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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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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新年快樂

第49章試折長堤柳(三)

進入營業時間後, 有預訂場地的客人陸續進場,館內靜寂被乍起的吵嚷和拍球聲擊碎。

於外交層面初步結為友邦的步蘅和陸爾恭開始進入百無聊賴。

步蘅想招呼陸爾恭進場熱身的時候,一個極高的男孩從場館的角門貓腰鉆進來, 全場掃視一圈,定位到陸爾恭後視線停格。

頓了約三秒餘, 他加速疾跑過來,躍上看臺後剎車, 擡臂遞給陸爾恭一個撐得爆滿的做舊牛皮紙袋。

將“無情”一視同仁貫徹到底,陸爾恭未動分毫,神色也在刺白燈影下淡得乏善可陳,只直截了當地開口:“我吃過了,換個人分享。”

是能兜頭澆滅一般人大半熱情的一句話。

拒絕得不留餘地。

近處的空氣在她話落的剎那, 都似是摻進了某種膠質物, 瞬時凝結。

但男孩仿若未受打擊,眼生的步蘅當前,他沒有表示任何異議, 仍舊維持緘默,並將遞出去的牛皮紙袋拖抱了回來, 轉身前含蓄地留了個“好”字, 如他來時快閃一樣迅即消失。

“不喜歡?”待遠走的細長身影晃出眼眶後, 步蘅才問。

陸爾恭的聲音依舊欠奉情緒:“我沒考慮過。”

“如果對方不是惡意騷擾, 如果不喜歡、不在意,可以表示感謝,然後祝福他未來遇到兩情相悅的人。” 趕在陸爾恭反駁前, 步蘅又補充道,“是我奶奶的想法,我爺爺傳達給我的。如果你不認可, 可以自動屏蔽。未必是對的,只是提供一種解決問題的思路”。

幾句話下來,又再度冷了場。

步蘅不強求熱絡,也希望陸爾恭能覺得自在,繼續安坐於看臺上,圍觀場中的3V3比拼。比分升級為5:6,場邊的撞鐘聲敲了九下,九點整時,終是等來了回歸的封疆。

他推門而入時,細風撩起了場邊的記分牌,硬殼紙邊緣微掀,掉落後略有歪斜。

他帶著一捧春草康乃馨混白色馬蹄蓮、郁金香花束,以及拼裝的一紙箱焰火歸隊。

絳紅色紙箱與白綠花束色彩差異明顯,原本難以接駁,但在他手中,連同從天窗下落拓在他後背的日光,將他素寡的一身黑衣點綴得恰到好處。

隨著他迅疾矯健的步伐,那些色彩像蘸水暈開的幾筆水墨,紅間黑,黑間綠間白,在人視線裏跑焦,模糊出了數幀老舊膠片。修長的人影鍍上光線的微亮,鋪陳出一幅寫意畫一樣的特寫。

封疆攜著一眾路人對自己的註目,橫穿籃球亂飛、哨聲四起的場地,徑直走向位於看臺一層的步蘅和陸爾恭,將花束和紙箱擱置在一旁的長排座椅上。

主花材的寓意人盡皆知,不需要說明,送誰已指向明確。

步蘅和陸爾恭都無意再多過問。

空出手後,他才將兜回來的暖手蛋拆封,依序塞給陸爾恭和步蘅。

陸爾恭沒有推拒,步蘅則在封疆塞的動作即將完成時,轉手將他拆封的那包暖手蛋,隨封疆未來得及回撤的手塞回他的口袋之中。

暖意在兩人交錯的掌心紋路中游走。

回塞的過程中,步蘅碰到了封疆適才持花的那只手,一如她所想,冰冷無溫、極寒透骨,觸碰便如貼向冬日深窟石壁,濕冷瞬間踱步攀上來。

意外於被回贈,封疆收手的動作有所卡頓,但最後欣然笑納。

從室外裹挾回的寒意似乎是在這一刻才盡數抖落。

這肅冷寒冬之中,很多人會關心雪後的霧凇美不美,順道關心他手捧的花束要送給誰,那些人是路人甲、路人乙,關心他冷不冷的人稀有,他從來知道這樣的人有多可貴。

很快,熱度傾巢而出,從掌心沖向全身。

封疆擎著落在他肩頭的燈影,側身同步蘅對了下眼神。

步蘅對他比口型:拿下。

形勢既已明朗,封疆便當即轉問陸爾恭:“天氣不好,雪繼續落下去,往回走可能比較困難,預備自習到幾點?”

相處模式是定了型的,難改,陸爾恭收回了眼眸中泛起的冷霧,但沒能克制得了話裏的嗆人: “如果沒你拖我後腿兒,會到天黑。”

封疆咂摸這幾個字,知曉她反感一切形式的道歉和退讓,激將法前度也已用過,此輪選擇放棄出擊。

“現在這情況,難說”,陸爾恭知道要封疆提某些要求很難,直接自行認領,“花我帶走,替你轉交。焰火我順幾根兒自己放,你們倆不用等我到結束”。

最後一句她是對著步蘅說的,多少帶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的導游很業餘,不要多指望。既然大老遠地來了這兒,建議你在附近轉轉,認識下他曾經生活的地方。”

陸爾恭並非想要代勞,她自認只是別無選擇。

她大抵終生都不能理解周應緹和封疆近年來的相處模式。

她知道周應緹和封疆互相認定自己於對方有愧,於是不再直接見面。這些年來唯一例外的場合恐怕是封忱的葬禮。為了給封疆更多的生活保障,周應緹也堅持放棄了許多封忱的所有物。可封疆也不願接收,拉扯之後的結果是他暫時保管,且將他本人這些年來勤工儉學賺取的一些收入一並不定時打進周應緹的賬戶,而那些錢,周應緹有生之年怕是不會動的。

橫亙在他們認知裏的“愧”字,則是另一段往事,是陸爾恭不願對步蘅提及的過去……

反芻間,陸爾恭眼角餘光掃向封疆青白的側臉。

雖得光影偏愛,一筆一劃被造物者精細描摹,但仍給她一種不堅實的易碎感。

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她都無法想象他在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故意激怒陸長林。

但他行事一定是蓄謀已久,否則不會有那麽多的恰好。

恰好事發時只有他和陸長林在家,恰好家裏的相機拍下了陸長林施暴的全程,恰好事發在封忱堅持要帶他走,封忱探親回鄉之前。

她未獲允許,不曾看過那些充斥暴戾和血腥的畫面。

但她不看也清楚,他一定還是那頭匍匐於地全盤承受暴力廝打的幼獸,慣會隱忍,咬碎牙也不吭聲。而陸長林,在施虐中揮霍的除了他貧瘠的人性,便只有他那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腐朽父權。

事發後,是封疆在夜半時分自行跌撞著爬起來報警,按序配合警察走偵查程序,做筆錄、驗傷。

陸長林慣常不傷人臉,等周應緹獲知消息帶著她趕回來,封疆已經把滿身紅痕藏進寬大的T恤之內,不曾暴露在她們眼前,他用“忍”換來前幾年家中的“風平浪靜”,在這風平浪靜即將分崩離析的那刻,依舊用他的忍在粉飾太平。

但那斷了的骨頭、挫傷的內臟在檢驗報告的結論中是藏不住的,沈默和遮擋反而是欲蓋彌彰。立案後他不必再精神集中高度緊繃,下不了床的那一個月,是再多的輕描淡寫都不能輕拂事了的。

陸爾恭曾經思考過很多年。

一輪輪寒來暑往,陸長林不止一次下手,最後那次,狠厲勝於以往,但只換來了遠低於他應得的刑期。而封疆……陸爾恭一方面痛恨他多年來在面對暴力時的不知反抗,另一方面,又擔心他是瘋的。

只有瘋子,才會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去籌謀,如果陸長林不知節制,將他打死呢……這世間將不再有如今站在她面前,試圖為她遮擋風雪的哥哥,而是多一座需要她偶爾拜祭的冰冷墓碑。

他已經接受了要遠行的結果,不需要改變他終於得以離開的這潭泥坑,只需要不留戀、不回頭。他走前的這一搏為的是什麽,陸爾恭曾經試圖質問出一個答案…… 報覆?不。人暴戾的本性一旦暴露只會難移,當充當這個人發洩工具的拳包一樣的人離開,必然會有一個新的承接暴力的對象被侵害。

而事後周應緹悔的是,她和陸長林的結合是同僚間的水到渠成,但她下定離婚的決心卻不是在陸長林第一次酒後失態暴力發洩時。她耕耘謀生,試圖給予幾個孩子更為長久的保障。她努力在人群中“獨善其身”,但仍難逃被社會、被世俗馴化。曾經,她在人群中被貼了多年“寡婦”標簽生存,封忱則頂著“沒有父親的孩子”這樣一個前置語成長,她同第二次婚姻割席得不夠堅決,一部分原因便是被過去的經歷綁縛。她曾經發現封疆被虐打的端倪,縱然封疆搖頭,縱然陸長林否認。她嘗試過一些改變,將封疆安置到家中最安靜的房間內學習,減少陸長林與他的接觸。如常的日子久了,漸漸的,她便不曾深究。是她結束每日的奔波疲累後,給予的傾聽和愛護不夠。她愧的有很多,愧對當年眼神清澈拜托她帶他走的那個孩子,也愧對摯友的托孤……同樣的,封疆的愧裏有自作主張,他身為一個寄生於此的負累,本該謹言慎行,卻單方面毀掉了周應緹原本堪堪能維持住的婚姻,最後悔的是為她們帶來新的流言非議……

六七八歲的陸爾恭或許不懂,但將近二十歲的陸爾恭明白。

就像她知道,封疆選擇的花束只是一捧普通的鮮切花,因為是周應緹喜歡的花草,它又意味著禮物,是再重一分,他便不敢遞出手的禮物。

**

沒有緊跟陸爾恭離開,兩人繼續在看臺上坐了下來。

目送陸爾恭走向場地對角,直至淡出視野,走出這一方球館。

搏殺的氣息仍舊在場地內外奔湧。

步蘅自行在眼前劃下了“事不關己”的結界。

陸爾恭離開之後,步蘅便仿照封疆多年前對付過她的路數,引導他做選擇:“我口袋裏有兩個紙團,一個紅色,另一個是黃色,掏一個?”

是規訓引導小孩子的口吻,封疆不禁莞爾:“這趟出門,我們倆怎麽像在扮演大人。”

同時為自己爭取開卷:“能不能提個非分的請求,直接選顏色。”

話雖這麽遞了出去,實際他已即刻執行了掏的指令。

但他掏出的紙團邊緣嶙峋無序,為純白,與紅、黃兩色皆不搭邊兒。

屋脊的瑩亮燈束投射進封疆的瞳孔之中,連同他眸底乍起的疑惑一起襲向步蘅。

步蘅頂著他黑白分明的眸光開始解釋她的步門規則:“我沒有要指鹿為馬的意思,從唯物主義出發確實是白色。但白色有白色的妙處,你想要紅色,這就是紅色;想要黃色,它就是黃色。不是想自己選嗎?呶,機會來了。”

封疆本想將紙團剝開,看內裏是否另有乾坤。

聞言忽得一停,聽笑了。

笑她隨心所欲、可圓可扁的規則:“我想先學習下黃色代表什麽,雖然我已經決定選擇紅色。”

步蘅見他笑意浮出眼眶,也不再賣關子:“黃色是我們稍後去圍追堵截,強搶民女,夜裏放完煙花再放人回去;紅色是我的地陪和我再消磨下時間,夜裏到爾恭那兒騙她出門,放煙花強迫她看。”

她說得認真而篤定,將戲說般的提議說成了天經地義。

封疆笑:“這麽遵紀守法的兩個行動計劃,你琢磨了多久?”

步蘅將快被他攥廢的一張紙從他手心拯救出來,投擲到右手邊不遠處的垃圾筐裏,答非所問:“別人放煙花會互道新年快樂,我也是個這樣的俗人。並且曾經有人對我說,快樂這種祈願要多幾個人一起重覆念才更容易成真。為了讓我們的新年快樂成真,我們需要她,很需要。”

焰火燃起時那一隙間的絢爛,分享方得永恒。

她也不信他會就這麽放陸爾恭走,這便是此行的最後一面,再無行動。

四年前,在遠赴關中的列車上,他在行車前的最後五分鐘趕來,車窗外的城市還在昏昧中沈睡,他輪軸轉了兩天,上車後難掩困懨,將背包塞到行李架上,早飯提拎到步蘅和陸錚戈面前,囑咐一句“敢挑食就準備好挨揍,都給我吃幹凈”後便占據半個桌位開始惡補睡眠。

自認要接不住他掉落的黑眼圈,新一番舟車勞頓後情況必然不會有任何緩解。

步蘅死瞪著對面的陸錚戈,小聲問:“二哥怎麽知道我們去哪兒,你幹的?”

陸錚戈當即舉白旗,但是擺出的理由有點瞎:“我搶票的時候勾錯乘車人,下錯單了,買多了票。”

倆人正說著,封疆透著沈啞的嗓音突然插了進來:“我好像不太算累贅?山裏的夏天應該不壞,你介意多個人分享?”

他應該是困極了,並沒有撐起自己趴伏在桌面上的身體,但睡眠質量又差,闔眼後沒那麽容易在行車途中陷入夢境,意識仍舊能捕捉周圍的聲音,話越講越低:“剛剛忘了祝賀你倆放假。”

下一句是: “祝你們兩個暑假快樂、夏天快樂……意念力有玄學。這種祝福的話,幾個人湊一起多念幾遍,可能更容易成真。”

最後是:“如果我在,讓你倆覺得不自在,我可以在下一站打道回府。給你倆接站那天,我們再見。”

日光透過車窗篩進來,歇在他閉合的眼角。

一字字,一句句,只是輕喃,卻橫沖直撞入人耳,又由耳入心,在人心海間不停翻覆。

山裏的夏天是不壞,遍染翠綠,山嵐迤邐,是她的念茲在茲。

不曾奢望他能一起去,不過是怕深烙她幼年的這種夏,不敵他人生中已經見過的那許多個夏天。

她想將最好的,捧到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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