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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在你身邊的時候,記得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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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步履之往 我在你身邊的時候,記得學會……

地獄之門(二)

有認定的人了還這般關心大程, 這操作可謂是在踩一腳踏多船的/紅/線。

駱子儒禁不住斜視步蘅。

他背後,岑寂黑夜間,一街之隔, 亮著零星燈火的樓宇輪廓依稀可見。

樓頂那遠近聞名,口袋綠地般的空中花園裏, 茂密樹冠正隨風恣意顫動。

倆人本就聊得磕絆,經駱子儒這樣突兀地一問, 經步蘅下意識地撇清,得,肉眼可見地徹底聊死了。

步蘅嘴皮子往哪兒掀一時間都沒了方向。

正值發稿前的當口,駱子儒沒心思拷問細節,只想放炮:“眼珠子都不轉一下盯個沒完, 我臉上有花兒?”

好好兒說話難度忒大, 步蘅見勢舉白旗:“您先別急著上火,我已經開始反省了,是我的問題, 怪我眼睛太好使。”

駱子儒:“……”

駱子儒喉嚨輕滾,座下的萬向輪轉椅後滑了寸許, 繼續睨著步蘅。

從他的視角擡眼看, 室外流光透窗而來與室內燈影相交, 俱投映在步蘅細長的瞳孔之中, 映得她一雙眼亮如點漆,她專註瞧人的時候,英挺的眉峰下, 眸子裏溢出的光熱燙人。

裏面閃著的火焰一簇名為天真,一簇名喚堅韌,是他歷來擅長破壞摧毀, 卻不擅長保護的模樣。

這天真,像極了他自覺虧欠過的一位故人。

駱子儒喉嚨瞬時發緊,忍不住就想摸根兒煙。

站他跟前兒,步蘅扯淡完也不心虛,又上心問道:“現在這個時間吃別的容易積食,四方齋好不好?”

剛觸到煙盒的指滯住,駱子儒沒做二想,下意識回:“湊合兒,美齡(粥)。”

說完他又後知後覺很不得勁,抄起手邊兒的那沓A4紙廢稿就想往步蘅那兒抽,瞥見她那瘦長削薄的身板兒,湧起的怒火又被良心秒撞成一把齏粉飛灰。

駱子儒最終還是收了力道,只剩嘴不饒人:“出去。以後少做這些讓人笑話的事兒,你是保姆?招你進來是管我吃喝拉撒這些破事兒的?把你的精力拿去幹你喜歡的事兒、自己的事兒。”

步蘅心道,您這隨時放炮的癖性著實萬年不改,敢情同樣在世為人,就您會嘴裏噴火?

但她是善解人意的類型,她會,但她不噴。

*

步蘅知道駱子儒的意思是催她把有限的時間耗在學本事、練真章上。

α的企業文化裏,實習生也不用像其他公司一樣從端茶倒水這些雜事做起,她也並無獻殷勤的喜好。但她身有餘力,又常受駱子儒啟蒙,關照他的生活起居很多時候是出自下意識的作為。

將嘆氣聲吞下,步蘅接過那沓廢稿,理順後擱置回駱子儒手邊,而後說:“師父,我知道您不待見愛嘮叨的人,嫌我跟唐僧似的,重覆說某些話。但人張嘴說話,同一個意思,一軟一硬兩種表達,別人聽起來真的會有天地之別。”

她一字兒一字兒往外蹦,一門正經,駱子儒的臉色卻漸漸晦暗冰封,眼瞧著又要瞪眼。

偏步蘅渾不怕死:“我明白您用心良苦,擔心我浪費精力,也擔心我跑偏了鉆營捷徑、不務正業。請您放寬心,我就算學壞也需要一個過程不是?要發的5001這篇稿子,我已經盡全力完成我那part,新的選題這會兒也已經壓在您右手邊的文件夾裏,麻煩您空了幫忙長眼。我今晚之所以往α跑,一是覺得我了解到的信息應該跟您通氣;二是之前主動跟行行請纓,閑了幫她校對材料,熬了幾年才好不容易夠資歷做人師姐,不能沒有信用。我不是專門跑來氣您的。”

已經啰嗦上了,魏新蕊這茬暫時平穩降落,也開口提了行行,不差說完。

步蘅壓低嗓音:“趁沒人,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駱子儒看她就像無情地在看一個擾民的喇叭。

“喇叭”沖他笑:“師父,我們對小姑娘是不是該溫柔點?”

駱子儒思考的罅隙,微一停頓,步蘅繼續說:“您對行行要求很高,她也一樣好學自律。但稿子山一樣,又趕上學期末備考季,她著急之下有些手忙腳亂。這要是換成我,可能早崩潰給您看了。您想讓她盡快成長,我懂。但在這個過程中,除了嚴肅的教誨,是不是也可以多些溫柔的鼓勵?”

話說到最後一句,步蘅有所猶豫,怕起到反作用,但最終還是脫了口,說完靜等駱子儒的反應。

駱子儒:“憐香惜玉上了?”

是啊。

步蘅幹幹脆脆地點頭:“就知道瞞不過您。”

駱子儒看她一眼:“人,死命提著一口氣兒,辛苦。可一旦卸了勁兒,沒準兒咯嘣了。邢行行丟三落四的性子得改,最需要磨得就是耐心。她總得自己走路,沒有人能幫得了她一輩子,給她遞拐就是在廢她走路的能力。嚴師出高徒自有它的道理。”

步蘅下意識擡手投降:“道理我知道,行行也明白,但人的精力有上限,循序漸進是不是效率更高,更不容易打擊積極性和自信心?她已經比當初的我做得好太多。”您大手一揮,一下子扔人五百頁稿子,沒把人立時砸哭,已經算人小姑娘意志堅強。

*

他們這堆人中,師兄程淮山嘴上也時常打擊刑行行。

但大家對α裏最年幼、也是入行最晚的新鮮人刑行行還是能幫則幫,沒有例外。

水嫩脆生又好學,不愛抱怨愛努力的小姑娘,誰會不喜歡?

就連駱子儒自己,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會在刑行行的文稿上手書很多批註,步蘅初生牛犢、菜得一批時也沒這待遇。

可惜的是,他們幾個對待後輩心皆善,但非常不善解風情,面部表情稀缺,看起來酷得不行,開口也每每沖著“嫌棄”的口吻去。

*

面前的“唐僧”念了半天,突然凝固了,不吱聲了。

駱子儒再次剮她。

步蘅立刻融化,見好就收:“好啦,我這就撤。”

隨即轉身,向外邁步。

臨出門前,步蘅眼角餘光掃到門後邊櫃上放著一個長方形禮盒。

盒蓋微錯,露出了疊放在裏面的半截領帶,款式幹凈的很,黑色底布上只有一只金色小蜜蜂的刺繡孤零零地抓人眼球。

是適合青年人的款式,而非契合中老年。

駱子儒從不打領帶,這應該是他備下的要送給旁人的禮物。

聯想起生日臨近的程淮山,以及駱子儒曾送給程淮山的全套西裝,步蘅對這條領帶未來的去向隱隱有了數。

**

步蘅乍走,室內頓時一寂。

看她出門時躡手躡腳的出息樣兒,駱子儒冷嗤了聲,有股子把人勾回來,橫眉冷目再教育幾句的沖動,但僅是想了想。

放下百葉簾,駱子儒抽手揉搓了把幹澀的眼眶,頎長的指捏了下鼻梁,而後拿起擺在桌面上的手機。

消息欄裏,除了一堆各app推送來的雜七雜八的廣告和資訊,還有三則未接來電提醒,來自同一串數字,化成灰他也認得出主兒的一串數字。

夠罕見,竟是前不久同他幹過架的老冤家辛未明。

很多年了,自進入新世紀,又或許遠在上個世紀之遙,他和辛未明之間便沒了電話聯系。

這些年來的對峙炮火,倆人都是隔空在放。

幾個月之前的那次紛爭,辛未明也是上門直奔α揍人,他們私底下從沒試圖聯絡過,沒扔給彼此哪怕只言片語。

此時冬深,室外寒意如風起伏不定,衣衾皆重。

在這樣晝冷夜長的日子裏,駱子儒乍想到辛未明這個名字,許多深埋骨縫裏的回憶便掙紮著試圖往外湧。

那些舊事和回憶,混著塌了的事業,分崩離析的發小情誼,被血浸透的生命,以及讓人夜裏驚悸的哭嚎……

如今要駱子儒回憶當初創業失敗後,同辛未明如何一步步從並肩作戰的戰友進階成彼此埋怨、爭吵不休的“怨偶”,他自己亦捋不清,難以以三言兩語論。

經歷了求援無門、走投無路,經歷了同同行及投資人的種種勾心鬥角,好像某一天太陽升起後,突然就不再信任對方。

成功易使人心生嫌隙,失敗亦不是善茬兒。

曾經,他們激烈地爭吵,疾聲厲色地相互質疑,甚至屢屢勾拳相向,摔砸至滿地狼藉……一切都在朝著脫軌的方向橫沖直撞,年輕的那個自己,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了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

驟然“嚓擦”聲起,步蘅走之前駱子儒便想摸的那根兒煙最終還是點上了,裊裊煙圈兒在駱子儒眼前閑散地上浮,凜冽煙草味在室內緩緩蕩開。

辛未明——

辛未明的主動來電,讓駱子儒有種厄運將至的不良預感。

這預感來得並不稀奇。

縱然他們已經下意識回避過去,但在新世紀,倆人撞在一起,還是要麽惹起雞飛狗跳,要麽剔骨見血。

駱子儒沒接到辛未明的來電,他也不打算回電。

但辛未明的連環call宛如引線,恣意迸濺的火花在駱子儒腦海中一路疾馳,刺穿沈積在記憶底層的,他試圖回避的過去……尖銳似針紮般的頭疼宛如被重創後留下的後遺癥般攪得駱子儒心緒難寧,“噠”一聲,指間的煙身被他失控的力道擰斷,其中半截掉落在他身前的桌案上。

思緒持續脫韁,不遂人願,試圖塵封的舊事終是沖破束縛,呼嘯著沖出腦海。

駱子儒清楚記得,上一次辛未明這樣連環call他的原因……是通知他一則噩耗。

*

那會子距今兒近二十年,他和辛未明合夥創建的設計公司已經全盤崩潰,進入人員遣散環節。

對公司有感情,不肯走的,只剩下辛未明辭去建築設計院的工作同他搭夥創業時,從設計院裏帶出來的徒弟孟昇。

小他倆七歲的青年人小太陽般積極熱情,隨著在設計院時的習慣喊辛未明師父,脆生的嗓音入人耳提神醒腦。

這弟弟似的後生,進公司後,天南海北地隨他跑業務開拓市場,頻頻風餐露宿,蹲工地吃土,蹲競標場賠笑。兩人相處的時長,遠超同坐鎮後方的辛未明同處的時間。

孟昇白長了幅精明樣兒,長眸細眉,兔爺兒似的,心卻軟得同傻子沒有分別。

有一回,孟昇隨他出外勤,高燒病倒,人瞧著像條冬末乏力墜地的枯枝似的沒有精神氣兒。

他僅做了責任之內的事,在孟昇床前沒合眼守了一宿,等孟昇燒退了,身子活泛後,就總叨叨無以為報。

漸漸的,一個師父變成了倆。

孟昇清朗幹脆的叫喊聲,總是伴在他倆耳側,充斥著那連軸轉個不停的生活的角角落落。

小徒弟二十出頭的年紀,和如今的步蘅相近,一樣的嘮叨,一樣愛操心,一樣海納百川似的性子,一樣不懼怕刀鋒似的犀利目光,一樣看到他倆佯怒時凜若長刀的眸仍能展顏笑……

這麽一號兒知冷知熱的青年,後來卻不幸砸在他倆手裏,雖仍活著,有口氣吊著,卻不再是一個能給這世界任何回應的生命。

*

公司裏的東西搬空那天,孟昇殷勤地送他回家。

停好車後,那崽子還遛去超市兜了袋兒瓜果回來,硬是把那堆又黃又綠的食材和他一起塞進家門才告辭。

那天孟昇走後,他踏進家門的時候,暮色已盛。

天乏味地黑了陣兒,開始劈啪落雨,面無表情地敲打窗棱,木窗像垂暮老朽般沈悶地震動。

木窗震,而後是電話震,接通後電話裏傳來剛分開不久的孟昇含混不清,吞吞吐吐的聲音:“師父……”

駱子儒沒吱聲,記得後來孟昇又說:“師父,我剛剛不放心,又回了趟公司,我看到………”

雨聲將孟昇的聲音澆得更散,更含混,中間被隱去幾句,又在後面變得清晰:“您倆和好吧,師父,我馬上過去接您,我覺得我們得立刻去看看我大師父。”

當時怎麽應的來著?

駱子儒的手碰到未涼的煙灰,從手部神經末端傳來的輕微灼痛讓他更為清醒。

他回的是:“不去。省口唾沫,少廢話,閉上嘴歇你的。”而後便不通人情地掛斷了電話。

孟昇還想說什麽,駱子儒不清楚,他也永遠沒再有聽到的機會。

他說閉嘴,那崽子竟然那麽聽話,在那個雨打窗棱的夜裏,匆促駕車,撞上了冰冷堅硬的封路公告牌,此後再也不能跟任何人言語半句。

孟昇車禍事發的那個路段,距離他家不過一公裏遠,所有人都覺得孟昇是在前往他家的路上出事,駱子儒自己亦這麽認為。

他拒絕了孟昇一同拜會辛未明的提議,但孟昇也許還是想試上一試,前去找他。

車禍後,孟昇在醫院裏靜躺,陷入意識的深淵中人事不知,前後經歷無數回搶救,仍不過是活死人一個。

把年過半百的孟父孟母的心臟削成了不堪風吹的薄紙片,把所有人一開始抱持的樂觀期望躺得七零八碎,隨著一次次日升月沈,終是熬成了深潭死水般的絕望。

……

此前同步蘅分享過去,駱子儒只提了轉行前的舊事,沒撕開這道避了多年的血痂。

沒說孟昇出事的那個半夜,辛未明幾乎將他的電話打爆。

生齟齬多日,他起初耳聞來電,漠然不予應答,察覺事態不對後接起電話時,電話裏傳來的是辛未明一反常態粗嘎喑啞的嗓音:“孟昇出車禍,在301。你只要還能喘氣兒,不想留遺憾,就馬上過來。”

那會兒的辛未明已經過了最初的急痛攻心,沒有詰問,不曾爆粗痛罵,但這稀松平常的陳述語調卻像淬了毒,讓駱子儒半身全麻,近乎握不住掌心的聽筒。

再後來……

沒能如孟昇的意,他和辛未明仍是漸行漸遠,直至陌路。

更後來,是無數次孟昇家人的閉門謝客。

他連坐在病床邊兒,同孟昇說句話,都成了奢念。

更後來,他命裏有了除孟昇之外的很多個徒弟。

他曾經試圖柔軟親和地對待他們,卻怕折了他們未來單飛的能力,仍難免嚴苛以對;又或許是他本性難改,脾性糟糕,不帶刺兒便不能過活。

活成無伴無後的孤家寡人,用自個兒老爺子的話說——活該!

*

風從身後撐開的窗灌進來,吹得駱子儒頸後一涼,掌心的手機同時震了下,將他從回憶裏霎時一把拖拽了出來。

是則短訊,來自辛未明:“我會再打。”

讓人猜不出語氣的一句話,淡的像靜置了半日的涼白開。

從徹底斷連到藕斷絲連,又好幾年過去,如今的駱子儒想不透辛未明意欲何為,針紮般的頭疼仍有餘威,琢磨間,他側臉寸寸蒼白下去,攥了手機半餉,終是將全盤註意力收回,鎖死在他審校修撰了半個晚上,即將推送出去的那篇文章頁面上。

**

三十分鐘後,老字號四方齋的外賣送達α租用的辦公樓層。

步蘅將代邢行行校對完的提綱用夾子分類別好,這才將四方齋送過來的黑底拓了燙金字的方形紙盒拆開。

護城河邊兒的這家著名素食餐館,連簡易食盒外裝用的一紙一字都透著講究,瘦金體寫就的“四方齋”三個字兒透著與世無爭的文氣,捆紮食盒的絲帶還印有淺淺一列夔龍紋。

步蘅對這店頗為熟悉,不止駱子儒,步自檢也好這口。

菜色雖素,但味兒不寡。

但她還沒來得及把粥給駱子儒送進去,熄滅了許久的手機屏幕驟然被一條推送點亮。

步蘅看過去,發現是駱子儒把那篇揮鞭指向永明生物制藥和其背後的雷格集團的文章——“三問有毒氣體致盲事件”趕在深夜前透過α的公眾平臺發了出來。

這比計劃中報道面世的時間有所提前。

5001案是惡性公共事件,這篇報道面世後,事件時隔三年重回公眾視野,進一步發酵不可避免。

社交網絡如今聲訊發達,未來輿論會將事件推向何方尚且不可預知。

且這篇報道字句似刀,哪怕抽刀不見血,報道中的那些“醜角”們,瞥見刀光驚掠一定不會無動於衷。

步蘅點開推送頁面,這篇駱子儒親自編輯的推送中,駱子儒標有“文|駱子儒黑索雷特編輯|駱子儒”等字樣兒。

駱子儒尊重每一個人的署名權,哪怕對方未曾參與寫作,僅給予他靈感,在文章發布頁面他也會附言鳴謝。

步蘅還沒放下手機,又看見正在學校宿舍刷題的刑行行第一時間將文章鏈接轉進了α的全員工作群裏,從刑行行開始,一眾同仁隊列齊整,發了一長串標註“辛苦了”“拍手”字樣的表情包。

步蘅仍舊有她的擔心,但已沒早前那麽忐忑。

未來縱使山呼海嘯,她和駱子儒,α裏的一眾同仁和駱子儒既是師徒,也是戰友,總歸不是孤軍奮戰,不會任人宰割。

**

駱子儒辦公室的百葉簾隔斷了步蘅視線,但步蘅知曉駱子儒的行事作風,稿子面世了,這會兒他多半在抓緊空當,閉目養神,休憩放空。

曾經她走得晚,程淮山不在的時候,駱子儒還會跟出來,堅持要送她回去,被她生硬地推了幾次,看在她人高馬大的份兒上,他才不再提。

步蘅撕了張便簽粘在駱子儒辦公室黃銅色的門把手上,提醒他喝粥。

而後將粥盒放進茶水間的保溫箱,給駱子儒微信又敲了句留言,才著手走人。

指針已經滑向夜裏十點半鐘,她在樓底遭逢駱子儒之後,便沒再給封疆傳消息,封疆也未再吱聲。

倒是池張在五分鐘前,扔了句缺少上下文的話過來:“最近日子難過,封兒勞心勞力的,你懂點事兒,平時多跟人說點兒好聽的。”

仍是他那一貫的懶洋洋的調子,認真的話得裹上層“隨口一提”的姿態才肯脫口。

池張既有意關心旁人,步蘅自是樂意同他恢覆友好邦交,回:“成”。

這樣不鹹不淡的一個字兒,池張覺得敷衍:“多敲幾個字兒敢情能累著您?”

池張話向來多,情緒也不藏,步蘅正下樓,不便和他持續過招。

但腦補完池張說這話時尾音挑高欠嗖嗖的語氣以及他微瞇眼睥睨人的表情後,倒是臨時生了逗他的心。

步蘅敲了句:“我不想誤會,但你好像對我意見很大?”

池張回了個“。”過來。

夠言簡意賅,是承認的意思。

“師兄”,步蘅從沒用過這樣正經的稱謂喚過池張,“我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池張這回扔了一個更為高貴的冒號,抓緊說的意思。

步蘅:“好幾年了,你繼續刺我,像對我有敵意似的,我會忍不住往這個方向想。”

她從瀏覽器中搜了張電影海報,發給池張,還補了一句話:“你要是能變個態度,一切都還來得及。我一定不誤會你。”

池張看圖看了半分鐘,反覆回想蔚藍色做底的電影海報上《Call Me By Your Name》的片名才反應過來步蘅說的是什麽鬼意思,池張在手機那端被氣得七竅生煙,嘴形肉眼可見地凸了個“艹”字,怒氣沖天地譴責道:“不做人了是吧?”

“有你這麽是非不分的嗎?!”

連發兩條,第三條是“想氣死我直說,少整歪門邪道”。

大廈內的電梯最近剛換了配件,通信運營商的手機訊號還沒覆蓋,時強時弱,步蘅沒能第一時間收到池張的回覆。

但僅靠想象,也能想到此刻池張暴怒的模樣。

信號跳了好一會兒,好歹穩在了一格上,剛穩住,手機屏幕就閃爍起來。

有來電進來,倒不是為自己義憤填膺的池張,而是夜裏送她來α,且一度想跟上樓觀光的陸錚戈。

這小子還沒走?錚戈這人分明不是耐得住閑的性子。

電梯迅速直降到一樓,步蘅接聽電話的時候,已經擡腳出電梯門。

操蛋的冷風從不遠處的樓座口湧進來,吹得路邊綠化帶裏的數棵紅葉石楠像幢幢晃動的鬼影,更割得步蘅臉頰頓時一疼。

“這秒接的速度可以,表揚下。我說,都這個點兒了,你該不會還在頭懸梁、錐刺股,勤勤懇懇地挑燈夜戰吧”,陸錚戈輕飄飄的聲音從聲筒裏遞過來,和池張簡直一個路子,“歇會兒,那麽拼幹嗎,麻溜兒下樓來,哥們蹲在寒風裏等著呢,請你喝茶”。

喝茶?這提議挺新鮮的。

“你該不會從來了就一直沒走吧?”步蘅問,“我最近規矩做人遵紀守法,喝茶就免了。你要是沒誆我,真的還在這兒的話,我請你消費點兒別的”。

陸錚戈輕嘖:“大好夜晚,哥們兒怎麽可能幹耗著。有場兒,結束了順道過來碰碰運氣。喏,我這個好人還好心給你捎了點兒東西過來,猜猜唄,猜不中我可收回去不送你了哈。”

步蘅邊聽著聲筒裏陸錚戈溢笑的嗓音,邊在四周逡巡,尋找陸錚戈和他那體積龐大的座駕的影子。

視線剛在遠處街燈映照下掃過四米遠,就聽到聲筒那邊有窸窣聲傳來,而後陸錚戈戲謔的聲音消失了,代為出現的是她在世上最為熟悉的那道清磐音:“別這麽容易被人騙,別聽錚戈胡扯。站在那裏別動,等我們過去。”

!!

陸錚戈嘴裏好心捎來的那個東西,是指封疆這號大活人?

步蘅視線繼續在方圓幾十米範圍內掠動,很快,看到封疆和陸錚戈從街角的光影盡頭走來,頎長的身影將暗夜一寸寸割裂。

封疆近身而來的速度極快,少傾,還帶著他體溫的羽絨服就罩在了步蘅身上。

步蘅擡眸看向他在晦暗光線下更顯優越的身型,扒掉外套後,露出的是他裝進絳色毛衣裏的上半身。

他渾似被一把長柄尖刀撐著,筆挺的脊梁,平闊的肩,修長的臂,整個背脊像是撐開的翼。

封疆站在了風來的那一邊,擋住了向步蘅侵襲過來的寒意。

同時手腕上挑,將羽絨服的連帽挑蓋在步蘅頭上。

把人包裹嚴實了,封疆才扶步蘅肩一把,推她向前走。

*

從α出來,就算沒有陸錚戈這通意外來電,沒池張那幾句交代,步蘅本也打算直接奔向他。

他既然有事情要做,也是她力所能及的事,她沒道理袖手旁觀。

陸錚戈開始在一旁找存在感:“不謝謝我?我今兒可兩顧茅廬了。”

步蘅留了一只耳朵聽他說,同時做口型,無聲地對一旁的封疆說:“我不冷。”

封疆一樣回以口型:“口說無憑”。

“餵”,旁觀到兩人小動作,但沒看清倆人嘴型的陸錚戈忍不住打斷他們隱秘的交流,“你們倆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步蘅沖他敷衍地點頭,又立刻開口出聲問封疆:“那個孩子,現在搞定了?”

該不是他正哄孩子分身乏術,陸錚戈這小子還去添亂,撥弄那三寸不爛之舌,耍賴拽他來的吧?

步蘅仰頭看封疆,過路風將她浮在額前的劉海吹散。

封疆伸手撥開步蘅額前被吹亂的發:“今天運氣好,他自己調整得快,哄起來省心。”

創業百事待舉,步蘅知道他事兒接事兒,活兒接活兒,麻煩一定少不了。

她指了指一旁的陸錚戈和自己說:“下次再有這種事,別忘了你還有倆小時工可以用,專治這類麻煩。”

陸錚戈跟了句:“附議。”

同時他借機插了句早就想說的話:“還有啊,俗話怎麽說得來著,工作是個無底洞。事業心咱要有,但你的忙才剛開始,沒必要一次性趕完一輩子的進度。”

他話落伸手指了指封疆新增的眼袋:“我早看著不順眼了。”

封疆攬陸錚戈一把,在他頭頂輕按:“我有數。”

陸錚戈:“恕我沒看出來。”

立馬挨了一記爆栗。

本來他去找封疆是想給封疆當司機送他回家休息,但那人卻提出跟他奔步蘅這兒來,並且稍後還有其他安排。

封疆:“我知道,正因為知道,所以我在爭取高效地分配時間。工作可以隨時隨地做,睡覺可以座位上放空、路上閉眼、車上躺屍。但戀愛最好當面談。我做不來誰的連體嬰,可也沒有計劃把同城談成異地戀。女朋友一樣不是閑人,如果我不轉場過來,今天恐怕不見得能見到人。雖然她有給我畫餅。”他邊說邊看向這話裏的另外一位主人公。

目睹完添衣戴帽那一出,又突然聽到封疆這段單口秀,旁觀了眼前二人心照不宣的對視,陸錚戈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有種自己隨軍出塞百年,雖對某些事洞察地明明白白,但錯過了重要歷史進程的震驚加忿忿。劇情加速推進了,他這個戲份繁重的npc憑什麽沒有知情權!

封疆沒給他倆緩沖的時間:“先避風,上車。”

剛邁步又側身問:“膝蓋有沒有什麽感覺?”沖的是步蘅。

步蘅知道他是惦念她膝蓋的舊傷,但他陣仗這樣大,引得圍觀的陸錚戈更是一臉玩味。

步蘅想提醒封疆收斂一點,搖頭的同時掐他掌心虎口。

但封疆並不配合:“不算小題大做,未雨綢繆總沒壞處。平日沒忌諱,等將來七老八十的時候,要我這個更老的老年人推著你出門?”

聽到這兒,被空氣的陸錚戈實在忍不了了,高咳了聲:“我是個活人,謝謝。我蘅兒姐膝蓋積液早好了,腳腕手腕我瞅著也不掉鏈子,您不如心疼心疼我上個周比武場上剛被人踹紫了的腰唄?”

這話剛扔下,陸錚戈就感覺到風之外,空氣輕微波動。

封疆玩兒似的出手搗向他,速度快得像破空而來的箭矢。

拳峰劈開冷空氣直抵陸錚戈側腰,陸錚戈全無防備,反應慢了0.05秒,那拳鋒只差五厘米就將擦上陸錚戈的黑色大衣時,才被陸錚戈旋腳挪步,躲了過去。

他乍躲,封疆便收拳,將手臂拉回身側,而後給出結論:“這樣慢的反應速度,比武沒被揍扁只是挨踹,對方手下留情了。回頭記得謝人家,別忘了捎帶上你藏了八百年的貴州陳釀。”

舌尖上的臥槽還沒咽下去的陸錚戈望向封疆:“……”頃刻間又來了個“我去”。

寶貝什麽您提什麽,割小爺的肉可真TM不手軟。

分明沒被砸中,陸錚戈面部表情卻扭曲了下,像是疼得不行。

默了幾秒,陸錚戈又轉而望向同為“低能兒”的步蘅,並且不計前嫌決定原諒步蘅的暗渡陳倉,建立統一戰線:“咱別裝聾、裝瞎,這麽多年的交情了,給弟弟伸張回正義,成不成?!”

封疆加諸的衣服壓身,步蘅全身持續起熱度,直轟四肢百骸。

三人並肩前行,步蘅被這倆人夾在中間,地理位置決定了又得當“和平使者”。並且陸錚戈死盯著她不放,步蘅最後只得意思下,出手拽了把封疆的毛衣下擺,在他側眸時說:“人廢是該挨呲,但他難得回來一回。”

步蘅拉拽的力道不重,貓撓似的,但足夠封疆感覺得到。

陸錚戈抗議:“我說,你這是幫我還是損我呢?”

封疆腳步沒停。

夜風迷眼,此際暗夜懸空,視野不清,但心最靜、最明的時候也不過就是當下這樣的片刻。

心無旁騖,愛人並肩,世界和平。

命運的詭譎,世道的荒唐,開荒拓土的艱澀,一一被卷入冬風,直入蒼茫天穹。

身側這倆人,皆同他識於微末,伴他走過年少意氣,於晨昏時分一次次同行,一同踩過春日落英,避過夏時急雨,等過薄暮夕照……

時歲更疊,如今長大了,當年蠻橫霸道的小子變了,打架亦撇不下彬彬有禮的君子骨,出手發力僅七分,別人回擊亦不知道盡力躲要害,生生挨打;曾寡言冷漠的少女,如今待人亦有求必應知冷熱……被前一個誆更是常事兒,那小子演,她也信。

封疆輕嘆:“賣慘有個限度。別聽他的,魚鼻子嗎?沒聞到膏藥的味道?”

魚鼻子步蘅猛地剮向裝可憐求呵護陸錚戈。

封疆繼續:“來之前剛在我那兒擦藥按摩過,用的連長之前進京留給我的家傳千金方,說好勻他一點兒,這小子不拿自己當外人,搓掉我半瓶。”

毫無愧疚感的陸錚戈堅決躲避步蘅的剮,捉迷藏似的目光持續閃避步蘅,只盯死封疆,一串話像打過草稿似的突突出來:“說話能不能講點道理?我要怎麽拿自己當外人?從小我考砸了,陸錚渡理都不理我,你訓我訓得跟孫子似的。擦個藥怎麽了,是要咱錢還是要咱命?你弟弟的健康重要還是那個灰不溜秋的玻璃罐子重要?可別說出來讓人笑話咱一家人薄情寡義。”

末了還瞄了眼手腕上的表,及時拋啟新話題:“別涮我玩了,不早了啊,哥,問問唄,我蘅兒姐要是不樂意去,咱先送她回去歇著。”

這是有地兒要去的意思。可已經這個點兒了,步蘅覺得奇怪:“去哪兒?”

陸錚戈肩膀往封疆那兒側了側,示意官方發言人解釋。

步蘅隨著陸錚戈的動作看過去,只聽封疆說:“學生會和自行車社的師弟師妹們學期末聚餐,剛轉場開始第二輪。下學期在校的人沒幾個,日後碰面機會也少了,剛才和池張在一塊兒,都被約。池張已經到位,親朋隨意帶,錚戈打發時間跟我走,樂意一起過去嗎?”

*

聚餐第二輪,挑的是個僻靜地兒。

狹長的巷子,仿古的門頭兒,進門是松柏根雕形成的隔斷,隔斷後的通道走到頭兒,是開闊的內院。

同沈曼春的1473走的是同一路子,不同的是,通道旁掛了一溜兒名家題字裝點門面。

正值晚冬,店內用簡陋的透明塑料幕布遮蓋住中庭的院兒,給這露天空間留住了溫度。

粗糙的幕布,和通道裏的文雅竟也沒有格格不入。

隔著隔斷可見,內院裏有兩張胡桃色長桌兒隨意地擺著,各色香料混合形成的濃郁味道襲面而來,烤肉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升騰起一籠籠白霧。

他們仨進院兒之後,最先迎上來的是個白面男生。

聽聞侍應生接客的那句“歡迎光臨”,男生便風風火火地往外撞,瞥見封疆時步速更快,看到步蘅後又生生剎住了步子。

“師哥”,男生喊得響亮,邊笑邊輕摸了下鼻子,“你可算來了,大家夥兒就等你了。我們還以為沒戲了,你不會來了,得下回才能約到呢”。

封疆點頭應,“有些事要處理,誤了時間”,他手往步蘅肩處搭了下,介紹,“這是吳鐸,我直系師弟”。

天生面白如紙的吳鐸站在原地候著,緊接著又聽到封疆說:“這是步蘅,新傳的,師姐或者嫂子,隨你叫;陸錚戈,我弟弟。”

步蘅眼見這個名為吳鐸的師弟在聽到“嫂子”那詞兒的時候眼神抖了三抖,然後他忽得轉身向後看,身形偏向角落裏的幾位女生,像是急於同她們傳遞某個消息。

步蘅跟隨吳鐸的視線向後探,視線越過幾張年輕的面龐,一眼看到了坐在人群裏談笑風生的池張。

池張也註意到了這頭兒的動靜,擡起胳膊晃了晃,遙遙地跟他們仨打招呼,同時指了指他身旁預留的空位,而後視線移回了席間的師弟師妹們身上。

陸錚戈和池張亦不是生人,碰面過很多回,見狀自顧自地擡腿往前走,臨近了,順手摸了把椅子,加塞進池張左側,把池張右側的倆空位留給身後那倆人。

他長了一臉欺騙人民群眾的濃顏式五官,往那兒利索一坐,爽朗一笑,瞬間融進了這堆學生裏,剛開聊就用自己的西北履歷唬得一旁的小哥兒眼冒崇敬的星星。

旁觀完陸錚戈的自來熟,吳鐸吸了口氣,回看封疆:“師哥……那什麽……”

見他語帶踟躕,封疆側身看他。

見封疆和步蘅遲遲不往席中坐,吳鐸捋直舌頭,緊接著問道:“那什麽,那倆座兒,嫂……師哥你不喜歡?要不我們重新騰一下?”

封疆原以為他憋了半天是要說大事,沒成想是生了誤會,不由失笑:“吳兒,別緊張。”

吳鐸瞳仁一縮:“?”

封疆擺頭,看向身側同他並肩的步蘅,就地發揮:“你嫂子個兒高唬人罷了,不吃人。沒有挑位置的講究。沒那麽快坐過去,是她這個人,相比我弟那個自來熟,認生。”

步蘅:“……”

步蘅正要開口自毀“怕生”人設,餘光忽然瞥見,封疆唇畔掛笑,瞳孔深處有微渺光閃,知道他只是隨口瞎編,又將原本要說的話咽了下去,配合地對吳鐸禮節性地笑了下。

但同時也隱蔽地伸手隔著衣服捏了封疆後脊一把,以示抗議。

*

這一笑的空兒,封疆施力,反攥住步蘅另一只扣在他腕間的手,大步拖著她往前走。步蘅配合他的步伐,沒一會兒,被塞在池張和封疆之間。

他們剛落座,席間的各色目光便齊刷刷掃射而來,或審視或莫名,伴著一道又一道同封疆打招呼寒暄的聲音。

晚一步落座的吳鐸覺得自己先眾人一步知情,有說點兒什麽的必要,立刻插嘴:“你們壓著點兒嗓門,別嚇著嫂子。”

吳鐸這一開口,將大家隱約的猜測蓋棺定論。

適才因為每個人都在審視步蘅而短暫靜寂的空間內,再度起了一長串吵嚷人聲。

“艹,吳兒你不早報信兒。”

“師哥你這樣不地道,好一手暗度陳倉。”

“都別攔我,我就八卦一句,師哥,這麽盤靚條順的嫂子怎麽才帶來見我們啊?”

“池哥,你不會也有了吧?”

“死開,你們這群崽兒別瞎叨叨編排我,少糟蹋哥待字閨中的行情。”

“嫂子長得很面熟啊……”

“滾滾滾,哪輩子的搭訕技巧,俗死了,咱師哥坐你對面你也敢出這種爛招,我肉都不吃了,得先教育一下你。”

“嫂子,你打排球嗎?”終於,一句稍顯不同的問句終結了一堆人的七嘴八舌,問話的是坐在吳鐸身邊的另一位師弟魯乙白。

他問完又往吳鐸那邊傾身,神神秘秘地避著其他人問道:“三兒,我眼沒瘸吧,我瞅著這嫂子像一人,長得像咱宿舍小四喜歡的那個師姐啊,叫什麽來著,陸蘅?”

吳鐸掐了魯乙白手臂一把,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嘀咕回去:“我剛看也覺得像……應該就是。但你別亂說話啊,師哥坐在這兒呢,小心打斷你的腿。”

魯乙白點頭,可轉眼又想起一條他遺漏了的更為重要的信息,立馬對著吳鐸掃射:“屮,你那死活不肯帶出來給我們看的已變前女友的女朋友,是不是這師姐舍友?是不是?!就四兒拉我們去看校隊排球賽外戰的時候,你給我們指過的那個。小四獻殷勤,匿名送溫暖至師姐宿舍樓,你也跟著去來著。握草了,你們這些凈喜歡姐姐,專跟師哥搶資源的狼崽子!”

吳鐸心底一驚,剛想捂住魯乙白的嘴巴,可已經來不及,魯乙白轉眼嗓門拔高,再度問步蘅:“嫂子你在校隊,對不對?”

他吼似的,不是試探性的問法,步蘅迎著他黑亮的眼,如他意料之中的應:“對。”

這也不是羞於讓人知曉的事情。

有人插嘴:“真假,甲黑(乙白)你是有x光眼,還是有情報員啊?”

“我們的寶藏國模隊?師哥你這怎麽認識的啊?”

“嫂子,你打哪個位置,我這人臉盲,我看過前年的世大運排球預選賽,當時你們……”場面直沖比賽覆盤而去。

“嫂子,我先預定個女朋友啊,隨便你給介紹哪個隊友,我都可以的,我一定好好表現,絕對不給你丟人……”

“搶我臺詞幹什麽,尊老愛幼懂不懂——”

“……”

一堆人嘰嘰喳喳,吵嚷又起,一旁的池張和陸錚戈事不關己、耳聾似的對酌。

處於語言風暴中心的步蘅無法置身事外,聽了老一陣兒,見他們還沒有停下來的架勢,只得問一旁往烤肉盤裏伸鐵夾,宛若前來此地,只為正經吃東西的封疆:“他們總是這樣?”

封疆並未過多科普,把鐵夾擱下,換木箸前伸:“覺得吵?”

步蘅實誠:“一點點。”

封疆:“趁機習慣習慣,就當提前實習積攢經驗。以後我們若是選擇為人父母,小朋友大概率比這還吵。”

步蘅:“……”

“嫂子,給我們講講你和師哥怎麽認識的唄?”有人越問越深。

一直沒吭聲的,角落裏的一位師妹,此時突然追問:“師哥在院兒裏人氣很高的,很多人追過他,追幾年的也不少。他下部隊的時候,還有人一直寄信過去,步師姐,你聽說過這些八卦沒有?”

用詞並不過火,但聲音略尖利,顯得突兀,用的稱謂也和旁人不同,比其他人顯得疏離。

步蘅不由得看了對方一眼,師妹的臉部輪廓被泛藍的燈光勾勒得清冷,襯得她眼裏的光也一樣不和善。有人拉拽那師妹的臂膀,示意她註意分寸。步蘅挪開眼,這席話進了耳朵,但沒走心。

從前她便覺得,姑娘和姑娘因為異性起沖突,不應該、不值當。

原本事不關己像是聾了的池張,此時晃了下杯子裏的米酒,往步蘅耳邊湊了下:“要是需要我介紹你跟人認識,就吱聲,一定別跟我客氣。二位看起來像是對同一個東西有興趣,大概率志同道合,認識下方便交流經驗,共同進步。”

步蘅:“……”

他話裏的奚落很明顯。步蘅心道,借機報電影海報之仇嗎?

“這有啥可說的,師哥有人追又不是稀罕事兒,我這張大餅臉被人看對眼才值得說道”,隨後有人出聲打哈哈,但沒扔掉八卦屬性,“嫂子,我鬥膽問回剛才那句,你們到底誰追的誰啊?”

這話,為新一輪八卦揭幕,眾人又是一頓口舌掃射。

照這節奏下去,恐怕他們能說到頭頂這方鉛灰色的天日漸敞亮,仍不能停嘴。

被群攻,獨木難支 ,步蘅忍了幾忍,終是問身旁從始至終專註於烤盤的封疆:“你很餓?”

她乍開口,封疆便將手持的那雙鎏金木筷兒並攏,擱置在碗碟旁。

又將他身前裝有切割好的七分熟的眼肉牛排的瓷盤,同步蘅身前的空盤置換,同時笑:“你也餓。生我的氣不充饑,吃一點。”

步蘅沒生氣,也未挪開視線,目光凝定,專註看向他。針對師弟們的連珠炮,她不確定這一刻是該如實交代,還是信口開河。他的主場,她自是想參考他的判斷。

封疆並非不明白她的意思,亦不打算真的袖手旁觀,回視她:“對我的沈默有意見?我不作聲,是以為能有機會見識到你舌戰群儒的英姿。”

??

一對多的壓力瞬間消弭,步蘅輕聲說:“舌戰群儒是可以,但是你的直系師弟師妹們或許會以為你中意悍婦,我連累你被人質疑品味?”

封疆笑,笑意掩於唇畔。

僅三秒後,又斂了笑,正眉肅色,正經同她講:“我在你身邊的時候,記得學會狐假虎威。但我沒有辦法時時刻刻在你身邊,所以你還是得學會吵架,吵贏。”

話落封疆將手心覆在步蘅置於木桌面的手背上,而後擡頭,第一時間看向斜對面,視線聚焦於適才追問步蘅的師妹身上:“鐘茗。”

被點名,本見步蘅現身便一腔酸澀的師妹鐘茗神色一變。

封疆問道:“師哥過去有得罪過你?如果有,那我現在道歉。但人是我費力追到手的,如果因為你們傳的這些小道兒,我被踹,你們記得開個眾籌賠給我。”

沒想跟她真的過不去,他也幾少把話說絕,讓人難堪。這話裏針對的對象本該是“你”,脫口時變成了“你們”,且一並答了其他人cue到的“誰追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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