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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你種的苦瓜都比別人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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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你種的苦瓜都比別人種……

62.請賜我荒郊的月亮(一)

驟雨急止的傍晚, 那場觸及心傷的偶遇及對談過後,隔天,步蘅拖著她依舊瘸著的腿, 帶著一本從港島中環SOHO卑利街的旮旯裏淘到的手作古籍本,前去叨擾已經許久不曾面對面見過的駱子儒。

現今α已經成為駱子儒履歷裏的過去式, 當年的一批徒弟都已經到了光輝立業出成績的人生階段。從前慣愛淚盈於眼,沒那麽被大家看好的邢行行, 反而是歲月迤邐更疊後,留了下來繼承他新聞衣缽的那一個。

如今,駱子儒搬到了駱老太爺留在郊區的老院子裏,開始了他遛鳥兒帶娃的退休生活。

近兩年來的產出唯有一本評論集,另外就是與某知名高校簽了外聘聘約, 代了一門EMBA的選修課, 培養計劃裏課時了了、學分極少那種,偶爾出門賺點兒課時費。

從前他便是財經圈子裏人人皆識的半仙兒,如今在EMBA課上捕獲的門生也不少, 很多還都是有點聲望的創業板紅人,亦或MCN頭牌。

他淡出平臺, 轉換清閑的養老賽道後, 反而淡得人脈資源更為豐富。

曾經的狗脾氣, 也因為時常被迫充當人群的調和劑和搭線人, 晚來柔和了不少。

當然,最主要還要歸功於駱子庚在去年扔了他待念小學的孫子回國接受基礎教育,逼駱子儒先帶半年, 讓駱家最胸無大志、不忙於事業、相對有空的駱子儒不得不學會了耐心待人為何物。

老院子坐落的位置遠到數不出環,周邊房產了了,都是些不大不小的獨立院落。

背靠青山, 長河環抱,鏡湖在側,稍遠處可見長城巍峨逶迤的輪廓。

高處疏淡的流雲被風一吹,路旁的衰草被近來的雨水一澆,遠處的青山被山嵐一罩,結合起來入人眼眶,是一副晴空下遠山碧色與近草青綠呼應,如碧水洗濯人眼眶的大片翠生綠意。

院子被精心翻修過。

院墻和大門用得仿古做舊風,簡易低矮版垂花門門旁的照壁上,雕刻的是幾株細長的水竹。

步蘅多次叩響門扇上的鋪首銜環後,等了兩三分鐘,才有人從裏面拉開門閂,放她進門。

來的是被二爺爺駱子儒帶到郊野過暑假,即將升一年級的準小學生駱松靜。

尚不及半個門身高的男孩兒邊觀察步蘅,邊擡起胳膊不時用手背抹眼睛,眼尾殷紅,像是剛狠哭過一場,並且至今沒能完全哭完。

“你好,我是駱松靜”,他邊擦眼睛邊一本正經地問步蘅,“你叫什麽名字?”

步蘅見他越抹眼角,那兒冒出的水漬越多,開口嗓音也發顫,說話的腔調卻如同公務接待般正式,一時覺得好笑。

她彎下腰,盡量與他平視,告訴他:“我是步蘅。腳步的步,發明地動儀的張衡你知道嗎?我的蘅比他多了一個草字頭兒。”她盡可能地用通俗的,小孩子能理解的說法來解釋她的名字。

“我知道的”,駱松靜擦來擦去還是控制不住繼續哭,但哭嗓消失了,聲線穩住後,講出的話就更一本正經地像個大人,“步蘅,你稍等,我需要問過二爺爺”。

他話落將門扇重新閉合,門板罅隙全無,並未先將陌生人步蘅請進門。

又一分鐘後,還是這位駱松靜來開門,對步蘅說請進,同時向步蘅解釋:“很抱歉,我一著急就會流眼淚,不是因為傷心,更不是因為見到你。”

步蘅被他的認真和禮貌融化,再度彎下腰,抄起眼前矮小的小人兒,抱了起來:“我沒有多想,請你放心。不過我前幾天摔了一跤,今天還是有點瘸,希望你不要害怕。”

駱松靜又擡手擦了擦眼睛,抹幹凈了眼周的水澤才說:“步蘅,我不害怕。但你不應該再抱我了,叔叔說我有些沈的,抱我會比較累。”

步蘅不知道他這幅正經到想讓人施加破壞的小大人模樣是怎麽養成的,但想來應該不是率真直接的駱子儒熏陶出來的。

步蘅輕撥他額前的發:“沒關系,我可能比你叔叔力氣大一些,我不會累的。”

正說著,已經穿過了方正的院子間紅磚鋪就的小道兒,眼見著將要步入堂屋。

還差五六步,屋舍改造後的推拉門被人從內裏拉扯開,駱子儒那張被時光厚待,度十年如五年的臉,一絲表情不掛地出現在步蘅視野內。

瞟到、聽到步蘅抱著駱松靜並耐心同他說話,駱子儒眼皮微耷,開口道:“對著個初次見面的孩子,都能溫溫柔柔的,有耐心還有愛心,一見到我卻擺出一副要剮我的架勢,該說你偏心還是對老年人狠心?”

步蘅走近,將駱松靜放了下來,擠進門後才說:“就算偏心偏的也是您的人,師父,這點肚量我就不信您沒有。逗我就那麽有意思嗎?”

她將牛皮紙封裝包裹的古籍本遞到駱子儒手邊:“這是回來之前,在住了很久的街區最後走了走,在街角的書店裏淘到的一本手作書。”

駱子儒接過,顛了顛分量,沒急著拆包,將夾角被加固、包得嚴實的包裹插入一旁的大片落地書架空格內:“得凈個手,才下得去手拆。”

他先給步蘅斟了一杯早先已煮好保溫的瓜茶,用的是今夏新晾曬幹的苦瓜片:“附近的鄰居在他院兒裏種的。自采自曬,清熱去暑,度夏喝剛好。”

兩人在長條原木桌邊兒坐下。

駱松靜沒有向他們靠攏過來,站在角落裏,似乎是想踱到一門之隔的隔間內去,不時偷瞄那邊的門。

駱子儒餘光瞥他一眼,問:“小靜,今兒的字兒練完了嗎?”

駱松靜回望他一眼,搖頭,頓了一頓才答道:“暫時還沒有,但我之後會練完的。二爺爺盡可放心。”

駱子儒點頭示意知道了,但反問了句:“哭是哭好了,但字得稍後再寫,你是想說這個意思嗎?”

駱松靜下意識開口反駁:“是因為叔——”

他在捕捉到駱子儒驟然犀利的眼風後斷了聲,意識到駱子儒這是不許他找理由,他也多少知道這不是好習慣,又恢覆了乖乖巧巧的站姿,不再試圖辯白。

見他沈默,駱子儒又交代他:“二爺爺要接待你幫忙接進門的朋友。你先去房間裏試試繼續拼你喜歡的那幅拼圖,拼不好的地方,之後我們一起想辦法。”

人一走,偏離了他們的視野,步蘅才適時追問:“怎麽叫人家小靜?”

駱子儒也斜她一眼,他確實是故意這樣喊:“小靜出生之前,整個地球上恐怕都沒有這麽能哭的男孩子。我跟他商量過了,還找了他也熟悉的人做見證人。說好了不會兇他,但不會放棄嚴格要求他。對他的稱呼是我倆達成的默契,是暗號。我喊他小靜的時候,意味著他做得不好,他需要好好兒想一想;喊他松松的時候,代表我們正相處愉快,他可以對我提任何要求。”

賞罰分明,平等溝通,駱子儒自認對這個孩子已經極有耐心。從前他對徒弟們,從來是不留情面的直接開口教。

末了,駱子儒還帶點兒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點評道:“今兒這情況,估計一天下來,家裏都只有小靜。”

一個半大的孩子,讓駱子儒形容得像是能分裂出兩種不同的人格一樣。

步蘅啜了口茶湯,微澀微苦的味道入喉,沁入鋪陳滿整個感官。

清熱去暑的效果很難立竿見影感受到,溶解在味蕾間的苦味倒是有一點兒提神醒腦的作用。

待將裹著釉的瓷杯重新擱回桌面,步蘅才又問起:“門閉得這樣嚴實,找到這兒來打擾您的人多,為了躲清靜?”

還不至於那麽多人願意求遠,駱子儒道:“這是我藏起來的房子,知道的都是貼己人。大門平日裏之所以會閉起來,主要是怕家裏這棵小樹跑出去有危險。”他擡下頜,指了下適才駱松靜離開的方向。

而後輪到他輕瞇眼,上下打量步蘅:“說說吧,您這是怎麽把自個兒給搞瘸了的?”

步蘅順著駱子儒的視線看了眼自己仍舊腫脹未消的腳踝,向他解釋:“資歷長了,早就開始當別人的前輩和帶教老師了。責任也相應得多了,出門遇到意外,總得沖在晚輩面前身先士卒一下。”

駱子儒獲取的信息還不足以讓他停止追問:“合著是被自己的當事人給打了?”

步蘅眼見他邊問邊擺出了一副一驚一乍的誇張架勢,立刻否認道:“還不至於那麽慘。是隔壁在打架,我的人去拉架,被波及到了。”

無辜受害,便意味著自保意識不足。

“得,這是把曾經教訓我的話忘得一幹二凈了”,駱子儒同她翻舊賬,“從前我摔個跤,有的人給我處理外傷,消個毒的功夫,手重到簡直像是想要讓我疼死一樣”。

那時候,是會常常擔心他在外被暗算被報覆,著急生氣的時候,無非想讓他疼一疼,能多長一次記性,但怎麽也不至於到疼死人的地步。

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的話,準又得扯閑篇兒,步蘅及時將其煞尾,換了件事情說:“今天上午,我跟慧能簽了意向協議。這一單,除了謝我自己的努力,還得謝謝您老。”

駱子儒並不認賬,仿若對此全不知情:“謝?謝我幹什麽,難道你接個案子,還是我拱手送的不成?”

他不承認向這家知名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供應商推薦過她,步蘅便也不強迫。

新能源汽車賽道卷生卷死,產業鏈上的關聯企業自然也是擴充規模擴得不亦樂乎,侵權糾紛隨之層出不窮。鋰電池專利的海外侵權訴訟,步蘅從前在紐約州便經手過,駕輕就熟,慧能在國內可能也很難尋到經驗比她更為豐富、更為契合的熟悉兩地律法的代理人。

“行行這個月蹲守河南,在采寫一篇深度調查報告”,駱子儒又說起兩人之間共同的牽扯邢行行,“你回來的這個點兒,剛好趕上她做完前期籌備,開拔去現場”。

“我聽行行說了,我和行行聯系過”,沒了空間距離的掣肘,從前線上不時的交流,多半要更多地轉為線下了,“以後會有很多機會,比前幾年多見很多次面”。

既然提到了她遠渡重洋的那些年,駱子儒免不了也有話說:“一年接一年的,您一直擱外邊兒奮鬥,我差點兒以為您這是要紮根北美,做新移民,和某個外國人組建家庭。再回來,說不定開口講出來的都不會是中國話。”

聽出了他話裏的戲謔,步蘅沒有計較:“一直忙著安身立命,哪兒有精力背叛自己的母語,要不我把一顆紅心剖出來給您看看?”

何況,“我會選擇什麽樣的伴侶,您不是門清兒嗎”,步蘅從前帶封疆見過駱子儒,在她奔波求學那幾年的罅隙裏,“他得是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在這一方面,我的取向是輕易不會變的”。

“只是取向不變”,駱子儒長哦了聲,“但沒有說人不能勤換。咱這道德觀念是不是得強化下?”

聽到這兒,步蘅心裏越發明鏡兒似的,駱子儒可不是在同她憶往昔講道理,只是想涮人罷了。

後面兩人不再面對面彼此調侃。

又聊起近期財經界的一些破圈傳播的訴訟,待駱松靜等不及,再度出現在落地門外,隔窗向內張望,步蘅才在夕照已投不進窗扉的當下提出告辭。

送她出門的是迎她進門的駱松靜。

一小一大,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紅磚道向外走。

步蘅本應收獲這院子招待的一餐飯。

但駱子儒沒有留人。

人走出去了,近身處的聲音消弭,明顯的靜了。

又隔了十幾秒,一側隔間的木門才被人推開,有穩健的腳步聲遞過來,拂至駱子儒跟前兒。

駱子儒還在觀望著駱松靜和步蘅離開的方位,忍不住又涮剛從隔間出來的這位:“回避完了,肯見人了?”

機緣巧合,因為一座院子與駱子儒成為鄰居的封疆,本沒準備跟看戲的駱子儒說更多。

年後鮮少有機會到這邊來,基本歇在園區附近的公寓裏。

偶爾抽個一天半天的功夫,來這兒喘口氣。

這次過來,也是為了把拎回城的黑子和老鸚,再次送回山下寄居的人家中。

他在隔壁的院子裏甚至不敢栽種苦夏、不耐澇的果蔬,偶爾前來打理一次的結果是,今年的番茄全部爛在了土堆之上,未成熟變從梗上脫落。

整個七下八上的汛期,院子裏收獲的唯有幾根表皮多嶙峋、多褶皺的苦瓜。

“小靜提了叔叔,讓我給嚇回去了。我怕說著說著,他再抖落出來一個封疆叔叔”,偏駱子儒仍在話接話,並下了結論,“你種的苦瓜都比別人種出來的苦,是有原因的”。

封疆看向浮在步蘅用過的那個釉瓷杯上的兩片兒苦瓜:“您慢慢喝著。”

他擡步便要走。

“剛才的話都聽到了吧?”駱子儒又問。

僅一墻一門之隔,自然。

“我如果不回避”,封疆勾勒了一個很淡的笑出來,“恐怕她不打算讓我知道的事情,也不會告訴你了”。

一個笑傳遞開來的滋味,勝過駱子儒品了半日的苦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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