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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Here lies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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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Here lies a……

71.花信斷章(一)

那天夜裏, 步蘅送尤呦離開的時候,月色被濃墨天幕襯得更為澄明了些,也順便照得公寓門房外的世界多出了幾筆喧鬧。

行人與各色車駕三三倆倆得過, 城市雖已夜深,但離陷入酣眠尚早。

華人司機師傅24小時on call的電召車抵達後, 尤呦才因為自己適才黃河泛濫般的哭法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幾許尷尬。

想到這一出兒的起因是被客戶痛罵,深感錢難賺那東西難吃, 這尬就更貼在臉皮上不肯滾下去。

此刻臨了了,想說點兒緊要的再走,還沒吱聲就提前覺得要磕絆、不順溜。

待耐心地旁聽完步蘅與司機師傅細致地溝通,尤呦又低眉順眼地接收了步蘅一連串的叮囑。

在上車前,才終是沒忍住, 越過步蘅, 對著跟在步蘅身後的封疆擲出了一句:“我不支持Uber,不想讓它賺錢,但不是因為我是Fengxing的擁躉。”

被喊話的封疆離步蘅和尤呦僅四五步之遠, 人正因為抵抗腰背因連日久坐而生的酸脹虛靠在門房外偏裝飾性的圓柱上。

他聞言望過去的時候,只見尤呦掀眼皮看過來一眼, 以不鹹不淡的語氣賜予他新的下馬威:“但你最好很成功, 你自由Evelyn才能更自由。你最好別變成世界上那千千萬萬個拖女人後腿的男人之一。”在Douglas, 被伴侶牽絆回家、回國, 從此事業歸零或只有落沒有起的先例並不罕見。

“尤呦?”還是步蘅先一步凝眉肅目,手心搭扶住車門上方,將人利索往車內塞的同時說,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也謝謝你以我為先。但是在我面前,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每一位夥伴, 即便今晚在你面前的不是我的伴侶,只是我的普通朋友。”

她彎腰繼續掌住黃色的士車門:“你今晚享用的晚餐,是他的勞動成果。你應該說謝謝。”

步蘅只試圖將事情講清,並不強要,釋放完信息後幹脆地撒手推闔上車門,示意師傅可以起步。

尤呦從半降下的車窗內回望步蘅,仍舊抱持一絲倔強,難以輕易開口,直到的士與步蘅的距離越拉越長,步蘅浸在暗淡的街巷深處,讓她只能看得見一個模糊的暈輪般的人影輪廓。

意外被尤呦幾句話攪亂的心緒紛紛揚揚得落,步蘅稍微拾掇了下心情,剛要回身,封疆已經上前幾步,扶住她的肩頭。

他能夠理解,步蘅知道他在向自己傳遞這則訊息。

恰在此時,置於步蘅長風衣口袋內的手機輕振。

震動因兩人咫尺相貼而第一時間被共享。

步蘅並未急於查看,仍在原地駐足,略感欣慰的同時也松了口氣:“是她。”

步蘅篤定這一秒的消息來自仍未走出這個街區的尤呦:“是淚失禁體質在作怪,其實她自己很有主見。人還小,莽撞是多少有一些。在要緊事上膽大,私下裏其實臉皮兒很薄,有些話開不了口,只能落在鍵盤上,敲在對話框裏。”

說話間,步蘅擡手摸到封疆落在她肩頭的手背,順著他修長的手指扣進他指縫:“對不起。我想是我太忙了,讓她看到的都是冷酷無情雷厲風行的模樣,也聽到了很多我焦頭爛額時想要辦公室爆炸、地球毀滅的負面言論。是我沒能向她更多地傳遞出幸福的模樣,影響了她對她所不了解的你的看法。她對你的揣測來自分析我,罪魁禍首是我。”

一番剖白,讓封疆聽完不自禁地搖頭,他更緊地攏住步蘅上樓,兩人一時間都浸在樓梯間單薄的壁燈光暈中:“你在這座城市有了立足之地,又有了自己貼己的兵,對我來說是好消息。你確定要為好消息道歉?”

她這句對不起,對他而言,如同倒反天罡。

前兩年祝青突然地赴美深造,步蘅於異國他鄉有了可以交付後背的、隨時能抵達她身邊的緊急聯絡人,曾讓封疆短暫地安心。

但有祝青相伴的那一程實在短暫,祝青回國後,封疆仍舊難免在看到世界各地的動亂、暴力新聞時生一些並不讓人愉悅的聯想,在各種意外事故的推送中起一些杞人憂天般的隱憂。

雖然,當初片刻的心驚,在漫長歲月淌過後,如今再回看,不過是乏善可陳的幾筆。

甚至不足向第二、第三人道。

也恍惚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池張,將牙尖嘴利、挑剔刻薄的那一面一徑對準步蘅的池張。

封疆一時記不起當年的自己是否給予過池張一些向好的影響,他鮮少將心理活動外化,恐怕做得要比步蘅差勁很多,而他也是池張對待步蘅態度好壞的第一責任人。

要比精進修行,他一定是更任重道遠的那一個。

*

第二日天矇時分,兩個人是被步蘅公寓內規律的固定電話鈴音從昏寐中叫醒的。

窗外將亮未亮的天色,透過未完全閉合的窗簾縫晃了一點進封疆眼底,一並打在鐵藝床架上。

他施力抵了把清晨歷來酸麻脹痛的腰椎,晃走眼前幹擾視線的薄霧後,步蘅已經跳下床,推開臥室門奔赴客廳整頓一早便開始叫囂的來電。

緊接著,步蘅不容轉圜的態度和鏗鏘有力的話音從敞開的門洞中遞了進來,捕捉到她斬釘截鐵但不斷起伏的語氣,封疆一秒甚過一秒的迅速清醒。

待步蘅單方面掛斷電話回身時,封疆已經整理好自己,甚至鋪平了步蘅從布魯克林市集上淘來的亞麻色床品,倚在臥室的門框上等待她返程。

步蘅疾速往回走,喉嚨輕滾:“要不要繼續睡一會兒?”

她走近時,封疆已經向她張開雙臂,擁她入懷。

步蘅撞進封疆胸膛,聽他用又低又磁的聲線問:“有不想接的案子?”

同老板拉扯已經數日,步蘅也無意隱瞞:“費率很高。對方的團隊之前聽過我的庭審,因為我同為華人的身份,認為我會對被政治打壓的他們擁有很強的同理心。但我並不認同當事人早年開疆拓土時頻頻惡意收購的強盜行徑,無法為他現在要打的侵權案提供辯護意見。我知道,即便是惡人也有擁有律師的權利,何況他們只是合理利用規則,但我希望那個和他們站在一起的律師可以不是我。”

封疆的視線微垂,落在她未被片縷包裹的修長脖頸上。

眼前其實是不堪攻擊的纖細柔軟,從這具身體中卻又總能迸發出從容強大的力量。

遠到剛結識的那一年,他因不願忍受同院兒的、主動挑起事端的陸錚渡的冷言酸語,獨自盤腿坐在難得闃靜的籃球場邊,看到在對面的田徑場上如同開了倍速的她一圈一圈又一圈地奔跑,不知疲倦般跑過晚霞與夕陽,迎風跑進初升的月色時,他便已然明白——毅力堅韌於她,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

一只蝴蝶,振翅起的風,亦能席卷熱帶雨林。一株勁草搖曳,也自是能撐開一個又一個春天。

但過程顯然不易,尤其這片土壤並不天然適合她這一株草向下紮根、向前生長。

“Tzedek,tzedek,tirdof(出自聖經舊約申命記:正義,正義,你要追求)”,封疆試著提起步蘅敬重的律政界前輩,向她傳遞他對她決定的認同,“還記得之前我們在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阿靈頓國家公墓)看到的這句金斯伯格的墓志銘嗎”?

步蘅笑出聲,很多時候她會有一種上帝巧妙得將兩人頭腦中的溝壑勾勒出同樣輪廓的奇妙認知。她擡手輕剮封疆眼下的青黑,人因為順著這句話想起了更多而豁然開朗:“想起RBG(金斯伯格)的另一句指教:Fight for the things you care about, but do it in a way that will lead others to join you.或許我應該換一個更溫和的方式去拒絕。”

也因為這個插曲,這次短聚的後半程,倆人放棄了圍觀城中的摩天大樓玻璃幕墻反射出的無限春光,也沒有留戀中央公園枝疊枝層層相遮的粉白吉野櫻,而是再次攜手漫步在一些見證過很多生命、很多年歲、很多往事的不知名墓園裏。

許多墓碑上的字跡已經漫漶不清,但也不乏鎏金新修、鑿石鏤刻的新鮮碑文。

他們從中看到了很多有趣的靈魂,比如“We never agreed who proposed first – because both claimed to have knelt.(我們至死未達成共識是誰先一步求婚——只因我們都堅稱是自己最先跪下。)”

閱讀一個又一個生命在地球上留下的這最後一行詩,感受著此岸與彼岸生與死的聯結,不免就好奇起來對方的想法。

是步蘅搶先拿到提問權,於是封疆需要先給出一種答案。

“入鄉隨俗”,他指語言範式,“我想寫——Here lies a man whose most charming moment was realizing her brilliance。”

步蘅於是將此刻在心內發芽的那一行文字即刻全盤托出:“Side by side, not behind or before —— that’s how we walked through life,from two souls。”

視線交匯,封疆於瞬間決定:“刻你這一句。”

步蘅倒是覺得不必這般著急,“以後再議,日子還長,可能我到四十歲就改變主意了,你到五十歲也有更好的想法呢?人生的三萬次日落”,她伸出手指作比,掰掉約三根半,“現在也就落了最多三分之一”。

彼時紐約春光正盛,墓地上斑駁脫漆的鐵柵欄漫開絲絲縷縷的鐵銹味兒,與覆生的青草香一並攪動人的味蕾。

春霧乍散後的世界,陽光如同無數生命共同呼出的喘息,溫暖到似能融化過往無數個冬天。

燦爛輝煌得晃人眼。

*

時年四月上旬,步蘅如所預計的那樣順利抽出時間遠飛青海,在機場蹲守近一個小時,才與剛做完影展投決會項目二輪答辯的祝青在航站樓外匯合。

步蘅臉上是加班加點鏖戰完,又被聯程航班搓磨過的暗淡無光;祝青臉上則是閉關改項目書、改劇本,無數日夜沒見過太陽,渾身上下蒼白到冒鬼氣的森然。

原本兩人見到對方那礙眼的儀容都打算數落一頓,眼神兒對上的瞬間,又覺得這際遇著實半斤八兩,還是誰也別說誰。

兩個人,加上此前林胤禮從省會邀請的土木專家和接機的向導,一並繼續顛簸周折了近四個小時,車窗外的景色才從戈壁荒灘逐漸過渡為起伏的牧場。

苦寒之地的春日來得稍晚,剛蘇醒的草色,遠觀如一痕又一痕覆在地表上的青霜。

夜色漸起時,一行人才抵達牧民建在背風坡上的冬窩子。

引擎聲剛停,步蘅便先一步下車替精力稍顯不濟的、年逾五十的專家周工開車門,緊接著便見有人掀開土坯房的毛氈門簾鉆了出來。

祝青拎起兩人的隨身行李緊接著下車,剛站到步蘅身旁,便見從掀簾子閃身而出的林胤禮身後,又鉆出來一個矮矮小小的單薄身形。

高寒缺氧的地區,凍土仍未化凈,辨識出面前的小人兒是林聲聞的那刻,步蘅和祝青心內蹦出來同一個句子——這特麽不要命了?

更讓祝青詫異的還在後面,林聲聞挪著細碎的步子,迫不及待地來牽步蘅的手,出乎倆人意料的喊了聲:“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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