，才能保秦家基業根深百年。
秦應忱深深望進他的眼睛，沈聲吐字：“當然。”
*
葉其珍辦公那天，被他連哄帶嚇趕回去上班了。
不過她仍放心不下，琢磨著學了煲湯，想每天中午給他送一趟過去。
只是往返南五環她的住處太遠，時間來不及，她於是早上便去月壇那套房子煲上湯，中午去盛了，給他送去醫院。
折騰了幾天，她終於熬不住日日早起，加之晚上在單位加班，葉其珍索性睡在了月壇。一來二去，也成了習慣。
秦應忱出院那天，是個周日。
出病房之前，秦應忱忽然攔腰攬住葉其珍，將人抱在了懷裏。
葉其珍一驚，下意識用手撐了下床面，生怕碰到了他的傷處。
溫熱的氣息鋪撒在她的頭頂，葉其珍驀地酥癢，極近的距離下，似乎聽見他心臟震聲很響。
“我……傷還沒好全，不註意可能會疼，晚上一個人住的話，不安全。”
他一段話說得緩慢，葉其珍卻聽得，心臟也砰砰跳起來。
“我單位……也在金融街，你知道吧？”
葉其珍：“……”
她怎麽忘了，這人如今在集團總部，辦公大樓離她單位好像不過幾棟樓的距離。
“……所以？”
“所以，能不能請葉老師……收留我一下？”
“……”
葉其珍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就這樣由著人登堂入室。
主臥床上，秦應忱一眼看見了臥在她枕頭邊的那只棕色巴塞羅熊。
他嘴角浮起笑意，沖她微擡眉峰。
葉其珍臉上一熱，頓時惱羞成怒，把他往門外推：
“您還是去別的屋睡吧，不耽誤使喚我就是了！我這兒L地方小擠不下，就不留您了！”
“好好好——”秦應忱笑著投降，進了她旁邊的次臥，卻把人貼在門邊，不依不饒。
“就因為那只熊？”他磁聲低笑：“早知道不送你了……”
葉其珍瞋著桃花眸瞪了他一眼，轉身回了房間，啪地關上了門。
就這樣保持著室友關系，沒幾天就到了年底。
少爺沒看過跨年晚會這種東西，這天晚上頭一遭，被葉其珍帶著，並排坐在沙發上，看明星唱歌跳舞。
秦應忱看這東西越看越困，早已悄然摟住她的腰，腦袋輕輕貼在她肩頭，近乎貪婪地嗅著她頸窩的奶甜香氣，她的碎發絨絨撲滿他前額，如夢如醉。
唇上驀地一涼，秦應忱睜眼，是被她塞了一半沙糖桔。
“倒計時了。”她平靜提醒。
秦應忱直起身來，手上卻沒放開她的腰。沙糖桔汁水在口腔爆開，酸甜滿溢心間，流向四肢百骸。
電視機裏主持人激昂的聲音響在耳邊：“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葉其珍轉頭，看向他的眼睛。
秦應忱卻忽然問她：“新年，有什麽習俗嗎？”
“習俗？”她不解其意，“元旦又不是春節，哪有什麽習俗？”
“比如……”秦應忱抱著她的腰，“新年，可以許願嗎？”
“我可以向你許願嗎？”
葉其珍靜靜地，回望進他的眼睛，距離近到，看得清他眸中她的影子，滿心滿眼，只有她。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能呢？”
她聲音很輕，像雲一樣溫柔的觸碰。
秦應忱卻沈默著，註視了她良久，含混一句：“我知道了。”
他輕觸她的唇，一碰即離的吻。她向後躲，他便追過去，含吮那唇瓣。
來回幾遭，她都沒聽見他的下文。
知道？他知道什麽了？
葉其珍倏地把另一半橘子往他嘴裏一塞，抽身離去。
“睡覺。”
秦應忱看著她的背影，啞聲沈沈笑了。酸甜的味道再次浸滿身體，他渾身酥麻，恨不得醉死在這樣的生活裏。
有她在的生活。
元旦過後，舊歷換新篇。
沒過多久，葉其珍收到了聞路遠的上市儀式邀約——
一程科技要在港交所上市敲鐘了。
葉其珍如今要出境，得提交申請，領導審批一大圈。
秦應忱知道這事兒L時，臉色好大的不高興。
“你就打算這麽單獨去見他？不知道帶上我？”
葉其珍眨眨眼睛，“可是他也沒邀請你啊。”
秦應忱險些氣結：“難道你還指望那小子寫‘誠邀葉其珍伉儷’不成？”
他下了決斷：“你要去，可以，但必須跟我一起。”
葉其珍好笑地打趣他：“領導，你出境不容易吧？”
他不以為意，“審批而已。”
“你連我提出境審批都不樂意……”
“我那是不樂意你單獨去見他。”
“那我下次告訴你就是了……”
“你還想有下次？！”
葉其珍忍俊不禁地看著他，幾乎笑出聲來。
這個人如今在她面前愈發松快下來，話也漸多，卻還一如既往地強勢又霸道的，顯得更加磨人。
秦應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被她撿了笑，面色不改，卻擡手就撓她癢癢：
“笑什麽？嗯？是不是欠收拾……”
葉其珍笑著跑開，又被他追上：
“過來看機票。”
“找你助理定去。”
“我要跟你一起，你哪天飛……”
落地香港的第二天，便是敲鐘儀式。
香港的冬天寒意絲縷沁骨，秦應忱皺著眉否了她幾條未及膝的商務連衣裙，親自給她選了套月白色流光錦修身長裙，外面罩了件水藍色廓形緞面西裝。
他自己系了條同色的領帶。
埃爾法停在港交所樓下，葉其珍是被他牽著手進去的。
會場裏，她一眼就看見了今天的主角。
青年人的眉宇間更沈澱了幾分成熟穩重，卻仍不失年少有為的意氣風發。像一只經年未久已然羽翼豐滿堅實的鷹，會有他自由翺翔的未來。
聞路遠也一眼就看見了她，穿過人群走來，從侍應生托盤上拿了杯香檳，沖她一舉：
“謝謝你，沒有失約。”
葉其珍笑著和他碰杯，“一程的大日子，我當然要來。”
聞路遠眉眼含笑，註視她許久，才看向旁邊的秦應忱：
“還沒恭喜秦總高升，”他揚了揚香檳杯，“能得您光顧，我真是好大的面子。”
秦應忱似笑非笑，“我是陪我夫人來的。”
葉其珍嘴角一抽，胳膊肘在後頭悄悄懟了懟他。可真是……半句場面話都不說啊。
好在儀式很快開始。
聞路遠站在最中間的位置，手持紅頭槌“鐺”地一聲敲響銅鐘的瞬間，目光撥過重重人海，直直望進了葉其珍的眼睛。
你青春裏濃墨重彩的那個人，如今有令你驕傲嗎？
今日別後，此生天各一方，你會在夜深人靜時，稍微想起我嗎？
你想起我時，可不可以忘掉過往那些傷痛、冷漠、誤解、糾纏，只留下我此刻，最風光、最愛你的模樣？
葉其珍，不要忘記我。
聞路遠清楚地看到，那一雙純凈明亮的琥珀色瞳中，晶瑩地漾了波光。
他終於笑了。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她走了。牽她手離開的那個人，很急切，也很堅定。
聞路遠笑中帶淚，模糊了那道即將目所不及的背影。
山一程，水一程。
我終於回來了，你卻已不在原地。
葉其珍，你要幸福，永遠幸福……
晚上的答謝晚宴，他們沒再參加。
秦應忱讓她換上舒服的平底鞋，牽著她的手，在維港邊人少的地段散步。
海風清涼，高樓林立，燈火葳蕤。
葉其珍舒適得瞇了瞇眼睛，“其實我很喜歡香港。”
“為什麽？”秦應忱隨口問。
“可能因為，我待在這兒L的那半年，是我人生中最自由昂揚的時光。”
秦應忱頷首，“的確。”
“……？”葉其珍歪頭不解，她在說她的事，他的確什麽？
秦應忱似笑非笑地盯她半晌，“你難道就沒有想過，你在香港那半年，我也在這裏工作，我們居然從沒見過？”
“當然想過啊，真是哎居然沒見……”她聲音忽地一頓，品著他言下之意，幾乎不敢置信：
“難道……見過？”
秦應忱好笑地一戳她額頭，“學校career fair，你沒給DS投行遞過簡歷？”
葉其珍回憶了半天，忽然張了張嘴，“想起來了！但是……我沒見過你啊。”
“但我見到你了。”
那天同事在大學辦宣講活動，給他發消息叫他下班過去一起幫忙。誰知他加班晚了，到那時，只看見個穿小白裙的姑娘從DS攤位前離開。
A字型未過膝的商務連衣裙，單肩鏤空疊了道花褶，清麗大方又青春俏皮。細長小腿在燈下白得發光，烏黑長發淺打幾道彎，兩邊夾成公主頭模樣。
玉白小臉玲瓏剔透，她挽著同學的手臂，笑靨如花，只留給他一個過目不忘的發光的側臉。
直到她消失在電梯口，他才狀似無意地，從桌上拿起剛收到的簡歷。
“Pearla……”
“點啊？都話靚女好多啦！”同事笑著拍他的肩。
秦應忱輕笑，終究撂下手中的簡歷，紙張輕飄飄落在桌上。
他沒有再看一眼。
沒想到……
“什麽？！”葉其珍大為震驚。
“這就是你說的……見色起意？”
秦應忱一噎，“或許你可以換種說法，比如一見鐘情。”
“可是、那你……”葉其珍一言難盡，猶猶豫豫地說，“那你之後對我也不像啊……”
秦應忱沈默了幾息，忽然兩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臉色鄭重其事：“我從前對你，確實有太多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不能三言兩語就求你原諒，只能請求你，珍珍，給我一個機會——”
他深深吸氣，“一個允許我感情濃度慢慢遞增的機會。前三十年的我，是個冷漠無情的怪物，我不懂愛、不會愛人，讓你難過了，對不起……”
葉其珍搖搖頭，咬緊了唇，他明明不是生來就冷漠無情，他經歷過多少慘痛的過去，她怎麽會不清楚？
秦應忱話還沒完：“後來我懂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愛上了你，但我沒有辦法……我總是在該做的事和你之間舍棄你、忽略你的感受，我根本沒有資格求你原諒……”
可那是你未盡的使命、是你背負半生的血海深仇，怎能舍下？
葉其珍溢出淚來，她其實不怪他，不怪任何人。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明知不可為，卻執著地愛上了他。
“可是今後，秦應忱的人生裏，只有葉其珍。”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來這句何其隆重的誓言。
葉其珍霎時淚如泉湧，被他捧著臉細細拭凈，她已經能猜到，他要說什麽了。
秦應忱珍而重之地撫摸她的臉頰，目光深深地凝望著她的眉眼，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在他心底永遠鐫刻。
這是他此生唯一心動。
他當年一眼難忘的，是她一生中最明媚的時刻。
秦應忱單膝跪地，深藍方盒打開，裏面閃耀的鉆石在夜色中，亮得像生生不息的火種，燙在葉其珍心尖上。
“珍珍，我重新愛你一回，好不好？”
葉其珍閉上眼睛，早已淚流滿面。
她不住地點頭，伸出左手，又伸出右手，忙亂得自暴自棄道：“我、我也不知道是哪只，你隨便戴吧……”
秦應忱笑得，眼前也模糊起來，他牽起她的左手，“怪我，之前沒讓你戴過戒指。”
戒指套牢，他站起身來，幾乎是瞬間將她吻住。
強勢地摟抱、吮吻、禁錮、侵占，像恨不能將她揉進骨血。
煙花船悄然駛過，維港上空綻開絢麗煙火，璀璨光華，恍如白晝。
葉其珍捂著耳朵驚喜歡呼，秦應忱笑著看她，捉住她一只小手，俯身向她耳邊：
“我許的願，實現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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