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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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入秋前一天,藍美儀回來了。

她裹著件收腰的駝色風衣,靛藍牛仔褲勾勒出纖細的腿型。眼線描得精致,唇色是時興的幹枯玫瑰色,只是眼瞼下方泛著淡淡的青。

但這倦意反倒給她添了幾分鮮活氣,像個剛結束夜游的時髦女郎。

湯歲正蹲在客廳裏收拾從樓下薅來的茉莉,藍美儀瞥了一眼,把包丟給他,說:“裏面有錢和一張藥方,給我拿點藥回來,放桌上就行,我睡了。”

見他繼續手上的動作沒說話,藍美儀知道這是同意了,轉身進房間關好門。

湯歲把茉莉培好土澆水,然後放到臥室內的窗臺上,返回客廳將地板收拾幹凈,做好這些他才拿起藍美儀的包。

打開時能聞到一股香水混著皮革獨有的嗆味,從一堆口紅眼影塑料殼中扒出錢和藥單。

藥單是醫院專用處方箋,上面印著粉紅色的字:術後用藥清單。

最底部註意事項欄裏標明"禁性生活一個月","定期覆查B超"字樣。

湯歲放到桌上,又仔細把包翻了一遍,確認無異常後才出門。

距離家最近的藥店隔了兩條街。天色陰沈,風卷起枯黃的梧桐葉,水泥地面透著幹燥苦澀的味道。

湯歲推開藥店玻璃門,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收銀臺後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女店員,正翻著一本卷邊的時尚雜志。聽見門響,她懶懶掀起眼皮,視線仍黏在彩頁上:“需要什麽?”

湯歲把藥單打開放到玻璃臺面上,往前推了推:“這幾樣。”

店員這才合上雜志,看到藥名後,擡頭瞥了眼湯歲,轉身在貨架上尋找,問:“買給女朋友的?”

湯歲並不打算跟她解釋,沒說話。

店員找來其中一盒放到桌上報出價格,開始找下一樣藥,語調裏帶著過來人的熟稔:“只拿這些激素調節藥物可不夠啊。”

於是湯歲問她:“那還需要什麽。”

“維生素,止痛片。”店員又往玻璃櫃上扔了幾盒藥,“還有這個,補血的。”

湯歲不懂這些,他逐一核對禁忌事項,最後把幾盒藥攏到一起買下來了。

推門而出時,湯歲與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生擦肩而過。塑料袋窸窣作響,兩人肩膀輕輕相撞。

“抱歉。”湯歲低聲說,沒擡眼便匆匆穿過馬路。

姜俊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清瘦背影消失在街角,眉頭漸漸擰起。

他轉身推開藥店玻璃門,熟門熟路地往櫃臺一靠:“姐,再給我拿兩盒防蚊貼。”

“上回的錢還沒結清呢。”店員頭也不擡,指甲敲著雜志彩頁上的價簽,“再賒賬我直接打給你媽。”

“你看你。”姜俊笑著,“這點錢還跟我計較呢。”

店員扔來防蚊貼,沒好氣道:“真跟你計較的話你連這門都進不來。”

姜俊站起來,微微俯身撐在櫃臺上,腦袋向後示意:“姐,剛剛出去那個男的,來做什麽了?”

店員看著他:“又關你的事?整天沒個正形,搞得人家跟你有關系似的。”

“當然有了,那是我同學的朋友。”姜俊立馬換上討好的語氣,“之前看他們經常一塊走,我就打聽打聽嘛。”

店員邊翻雜志邊說:“哦,是嗎,這麽巧,他大概是來給女朋友拿藥的吧。”

“拿什麽藥?”

“能是什麽藥。”她唉了聲,“現在的男孩子啊,半點責任心都沒有。”

湯歲回到家,將藥袋輕輕放在茶幾上,又把暖瓶灌滿熱水擺在藥盒旁邊,確保藍美儀醒來時能一眼看見。

收拾好背包,他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離開。

這段時間行程很滿,除去上課、學習粵語、粥店打工和準備明年的國際舞蹈賽事,還有林醫生兩周一次的心理治療。

不過無論是哪件事都會有陳伯揚陪伴,每次治療結束後,陳伯揚都固定問他兩個問題。

今天有沒有不習慣,能接受嗎?

湯歲說,沒有不習慣,可以接受。

陳伯揚便會誇他乖,然後詢問第二個問題:想吃點什麽?

有時湯歲能立即回答,比如"菠蘿油"。有時他的胃像被打了結,什麽答案都擠不出來。

這種時候陳伯揚就安靜地等,直到他艱難地吐出一個食物名稱。

時間長了,湯歲有種錯覺,仿佛這兩個問題也屬於治療環節的一部分,並且慢慢適應。

晚間氣溫轉低,湯歲特意穿了件薄外套,穿過逼仄昏暗的巷口,看見那輛車,像一塊昂貴的黑曜石。

湯歲總覺得這車太過沈穩老練,與陳伯揚的氣質不太相稱。

每次看他無意打量,陳伯揚就解釋說是他爺爺的。

雖然湯歲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麽要這樣說,但還是點頭。

他自覺坐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出發前照例被陳伯揚按住親一會兒,湯歲沒辦法拒絕,但並不影響他因此苦惱。

每次親完都會有種糾結感,兩人目前這種互動已經遠遠超出朋友的界限,這就意味著他再不能和陳伯揚做朋友了。

可是,不做朋友,要做什麽呢。

湯歲不敢去想,也不敢和陳伯揚提。

他覺得陳伯揚說得對,自己實在是很不負責,明明不確定是否跟對方有未來、且明知對方喜歡自己的狀況下還不斷越界。

這種行為不可取,但湯歲不知道還有哪種行為可取。

如果陳伯揚下一次向他索吻時被拒絕——湯歲想起那個雨天,陳伯揚沈默著垂下眼說"沒關系"時的神色,像把鈍刀,慢慢割著他的決心。

思緒紛至沓來,湯歲靠在座椅裏,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般虛軟。直到車身輕微一頓,他才恍然發現車已停在學校門口。

周末不會安排舞蹈課,所以教室是空的,陳伯揚因此變得肆無忌憚,心安理得賴在舞蹈室監督湯歲跳舞。

湯歲先去隔壁更衣室換好衣服,然後照常無視陳伯揚的目光,找曲目開始練習。

下午四點,原本陰沈一整天的太陽終於刺穿了雲層,舞蹈教室被灌得澄明透亮。

落地玻璃窗將光線馴服成一種更為柔鈍的物質,像融化的金箔緩緩漫過地板,一點點攀上湯歲的腳踝。

瓷白的皮膚下凸起一節精致的踝骨,夕陽在此處徹底擁有更柔軟的意義。

角落有架大鋼琴,陳伯揚坐在鋼琴旁的椅子,靜靜看他。

湯歲的白色上衣被照得半透,隱約能看見肋骨走向,像某種波紋。他的手臂揚起時,光線也跟著在腕骨與指節間游走,似乎是光在與他游玩。

這光景持續了約莫十分鐘,後來雲翳再度合攏,夕陽暗淡下去,湯歲仍在原地微微喘息,皮膚因練舞而泛起一層薄汗。

很美,像困獸猶鬥的光。

陳伯揚不動聲色調整坐姿,片刻後,拿起水遞給他:“休息一下吧,累嗎?”

湯歲搖頭,接過喝掉半瓶。

兩人面對落地窗席地而坐,對面是一灣陰天看起來乏陳可善的海。湯歲仰頭又喝了幾口水,把瓶蓋擰好放到一旁。

陳伯揚側目看他,湯歲額前幾縷碎發被浸濕,臉頰泛著運動後淡淡的紅色,雙手向後撐在地板上喘著氣,像是很享受這種疲憊。

總之整個人潮濕又生動,莫名蠱惑人心。

陳伯揚收回目光,即使他現在面對這樣的湯歲,也會有生理反應。

安靜片刻,陳伯揚喊他:“阿歲。”

湯歲歪頭看過來:“怎麽了?”

“你真的很漂亮。”陳伯揚神色認真,中肯總結道。

湯歲頓住,有點不自然地揉揉耳朵,不知該回答什麽。

或許把他的沈默當作是誤會,陳伯揚聲音很低,像在自然自語:“不是騙人,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漂亮。”

“.....好吧。”湯歲紅著耳朵看向窗外,“謝謝。”

“想和你/亻故/愛。”陳伯揚忽然說。

湯歲眉心一顫,神色驚慌往身旁看去,對方面容冷靜也正看他,語氣像在談論今晚吃什麽一樣平淡。

時間被沈默拉成很長的絲,湯歲甚至以為是誤聽,於是嘴唇動了動:“......你說什麽?”

陳伯揚挺溫柔地笑笑:“沒事。”

不小心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了,其實他也怕嚇到湯歲,嚇得對方再跑遠不讓碰。

湯歲木訥點點頭,來時他還在考慮該不該和陳伯揚繼續做朋友,可對方的關註點好像總是比他超出一些。

陳伯揚指尖插進他發絲裏揉了一下,問:“我嚇到你了嗎?對不起。”

湯歲移開目光避免對視:“沒有,別說這個了。”

這段時間他已經被陳伯揚養得很健康,面容幹凈溫軟,只要有半點羞恥就會立馬在膚色上呈現出來,宛如此刻。

陳伯揚看出湯歲沒有真的生氣,心底那股惡劣的興致反倒滋長起來,莫名想試探一下湯歲現在對他的忍耐程度。

他靠近一些,聞到湯歲身上很淡的皂香,目光緊緊盯著對方的唇,低聲道:“可是真的很想……”

說著,陳伯揚作勢去吻他的脖子,湯歲有點無措地偏過頭,結果被按住肩膀不容許後退。

“湯歲。”陳伯揚另只手伸進他衣服裏,喊他的名字。

湯歲脊背一僵,忽然意識到這裏是教室,趕緊去推陳伯揚,無奈輸在力氣上面。

眼看對方愈發過分,他羞恥不已,擡起手不輕不重在陳伯揚臉上扇了一巴掌。

“對不起。”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湯歲立馬道歉,斷斷續續解釋,“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在教室這樣做。”

陳伯揚被打得臉一偏,他用舌尖輕輕抵了抵發燙的頰側,眼底閃過一絲隱秘的愉悅。

疼痛像是點燃了什麽壓抑已久的東西,他低垂著眼睫,喉嚨上下動了動,緩緩轉過臉看湯歲。

“對不起,對不起。”湯歲覺得自己惹怒他了,開始語無倫次地道歉,接著伸手摸了下陳伯揚的臉,“你是不是太渴了才會這樣?我給你拿水。”

湯歲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麽,也不思考這幾件事又和喝水扯上什麽關系,只是一味地想要做點其他事來補償陳伯揚。

他顧不得重新尋找,順手拿過自己剩下的半瓶水,擰開瓶蓋把瓶口抵到陳伯揚嘴邊:“你喝一點,冷靜下去就好了。”

湯歲紅著臉,神色固執認真,仿佛這水能解開春藥。

【作者有話說】

你看,被老婆一巴掌扇醒屬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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