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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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天蒙蒙亮的時候,湯歲睜開眼,他已經形成六點之前醒來的生物鐘,但並不代表在經歷一夜性事後可以正常起床晨跑工作。

於是湯歲打算去客廳找手機跟藝術中心打個招呼休息一天。

他一動,陳伯揚立馬就醒了,像只大型動物抱著他的腰,閉著眼悶聲說:“要去哪兒。”

“拿手機。”湯歲伸手摸了摸他淩亂的發梢,指間纏繞著微涼的觸感,“一分鐘就回來。”

陳伯揚埋在他肩窩裏不動,過了片刻才不情不願地松手。

湯歲穿著件松松垮垮的短袖,勉強蓋住腿根,一頭黑發蓬松淩亂,眼睛略微腫起,臉蛋還被床單壓出一道明顯的紅印,艱難地、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單薄脆弱。

陳伯揚躺在床上,見此不安好心地勾了下唇角。

等湯歲再次一瘸一拐拿著手機回來,陳伯揚已經主動掀開被子伸出胳膊,湯歲爬上床縮進他懷裏,冰涼的腳趾無意識地蹭了蹭男人的小腿。

解鎖手機後,幾條延遲信息在此時稀稀拉拉蹦出來。

其中一些來自小楊,對方雖然沒有發語音,但字裏行間透著醒悟過來的羞恥,並且很合理地請了一天假。

湯歲的回覆簡潔且毫無人情味:收到

陳伯揚垂眸看著,鼻腔裏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哼聲,湯歲有點尷尬,於是退出與小楊的聊天界面,點開另外一個聯系人——王制片。

王憬給他寫了一長串小作文,從"湯老師,此時是淩晨兩點,我輾轉難眠"寫到"能不能給個機會",再到"想和你過上平凡的日子",期間還穿插著幾句"老同學已經是過去式,不必留戀"。

湯歲不敢擡頭去看陳伯揚什麽神色,只好握著手機發呆,但這種表現倒像是在認真閱讀。

手機忽然被抽走扔到一邊,湯歲不敢唱反調,幹脆轉身趴在床上,手肘將床單壓出兩團褶皺,睜著有點腫但很亮的眼睛去看陳伯揚。

後者擡手撥弄了下他的耳朵,語氣仿佛很隨意,道:“湯老師,他這麽喜歡你,那我怎麽辦。”

陳伯揚上半身赤裸著,脖子、鎖骨和肩膀還殘留著昨晚湯歲留下來的印記,他面容平靜,反倒讓湯歲覺得自己是個始亂終棄的渣男,而對方接下來的話更加印證了這個想法。

“算了。”陳伯揚沒什麽表情說道,“沒關系,昨晚就當什麽都沒發生,你不用有負擔,更不用因為我拒絕別人,我不會纏著你的。”

湯歲眼睛睜大一點,趕緊握住陳伯揚的胳膊:“不是你想的那樣。”

陳伯揚情緒不高,看著他:“那是什麽。”

“我從來都沒打算要和別人在一起。”湯歲笨拙地替自己解釋,“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不用考慮別人,所以你……可以纏著我。”

陳伯揚沒有說話,於是湯歲湊過去,攀著他的肩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湯歲本人大概不太知道,他每次主動親完後退的樣子很像退潮時擱淺在沙灘上的水母,恐被人發現,但又只能慢慢回縮,透明的觸須戀戀不舍地脫離,自以為很謹慎,實則每一寸動作都暴露在烈日之下。

陳伯揚又沒忍住,饒有興趣地擡手碰了碰湯歲泛紅的耳朵,他說:“纏著你?可是我覺得有些追求者也在纏著你,我和他們一樣嗎?”

“怎麽可能。”湯歲不允許陳伯揚有自我貶低的行為,嚴肅地指出他的問題:“你別拿自己和別人比,這不一樣。”

陳伯揚不大相信的樣子:“哪裏不一樣?”

湯歲沒辦法解釋太多,只好吞吞吐吐地圍繞"品質美好"展開講了幾句,最終為表忠心還拿過手機給予王憬冷淡大於禮貌的回絕,並且展示給陳伯揚看。

這已經是很好的處理方法了,畢竟要求刪除或拉黑工作進程中的夥伴對於成年人來說有點幼稚,陳伯揚沒這麽提,但並不代表不想。

“好吧,既然你堅持要我糾纏你。”他終於松口,指尖漫不經心地卷著湯歲的發尾,“我只能答應了。”

湯歲放下心來,很輕地點了下頭,繼續查看回覆其他信息。

短袖很松,湯歲趴伏在床上的姿勢很容易就令衣服領口呈現出一個大大的U形,露出裏面的鎖骨,甚至胸前也一覽無遺。

除去接吻或者上床,大部分時候湯歲的唇色都很淺,但飽滿可愛的唇形會彌補一部分性感,他雙手握著手機,不論回覆工作上的信息還是好友,都會抿著嘴角,很專註的模樣。

陳伯揚肆無忌憚觀察了他一會兒,又看向他背後——落地窗外雨勢漸停,天依舊灰撲撲地陰著,視野中的湯歲就伏在這片陰郁的天光裏,輪廓柔軟。

陳伯揚忽然想起昨夜他眼尾泛紅的樣子,淚水是如何一點點順著太陽穴滾落,最終洇濕了枕套,此刻的湯歲與彼時的湯歲在記憶中重疊,又分離,像同一卷膠片裏抽出的兩幀畫面。

每次觀察湯歲時,陳伯揚都會不自覺陷入沈思,想很多事,甚至算得上天馬行空。

會想湯歲小時候是什麽樣子,是不是也不愛笑,冷冷的,但一有小朋友搭話他又立馬變得呆呆的,那是種很有趣的轉換。還會想這些年湯歲一個人生活會不會覺得孤獨,一整天下來都有事情忙嗎,如果沒有,那放空的時候在想什麽。

湯歲第一次下廚是什麽情形,他一個人待在家裏吃飯時會不會找電影來消遣,像當初他們在俱樂部的音影室裏,找一部又老又舊的粵語片子,男女主角說著酸不溜秋的情話,配樂永遠多過獨白,獨白永遠多過交流。

看著湯歲,陳伯揚有時會想很多很多,但更多時候會渾然不覺地開始走神,只是看著他,仿佛這場註視既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結論。

早飯非常質樸,煎蛋,抹著果醬的吐司,兩瓶酸奶。

湯歲很快就吃完,自暴自棄地躺回床裏休息,吃飯時腰就已經疼得快要坐不住,第一次感覺進食是件不幸福的事。

陳伯揚把筆記本電腦拿來臥室處理工作,期間還開了兩次視頻會議。

他坐到地毯上,筆記本電腦放在矮腳桌上面,一擡眼就能看見窩在床裏的湯歲,這種畫面在很久之前暢想過,但真實出現在眼裏時比想象中感覺還要微妙。

湯歲背對陳伯揚側躺著,薄被懶懶地搭在腰間,被他的身體線條撐出一段優美的弧度。

他在玩一款彩球連線游戲,是簡樂推薦的,兩人偶爾會互相轉發以此獲取精力值,去年被宋嘉欣看到後也下載了。

湯歲是名副其實的佛系玩家,而另外兩個雖然是半吊子水平,但莫名有種誰也不承認的勝負欲。

玩了會兒,湯歲有點累,閉上眼的時候還握著手機,半夢半醒間聽到陳伯揚在開會講事情,是種平緩冷靜的語氣,幾乎沒有任何起伏。

他沒力氣回頭去看陳伯揚的表情,但在大腦中短促地想象了一下,少時又睡過去。

等再醒來已經是午飯時間,陳伯揚叫了餐,幾道中菜,一份湯,一份沙拉碗,橙汁是自己榨的,顆粒感很足。

湯歲沒什麽精神,渾渾噩噩地吃著,手機在臥室裏響起,陳伯揚給他拿來,屏幕上備註著"燕都協和醫院"。

看到聯系人那刻,陳伯揚感覺湯歲似乎很輕地皺了下眉。

他接電話時臉色也很差,眼睛垂著,一手握著電話放在耳邊,另只手握著湯匙在碗裏心不在焉地攪動。

說一些含糊的話"嗯,好,知道,我和陪床阿姨講一下吧,麻煩您了",掛斷後沈默地望著桌上的菜很久,才擡頭和陳伯揚對視。

片刻後,湯歲垂下眼主動交代:“是我媽,她身體狀況不太好。”

剛回內地的時候,不知道出於心虛還是什麽,藍美儀安生了好幾個月,但後來還是沒忍住,找了附近一家牌場開始重操舊業賭起來。

湯歲去找她,經過牌場樓下的超市時買了把水果刀,找到藍美儀後將刀不輕不重拍在桌上,說以後誰再跟她賭錢,我就捅了誰。那一刻四周噤聲,湯歲的表情冷淡,聲音也很平靜,但包括藍美儀在內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緊張,因為完全看得出來他沒在開玩笑。

藍美儀很害怕,她知道湯歲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於是又戰戰兢兢忍著不去賭,到後來還真戒了,她用錢開了家茶室,不溫不火地經營著。一年前舞劇院有工作人員免費體檢活動,可以帶家屬,藍美儀雖然沒和湯歲住在一起,但還是跟著去了,最後被單獨留下來,是胰腺癌晚期。

醫生說不建議手術,但要化療,但也只是拖長時間而已,最多十五個月。

湯歲托同事的關系給她升了單獨病房,又找了兩個陪床護工,白天晚上輪流照看。不過藍美儀即使生病了脾氣也很大,今天不吃這個明天又想吃那個,常常鬧得護工給湯歲打電話。

湯歲剛開始不怎麽管,只是禮貌地盡到該有的義務,但隨著化療進程和胰腺癌並發癥出現,藍美儀的樣貌、狀態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她因為膽汁淤積渾身泛著不正常的蠟黃,人也消瘦許多,頭發開始大把大把地掉。

護工經常給湯歲打電話說藍美儀焦慮地哭,也吃不下東西。

湯歲去看過她一次,然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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