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8章

關燈
◇ 第58章

加載速度很快,一瞬間,數十排整齊的縮略圖以網格狀鋪滿整個界面,每張照片都帶著微弱的像素光暈。

湯歲頓住。

這一刻所有聲音仿佛都退到遙遠的地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砸在肋骨上。

他滑動指尖,點開其中一張,是兩年前的某場舞蹈比賽,照片上的自己站在臺上領獎,唇角掛著很淺的笑,指尖往後連續點了十幾下,從他上臺到下臺,屬於這場比賽的定格才結束。

照片沒有按時間排序,緊接著是四年前的比賽,他剛從機構離職,當時境況窘迫,他同時應付著官司、兼職和密集的賽前訓練,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三年前,參加省級原創劇目賽,當天湯歲高燒到三十九度,狀態非常不好,照片中的他正在穿過舞臺往候場區域走,側臉在頂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角抿得很緊,也很疲憊。

也是同年,到外地比賽。湯歲已經小有名氣,當時後臺擠滿了參賽人員,有雙手趁亂把他的背包順走,導致他只能穿著不合腳的備用鞋跳完整場,謝幕後腳腫得修養了半年才好。

但舞臺是一個殘酷無情的地方,它只對極少數人報以掌聲,而對大多數人來說卻是一場公開的淩遲。因為這場比賽,湯歲被媒體挑出幾個失誤動作進行大規模抹黑,很多人倒戈在新聞下紛紛留言質疑排名的成分。

六年前,他代表機構去區域級選拔賽,那是強制簽約後迎來的屬於自己的第一場比賽。

雖然規模很小,也不正式,但湯歲實在太久沒接觸舞臺了,內心緊張又開心,在幾百人中脫穎而出拿了第一名,結果被負責人硬拉著在鏡頭前說了無數句"感謝機構栽培、是機構成就了我"類似的回答。

結束時已是深夜,他口幹舌燥,在路邊的便利店買了兩袋面包,回到家一邊吃一邊哭。

指尖快速滑動觸控板時,整排縮略圖會短暫地變成模糊的色帶,又在停止時恢覆清晰,最下方狀態欄顯示著數字:347個項目,占據6.2GB空間,記錄著湯歲整整七年裏大大小小的比賽。

他的心臟緊巴巴皺著,但胸腔中卻仿佛炸開沈悶的鈍響。

也就是說,在湯歲自以為形同陌路的時間裏,其實陳伯揚一直在往返於國內外,跨越重洋,輾轉各地回來看他,每一場比賽都沒有缺席,甚至最近的一次就在幾個月前。

湯歲從來不知道舞臺上的自己可以這樣生動鮮明,眉眼帶著淺笑的,認真的,嚴肅的,身材高挑纖瘦、服裝華麗一塵不染的,被萬眾矚目和無數攝影機對準的自己,此刻在這塊電子顯屏中慢慢成形。

他也從來不知道這樣的陳伯揚——

其中一張照片裏,領獎臺上的他正應粉絲要求比出半個愛心,而畫面左下角,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觀眾席伸出,隔著遙遠的距離在虛空中與他完成了這個心形。

成熟理智的陳伯揚也會和其他人一樣,做出如此幼稚笨拙但又實在浪漫的舉動。

眼前模糊一片,湯歲揉了下眼睛,視野才清晰起來,慢慢滑到最底部,看見兩排類似聊天界面的照片。

是用相機拍攝的一部舊手機上陳伯揚和自己的短信記錄。

由於當時湯歲很在意話費,所以他們的聊天並不多,短短十幾頁就可以拍完,翻到末尾頁時,他的指尖徹底頓在觸控板上方。

舊手機模糊不清的屏幕中,七年前湯歲給陳伯揚發送的最後一條信息,時間顯示為7:03分。

再往下,是因為他註銷電話卡而導致陳伯揚發送失敗的幾條短信。

[2010年6月8號]:你過得好嗎?

[2011年1月1號]:新年快樂

[2012年10月3號]:醫生說我生病了,我想你

[2012年12月17號]:今年的倫敦特別冷

[2013年4月3號]:夢到我們和好了

每一條短信後面都跟著"發送失敗,點擊重試"的紅色標記。

湯歲的手腕開始無法抑制地顫動,他盯著屏幕,瞳孔微微收縮,仿佛看不懂眼前的文字。

浴室的水聲停了,門軸轉動發出輕響。陳伯揚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沐浴後溫熱的水汽。“在忙工作?”他順手調高了空調度數,語氣像平時一樣溫和。

湯歲沒有回答。

或許察覺出哪裏不對勁,陳伯揚走過來,看向電腦屏幕時楞了一下。

湯歲仰起臉,眼底泛著紅,是一種比哭更深更鈍的痛楚。

兩人就這樣沈默著對視很久。

“你說生病。”湯歲開口時聲音壓得很輕,“是什麽病啊?”

陳伯揚坐到身旁,以指腹蹭過他濕潤的眼尾,還算輕松地笑了笑:“沒什麽事,要真有問題我也不能好端端出現在你面前,對吧。”

湯歲沒有理會他的玩笑,固執地重覆:“是什麽病。”

“真的沒——”

“你說。”湯歲打斷他,語氣裏帶著明顯的顫音,精神像是緊繃到極限。

陳伯揚的視線與他靜靜交纏了幾秒,最終敗下陣來,似乎是怕湯歲擔憂,從始至終都用較為平緩的口吻坦白。

“不嚴重,就有點失眠而已。醫生說是睡眠障礙,屬於心理疾病,但我感覺真的沒事,也不影響生活,睡不著的時候還能多處理點工作,看看書,效率挺高的。”

心理疾病這四個字傳到耳朵裏時,湯歲徹底怔住,血肉仿佛都被抽空榨幹,沒了靈魂。

也是在同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從和陳伯揚同居以來對方好像真的沒怎麽休息過,晚上比他睡得晚,早上睜開眼時陳伯揚也總是醒著的。

湯歲不敢想,七年,這麽多日日夜夜,或許直到昨晚陳伯揚躺在他身邊還在飽受這種疾病的折磨。

根本不是睡不著覺那麽簡單。

反覆失眠會想什麽,做什麽,精神狀態和身體能承受得了嗎?會吃藥嗎,藥物有沒有副作用,真的不會影響正常生活和工作嗎,抽煙是不是因為過於焦慮,長此以往會不會誘發其他心理疾病?

湯歲心底升起一種悚然的後怕,同時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臉色蒼白,神情恍惚,眼眶紅得觸目驚心,大顆大顆的眼淚不斷往下流,似乎想開口說什麽,但牙齒完完全全咬在一起,發出很輕的磕碰聲。

陳伯揚頓了頓,湯歲此刻完全就是當年應激障礙發作時的樣子,他幾乎是本能地將人攬進懷裏,讓湯歲坐在自己腿上,掌心不斷撫摸湯歲單薄的脊背。

兩人擁抱的力度越來越大,肋骨相抵,心跳共振,仿佛不需要呼氣和吸氣,只要這樣緊緊相貼就能活著。

“好了,好了。”陳伯揚從湯歲的後腦摸到背部,一聲又一聲哄著他,“沒事,你看看我,我沒事的,阿歲,沒你想的那麽嚴重,不哭了好不好。”

湯歲的視線模糊一片,卻還是稍稍退開些距離,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哽咽著問:“醫生還說什麽?”

“就是吃藥看病,配合治療就行。”陳伯揚簡化道。

但越是這樣避重就輕,湯歲想得就越多,緊緊摟著陳伯揚的脖子,眼睛幹澀到發疼,可還是在往外流滾燙的淚,他啞著嗓子問:“……是因為我們分開,所以你才會這樣的,對嗎?”

陳伯揚沒說話。

湯歲幾乎等同於在懇求他開口:“告訴我吧,告訴我是因為分開你才生病的,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都怪我……我差點把你害死對不對……”

陳伯揚從前見湯歲哭過很多次,大多數時候是安靜地,克制地,無聲無息地抽噎。

沒有一次是像現在這樣,急促傷心,眼淚擦掉後,新的淚就會湧出來,燙得人指尖生疼,大口大口喘氣,囁喏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擡手捧住湯歲潮熱的臉,兩人因此又靠近一些,低聲道:“之所以沒有說,就是怕你知道了會這樣亂想,生病這種事又不是人為控制的,怪不了誰,更沒有誰對誰錯。”

“剛分開的時候確實有點不習慣,每天都很想你,我以為是戒斷反應,身體和心理都沒辦法很快接受,就去看了林醫生,你還記得他嗎?以前給你做過治療。”

湯歲點頭,臉頰隨著動作在陳伯揚掌心裏蹭了蹭,他眼皮上暈開一片薄紅,睫毛因為被淚水浸透而顯得根根分明,下唇被咬出深淺不一的齒痕,血色褪去又湧上來,像小孩子一樣發出柔軟的抽息。

陳伯揚凝視著他,像忍住什麽想法後才繼續說:“林醫生講是因為情緒太緊繃了才會睡不著,後來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有個人的背影特別像你,就不由自主跟上去。”

“我以為你來英國找我了,我以為你也舍不得我。”陳伯揚眼底泛起紅,一直靜靜望著湯歲,輕聲道:“過程中我還一直在整理措辭,想著見面該說點什麽,可最後發現對方只是個路人,甚至身高和體重都和你差很多,是我太想你了。”

湯歲又開始哭,抱著陳伯揚哭得昏天黑地,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淚水都流幹凈。

他第一次這樣後悔,後悔當初沒有順了藍美儀的意思,叫陳伯揚把那兩百萬還上。

他寧可這根刺下半生都留在自己心裏,也不願意固執地逞強而造成陳伯揚後來這樣嚴重的疾病。

【作者有話說】

我帶來了電子紙巾,哭哭的寶都來領取一張吧!

明天也有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