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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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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0707

64.請賜我荒郊的月亮(三)

步蘅明顯感覺到, 與自己並肩的封疆在她話落的霎時放緩了步子。

人依然在前進,但原本的步速節奏已不再。

但仍是近的,彼此的存在感又過於強烈, 四周的空氣在被山嵐拂散了一些之後仍舊濃稠。

“抱歉”,步蘅進退自如地道起了歉, “是這幾年新添的毛病,自我了不少, 話想說就說了,優先級不是先考慮聽的人的感受”。

這樣解釋,不會顯得自己更真誠,步蘅自知。

因為整句話講出來,語調平穩、言辭流暢, 顯得她應付這種局面游刃有餘。

或許還會襯得她前一句更為“居心叵測”“心懷不軌”。

可她也沒辦法倒退回幾年前那種心機全無的面貌, 除非靠演。

千餘個分離的日子,幾番露往霜來,早已將她身上某些清澈的底色偷梁換柱, 烙下了斑駁雜漬,沈積了明顯的汙濁。

此番再相逢, 她已不再是曾經他所熟悉的那個她。

讓封疆看清現在的她, 認清某些改變, 本也宜早不宜晚。

今夜明月在上, 晚風為鑒,她此刻刻意把醜話說在前面,說在強買強賣之前, 雖然不那麽清白無辜,但整體上還稱得上善良吧?

*

捎步蘅回城不算是個好的提議。

不只是因為此刻氣氛微妙。

在自己問詢時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剎那,封疆已經意識到這是一次失序。

一旁的院落當下不便示人, 泊在院內的車駕也只能被臨時擱置下,無法作為載他們回城的交通工具。

封疆僅有不算良選的備選可選。

簡短的踟躕後,他攜步蘅橫穿比鄰的兩處院落中間的長菜畦,繞到院子後方,停在一片菱形空地旁。

緊貼小院兒後墻的位置搭建了一處寬沿兒雨棚,棚下陳放著被軍綠色篷布覆蓋住的難辨本尊為何物的一個巨形物體。

封疆示意步蘅停步稍等。

篷布隨即被他利落拉扯開,內裏露出來的是一輛通體漆黑的Modle S。

如今新能源車橫行馬路,流暢而富有生命力的車體線條不再惹眼。

陌生的車架暴露在眼前的時候,步蘅視野內,風吹樹動,封疆衣角擺動,她自身發絲亦隨風舞動,眼皮也隨著她眼眶清晰捕捉到車牌尾號00707的那刻下意識顫動。

一切都在動,除了那串被定格下的機械數字,一筆一劃落進人眼中,是入木三分的清晰深刻。

0707,是一串步蘅熟悉到僅僅看到,便會生出一些生理反應的字符。

身體對這種生理反應毫無抵抗能力,只能任澀意在心尖返流,任手心生出的麻木順著神經線擊潰自己自如的行動能力。

甚至視野內的世界都有一瞬小幅晃動。

短暫扭曲的畫面裏,曾經兩個人合體拍攝過的,原本計劃用於某年7月7日的一張紅底白衫的合照沖破舊歲而來,清楚地提醒步蘅——曾經的幸運數字連同回憶一起,變成了陳傷舊痂、冷鐵硬鋼,不提,也會永遠橫亙在他們之間,絕不會自行消弭。

曾經的決定直接導致了如今這副稀爛的牌局。

逆轉結果自是不易,幸在她現在的出牌邏輯,是不畏懼將自己置於死地,一切都豁得出去、也一切都要得起。

且目標一旦清晰,她喜歡爭做先行動、掌握主動權的那個人。

*

車輛啟動後,自動續播的音頻聲環繞車廂,將兩個人完完整整包圍,浸泡其中。

比普通話聲調更為豐富的粵語瞬時滑入耳隙,一句“那故事倉猝結束,不到氣絕便已安葬”剛剛唱完,就被人為地突兀切斷。

步蘅餘光掃到了封疆撳按停止鍵後,往回收的青白手背。

她base香港的日子不算短,通勤需要過海。

本城街巷上橫沖直撞的的士,穿坡道時時常輪播粵語電臺,在並不分明的四季輪回裏,她近乎聽過一整個港樂的黃金時代。

步蘅聽得懂那僅唱了一句的詞,甚至知道這歌詞的下一句是“教兩人心裏有道,不解的咒沒法釋放”。

歌本身沒有問題,但封疆選擇立時切斷,是認為他們不是適合一起聽的關系?

步蘅將視線從封疆手背的青筋脈絡間收回,望著兩旁一路蜿蜒的幢幢樹叢暗影,低低念了下去:“吻過二十年還未寒,離去六十年仍熱燙。”用的是不算自然的粵語聲調。

緊接著切換回國語:“應該是這樣唱的,後面的歌詞。不是打算說些奇怪的話來冒犯你。”

不會輕易被冒犯。

但時隔數年,這樣彼此相對,坦然地聊一首偶然遭逢的情歌,不在封疆意料內。

他沒有立時接話,腦海中頃刻間徘徊而出的是另一句詞:“自離別剎那,今生停頓了嗎?”

他無意效仿步蘅口述出來,因為答案是否定的。

並未。

從未。

無論是他還是她的人生,都沒有因別離或分手而停止,也不會因別離分手而停止。

若以事業論,後來他聽說過的她,是鵬展翅、是上青雲。

她聽說過的他,怕也是如此。

以普世價值來評判結果,後來的日子,他們得到的,似乎遠比失去的多,如此只能證明分開的決定是對的。但這並不是他所耿耿於懷的那一種結果。

本不到開暖風的時節,但車內溫度在持續攀升,封疆調整/風向後風掃過的區域,能覆蓋到步蘅扭傷的腳踝。

柔風拂過腿腳,熨帖感愈來愈強。

步蘅慢慢感受著,控制自己看向封疆時目光的灼熱,又清淺道:“謝謝。”

對話既然開展得不順暢,維持禮數總不至於讓人更尷尬。

外環還算通暢,僅逆向車道遠光燈刺目,望過去,攪得人視野茫白一片。

步蘅與刺目的白光正面迎對,未曾別開,隔了五秒,又問:“後面有別的行程?”

封疆明白她接續的是此前提出的一起吃飯的話題。

委婉拒絕已有過,但他歷來是耐心極佳的人,仍應道:“明天早班機出發,去新疆的試驗場。”

不算完全正面回答的回答,意味著今夜不宜多費神,其實仍舊是一次新的婉拒。

封疆沒有過多的交代試驗場為何物,僅憑推斷,也能斷定步蘅對此有所了解。

步蘅也確實對一眾新興行業有所鉆研,剛拿下代理的“慧能”,就是與新能源車企密切相關的動力電池領域的翹楚。她也知曉Feng行的動向,經過了幾年的合並與競爭,如今的Feng行已經有了更為豐富的業態布局。

她看過封疆在某論壇上所做的關於交通與汽車行業AI發展方向的主旨報告。

知曉Feng行如今謀求緊抓信息產業、汽車產業和新能源產業變革的浪潮,在產業融合中迎勢而上,推進新能源戰略。

試驗場意味著造車。造車,離不開汽車試驗,修建各種各樣的試驗道路,開展各種場景測試,需要廣袤的場地,遠疆是合適的選址地。

時間煉金。

若不是親歷親聞封疆只身拎著行李箱在LA和NY求見投資人卻頻吃閉門羹的過去,她亦不敢相信這是後來能在歐美收購本土打車app的Feng行擁有的悲慘歷史。

幾年後的今天,他們甚至擠入了傳統工業賽道。

她記得當年自己匆忙趕到灣區撿到毫無所獲的他,在金門大橋以北的Marin Headlands,他們沿著崎嶇海岸一路前行。

視野越來越開闊,遠方,落過雪的灣區山頂越來越遠,鮮紅的金門大橋如同樂高零件一般縮小。

在山頂呼嘯的風聲中,靜下來彼此交流、互相安慰,她明顯是對他白來一趟更為失望的那一個。還是他攥緊她的手,搖了搖,隨後突然拎舉起她整條手臂,連同他的,一起指天發誓般大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她被他攥得吃痛,還要被這人追問:“就沒一點被安慰到,很不好笑?”

他眼底的期待過於灼人,她於是就笑給他看,緊接著又聽到他繼續高呼那些革命先/烈留下的箴言:“丟掉幻想,準備戰鬥!”

從寡言少語,蔫了吧唧,再到朝氣蓬勃,他切換得極為迅速,現在又簡直像迫切要武裝革命那般鏗鏘。

好像扔完標語,正完衣冠,就能馬上上陣打仗一樣。

她懂他之所以這樣做,是想她心情松快一些,後來便幹脆陪他喊,這樣的口號在她的認知裏也有千千萬:“一息尚存,戰鬥不止!”

兩個人一起大喊宣洩,回聲蕩徹整片斷崖。

白浪滔天在下,青天朗日在上,她在浪濤擊岸的自然韻律中向大洋彼岸聲明:“中國人做什麽都可以!封疆做什麽都會成功!”

他趁她不備,在她口號將將落地的剎那將她馱上後背,躍了幾步將她塞進租來的車子裏,被她回瞪,他還緩緩解釋:“風變大了,有的人身嬌肉貴。”

“說誰呢?”她掐他搭在車門上還沒回撤的手臂。

他便笑得像聚了兩瞳孔的星:“能說誰?你覺得紙糊的我,敢說誰?”

*

惹人心神蕩漾的笑散在後幾年紐約的雨夜裏,當年沒能收獲的意氣風發大抵是出現在回憶斷章以後,他們離開彼此生命的那些日子中。

掐斷回憶,既然說到試驗場,步蘅便試著將話題繞回她早已想問明白的這輛車:“這車看起來放在那兒有一段時間了,你過來的時——”

“搭的平臺這幾年新上線的順風車,適合這種中遠途。”這輛車並不適合展開討論,封疆用痛快地回答,截斷了步蘅的問句。

怎麽看這輛Modle S都是臨時被啟用,不像封疆來時開過來的,這是步蘅發問前便已琢磨到的。

她會問,只是為了確認。

且她要問的,不止這一點:“所以,是你放了一輛車在老駱那裏,還是你在附近也有住所?”

已後知後覺預料到的失序,正在應驗發生。

封疆從不低估他人的高敏性和智商,但他此刻還是踏進了自己先行引線織出的這個僅容納他們兩個人的繭,難以掙脫。

不直面疑問便罷了,不能什麽都不做。

封疆出手調整了下後視鏡的角度,視線探向後方的同時,指揮步蘅道:“後排座椅上,應該有一個灰色靠枕。”

步蘅第一反應不是追究他避而不答,而是繃緊神經問:“腰不——”

詞句蹦出口,又想起這個問題歷來是問了白問的,年覆一年,某位當事人從未主動承認過,是粉飾太平、絕不報憂的熟手。

她於是自行吞音作罷。

隨後手臂探向後排,去摸那個軟頭枕般的靠枕。

東西撈到前排,還未遞向封疆,又被他搶先示意,他先一步引導她塞向她身後。

步蘅並未遵照執行這個指令,但也未按她自己的意願往他那兒強塞。

此刻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知曉下下問的答案。

她頓了幾秒才提:“這輛車的牌——”

“進內環還早。倚靠一下,方便路上閉目養神。”可問題剛拋出,又被封疆出聲將她的問句撞斷了。

再一再二再三地提問受阻,步蘅就算一時遲鈍,此刻也明了了封疆的真正意圖。

她繼續直線進攻下去,怕是難有將話直接說完的機會。

步蘅戰術的靈活性在於以退為進、可攻可守,她轉而又退後一步,擺了個自省的架勢出來:“我是不是比以前啰嗦了,話挺多的,是吧?”

步蘅覺得有必要向封疆坦承:“我其實已經在克制少說一些,只是這張嘴現在有些不受我控制。”

她如此形容自己活躍的唇舌,仿佛生了自我意識的它們真的是唆使她不斷發問的罪魁禍首。

步蘅有生之年也未如此幹脆利落地向誰坦白過心理活動:“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意會錯了你的意思,但你預感到的可能是對的。我是打算厚著臉皮問你,00707,是不是因為當初的7月7日。是巧合,還是就是我以為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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