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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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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

53.今夕覆何夕(一)

1999年尾牙, 步蘅離開生活多年的關中進京,進家門之前,聽到身後簌簌踩雪聲, 時密,時疏。她下意識回頭, 看到由遠及近,擎著一柄黑傘垂眸避風的封疆。滿目霜枝伴雪, 她不經意收攏的視野中央,是將自己裹得除了眉目和身形,其餘皆不可見的他。那是最初、是開始,此後一年,偶遇過他132次。

2010年, 封疆中斷學業, 南下入伍,臨別的站臺上,他側身抵擋漸起的朔風, 用眼睛、用唇、用手的力道……同時在對她說話:好好兒的。

2013年,步蘅飛往北美, 迎接她的是紐約尚未結束的漫長雨季, 偶發的颶風摧毀了哈德遜河上的一座百年吊橋, 河面煙波連片。前程在近, 故鄉在遠,她走得穩健,是因為身後有人在堅定地守望。

此後聚散離合, 悲歡難述,山川往覆間,十年已漏。

2023年, 紐約州,長島。

Base Douglas所香港辦公室一年多,離開之前,步蘅回到打拼多年的列克星敦大道述職。到香港是空降兵,如今傳的滿天飛的待結束本次述職她會調任北京履新的風聲裏,也頻頻有人提“空降”這個字眼兒。

所兒內的輿論生態從來只對平庸之輩友好,要跟自己走的高年級律師溫騰從近期旁聽到的有的沒的議論聲裏,挑了個有意思的講給她聽:“Evelyn,北京那邊有人研究了你的履歷,聽了關於你的傳言,怕你安頓下來後,第一時間給他掘墓挖墳,聽說調職申請都預備上了,你還沒到真的到呢,人就準備跑。”

聽到的恐怕是她到任香港辦公室月餘,便自斷本部門臂膀,利索揮刀削了部門內倆人的舊聞。

不是什麽奇特的故事情節。不過是清理門戶,剜肉剜走一對同樣愛好“賣官鬻爵”,尤其擅長禍害低年級律師和新人實習生的幹爹幹兒子版“嚴嵩”與“嚴世蕃”。

步蘅彼時同溫騰笑笑,臨了還建議她,若之後再遇此類情形,可以加入那些八卦閑談,替她正視聽。就比如,她不愛無事生非,惹得民不聊生;但也確實喜歡佩“刀”上任,隨時有可能對為禍之人開膛破肚。

眼下,在長島癌癥中心的療養病房內見到辛未明的時候,步蘅把這段兒當笑話慢慢講給他聽。

辛未明只同她打趣了句:“以後你的辦公室門外,可以貼幅對兒: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二次抗癌,努力了十幾年,辛未明如今已經十分孱弱,連呼吸帶動胸腔起伏都看起來不算輕松。

凹陷的兩頰,晦暗的眸光,也共同昭示著一條生命線即將前向勾畫到終點。

步蘅講時他聽得仔細,但受限於衰竭的體力,已經不能給出太多回應。

上次見辛未明,還是一年前。

國內某個大客戶的一批新型通信設備在美/國被扣/押,因為在此前的數次合作中建立起來的信任關系,步蘅被客戶欽點,返美加入其訴訟代理團隊,參與其對美/國商務/部和旗下的工業安全/局和出口執/法辦公室發起的訴訟。

從與客戶高管、法務以及其他機構律師交替進行的無數個聯席會議裏抽身,步蘅曾短暫地拜會過辛未明。

那個時候,兩人還能有來有回得及時談笑。

同那時相比,窗外的太陽還是同一輪太陽,遠處,癌癥中心的人工湖周邊草地上,依然矗立著那棵樹齡已達七十七年的紅槲櫟。

明明一切都沒有變化,但下一年,同一輪太陽傾光而下照耀這片大地的時候,恐怕世上就不再有眼前這個人的存在了。

**

在紐約與師父駱子儒的發小兼冤家辛未明相逢是個意外。

彼時距離辛未明出境前托步蘅向駱子儒轉交東西的時候,兩人見的那一面,已經四年半。

步蘅已經JD畢業,開始卷生卷死的職場新人期,還在資本市場和並購的深海裏試錯,還沒有因為中美貿易戰和TLP 301關稅的浪潮沖擊,紮根在為中企維權的前線上。

某個並購項目意向期內,在盡調的過程中,步蘅拜訪一位賣方股東的時候,與辛未明在一家知名醫院的癌癥分院裏偶然相遇。

辛未明當時已經卸下天明資本的掌權人身份,對外官宣的口徑是提前退休,未來將把更多精力用於個人生活及慈善項目。

新一周期的免疫療法效果低於預期,目睹護士於送藥間隙寬慰辛未明,步蘅才明白,多年以前辛未明的助理郁西川在那輛車上同她講的簡短一席話中,那些露出端倪又被辛未明強行打斷的欲言又止下掩藏著什麽,更明白了為何當年他們會同患病的程淮山在腫瘤內科偶遇,那從來就不是巧合。

辛未明看得開,當是時大方敞亮地同步蘅分享病情:“賁門癌覆發,四期,病理結果不理想,高分化與低分化之間,我是危險的高分化;腺癌與鱗癌之間,我是更難纏的鱗癌。”

字字句句展露的都是噩耗,還活著,但是隨時要面對最壞的結果。

病情很難有起伏,生存質量也很難保障,能爭取的是延緩的時間長短。

**

到如今,永訣近在眼前。

辛未明每一道艱難的喘息,拂過這一方白得刺人眼的房間四壁,傳遞出的都是腐朽的氣息、人近雕零的痛苦。

步蘅慢慢感受著,抵抗著眼眶泛起的潮濕,讓自己盡量看清他的每一絲神色的變化。

她踟躕了許久,終是忍不住,要出格地問出一句:“要不要我告訴他?”

辛未明已經在連續的自持中,修習出了極致的隱忍功力,步蘅很努力地分辨他的眼睛和神情中有什麽,結果是……什麽都沒有。

只要他想藏,便不會被任何人窺見心思。

天色漸暮,燈火著色。

辛未明微擺了下頭,並不清明的眸光被扇動的睫羽遮蓋:“不了。現在再生聯系,豈不是約等於通知他來參加我的葬禮。”

嗓音低沈,語調艱澀,帶著一些節奏不平的喘意。

他和駱子儒,是從出生後第五天,便打過照面的關系。

是幼兒園一起鉆狗洞,頭撞腳,撞出來的感情。

他們是已經分道揚鑣的朋友,已經歧路而行的發小,已經於人海間失去聯絡的人……又何必失去第二次。

決定不說,不是一分、一秒,又或者一天、一周做出的決定。

那是一場無法向外人道明的漫長馬拉松。

第一次同這個疾病抗爭,距離現在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兒了。

那會兒他和駱子儒雖然已經頻頻大吵,但還沒散夥,倆人的小徒弟孟昇得知他生病的消息,想要告訴駱子儒,被他用一頓佯裝出的滔天震怒攔了下來。

他清楚地知道,駱子儒知道這個變故後的結果。

他能活多久,自確診那天起,便是不再確定的。

但那時,駱子儒對現狀的不滿是擺在面兒上的。

駱子儒一旦知道,他們之間已經撕裂開的信任會被強行修覆。

駱子儒會選擇共患難,不再能自由地放棄他已經想放棄的東西,不再去奔赴他新的人生。

作為知情人的孟昇後來大抵還是想要說,卻被那場意外事故意外封住了嘴,沒能講出來。

“他知道了,如果過來,到時候我不在了,他罵我的話,就沒有人能完全聽得懂”,辛未明說著說著,忍不住笑了下,一室蕭索應聲騰起,“我也不想好奇,他會如何反應,會說什麽。我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人死後有靈。到時候成了一堆灰了,再好奇,又能聽明白、看明白什麽呢”?

步蘅探尋的答案,適才沒從他眉梢眼角溢出來,沒從他神色間被窺探出來,此刻卻意外因為他話間的坦誠而昭彰。

辛未明的後半生即將戛然而止,但駱子儒的後半生或許還長。

他們兩個人,至少有一個,需要孤單地、長久地面對這場死別。

辛未明選擇自己來做這個人。

“一起長大的情分還在”,辛未明最後說,“我不能臨了了再害了他。本來就是個不知道快快樂樂、輕輕松松過日子的人”。

最後那句,聲音很低,幾乎被窗外的風吹碎了。

窗外夕陽餘暉烘烤著步蘅瘦削的背脊,那點熱,卻不足以驅散步蘅心口橫生的濕涼。

“辛總”,夕照的熱與心口的涼在步蘅的世界裏激烈對撞,她喉嚨裏擠出的聲音幹得像氣音,“您能不能對他,也對自己仁慈一點”?

日子還長,倘若日後駱子儒仍舊得知呢?

萬一他還是知道,同一同面對死別相比,因為後知後覺而交錯頓生的後悔和於事無補,要如何消解?

那些不止不休的悔,依賴時間真的能夠化解嗎?

辛未明自己,又真的覺得沒有未盡的遺憾嗎?

“當年的那個盒子”,辛未明的聲音隨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照明燈而落,“有個夾層。如果……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留在裏面的東西,或許能幫助他”。

“那您呢?”荒蕪仍在步蘅胸口蔓延,隨著辛未明的這句話,漫過了她如今堅實的心防,簌簌落了她滿身。

這個局面,於旁人而言,乍看,似乎有無數種解法,有許多個選擇,但每一種,通向的都是日暮窮途。

沒有一種,能以兩全收尾。

就像曾經,她所面對的另一場抉擇一樣。

“至於我,下次來看我,”辛未明交代,“帶一束我想收但沒機會的鳶尾花,隨便放在太平洋的哪個海岸就好。還有……過會兒走……別說再見”。

辛未明回避了問題。

心知這或許已是最後的告別。

步蘅選擇如辛未明所願,不再追問,亦不說再見。

*

至紐約時間晚9點,步蘅才返回在列克星敦大道附近的酒店,帶著滿腔仍舊懸於半空難以落地的嘈雜心緒。

的士在城中擁堵的車流中穿梭,先是路過Douglas所紐約辦公室,而後沿路下行。

車窗外零星飄起了刮窗的細長雨絲,視野內熟悉的街景一徑變得模糊。

但她閉上眼睛,也能在心底描繪出來街道上那一幢幢矗立地平面上的摩天建築。

很奇怪,從前租住的公寓就在酒店斜對面,從Douglas所到公寓,是步行可達的距離,到酒店自然也是。

今夜,卻漫長到依賴車行也始終走不到終點。

車輪轉啊轉,停停開開,一路碾磨著她的神經。

下車的那刻,看清夜色中靜立街角的藍色郵筒時,步蘅心臟突兀地起了砰聲,劇烈地開始跳動,帶動她全身開始大幅顫抖。

該死的。

忍著額角的抽痛,步蘅忍不出從隨身攜帶的腋下包內摸出打火機。

不能抽煙。只是摸到那一方圓潤的金屬邊緣,也算是為自己焦慮的情緒尋找一個出口。

訂酒店的時候,溫騰問她為什麽選在這兒,她記得自己答的是:住習慣了。

可不是。

她不想再欺騙自己。

這幾年被自己死命壓抑住的一些東西,隨著這半日來,因辛未明與駱子儒的糾葛生出的情緒上的大開大合,被硬生生剖了出來,暴曬了一地。

讓她自己得以清楚直面。

來這兒,不是住習慣了,是想故地重游。

重游故地,不是因為這個地方,而是因為她在這裏,埋葬了舊情。

同封疆見的最後一面,就在這個如今暮卷殘雨的角落。

一樣的雨逢涼夜。

他如同她留學以來,給驚喜一樣,站在公寓樓下,窗口斜對著的那個斑駁脫漆、被填滿了塗鴉的藍色郵筒邊。

從前,她往窗下張望,便能看到他擡頭,笑著沖自己揮手。

然後他會等她下樓,等待她沖進他張開的臂膀間,等她將他撞得趔趄時擁住她,再一同拖手上樓。

從前,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分開。

而幾年來的最後那一面,他仍舊站在郵筒邊,等她走下來,向他走近。雖然,這次走近,是為了走遠。

步蘅記得自己撐了一把傘,紅色的,又或許是黑色的,也可能是透明的,她並不想記得過於分明。

她一路撐過來,走到他已與雨融為一體的濕冷裏。

她將手持的另一把傘遞了過去,但他沒有接。

世界自此分為傘內傘外,被雨一劈兩半。

他們的對話,也將緊密相連的彼此一分為二。

“這個決定”,步蘅記得封疆如是說,“我知道做出來,需要很多勇氣。一個人的份量不夠,兩個人一起,才能對那些過去負責。我過來,是想告訴你,不要背負壓力,我會支持你”。

他是這樣一個人,先被放棄,卻還要對放棄他的人說——“我會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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